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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

lubinsheng 《待定》 都市小说 2009-11-15 10:4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448 · CHAPTER-00021792

一九七四年初夏,麦收刚过不久,正是炎热难耐的时节。这天午后,市运输公司的南宿舍区的排房区里,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农村妇女。只见她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剪成干净利落的运动头。穿一件篮碎花长袖布衫。左肩背一个大篮布包袱,右胳膊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屁股后还跟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大点儿的男孩儿一手紧紧抓着妈妈的后衣襟儿,另一只手的食指含在嘴里。两只大眼睛不停地来回看着,不断地问自己: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妈妈怎么来这里。眼前的一切既让他感到新奇,又让他有些胆怯。只见一排排的平房,排与排中间又被不规则的各种小房子.小院子填满了。空中横七竖八架着电线,有的人家屋顶还树着根杆子,上面一圈一圈绕着线,密匝匝象蜘蛛网一样。娘儿仨向右,拐进一条一米多宽的小巷。沿着崎岖的小路向里走。原来,由于人口稠密,各家为了解决住宿问题,纷纷把自家的房子往外加盖,基本以排房与排房之间的中心线为界。当然这条界线是不那么明确的。你家多盖出一点,他家少接出一些,这样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而且有的人家圈了院子,有的人家盖成房子。一到下雨天,中间这条小路更是难走,两边屋顶上的水都向小路这儿流,头上连淋带浇,脚下连坑带渠,就象走在水帘洞里。你想想那能好得了?好不容易要到尽头了,走到倒数第二家门口,女人轻轻疏了口气。这家门前空着没加盖,窗子外加盖了间小厨房,门上边就着邻居的屋顶和小厨房顶,搭着个棚子。门前不远有一棵碗口粗的泡桐树。树和房顶差不多高,枝叶也不甚茂密。门没上锁,女人上前,誊出一只手拍拍门。屋里的人答应一声,听着悉悉嗦嗦,看样子象在睡觉。一会儿门开了,门里的人稍稍愣了一下,说:“你们娘母们怎么来了?”一边接过孩子,一边把娘儿仨让进屋。抬手摸摸女人身后小男孩儿的头。

“嗯。”女人答应一声,一边把包袱往炕上放,一边打量着只这间屋子。这是一间南背阴的小屋,终年见不到阳光,所以屋子里比较暗,就是在白天也得开灯。房间大概八,九平米的样子。靠西边是一爿火炕,占去大半个空间。地上就剩下三,四平米。南墙上原来有一个门,可以通到前面,现在被砖垒起来。墙上挂着一副以古代山水画儿为内容的年画儿,画上还题着一首诗:‘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地下放着两条长凳,上边有一只红色的木箱靠在南墙下。还有一条长凳,平时坐人。这就是屋里的全部家具和摆设。门后面是火坑口,冬天烧火炕就在坑里烧。炕上铺着一块暗绿色的油布。一卷被窝堆在墙根。

男人问:“吃了饭了没?”

女人答道:“吃了,在晋源吃的。”

男人又问:“坐的拉砖的车?”

“嗯。”女人说。

男人掂一掂怀里的孩子,说:“呼大!”

男孩看看妈妈,似乎有些不之所措,女人说:“快呼,这是你大。”

小男孩怯怯地叫一声:“大。”

男人满意地答应着:“哎!”

女人说:“我不再回村里去了!”

男人迟疑了一下,说:“先住下吧。”说着把孩子放在炕上,然后看看手表说,“先休息一下,有甚事黑夜回来再说,这阵儿我得去上班儿了。”

女人欲言又止,无耐地点点头。说:“铺盖把戏还在刘二海车上。”

男人说:“哦,知道了。”

晚上男人下班回来。女人已经把小屋的里里外外收拾利索。门边窗外的小厨房里,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顶棚也用旧报纸钉出来,再不会往下掉土。锅里有熬好的稀饭。家里只有些小米,还有几块咸菜。男人以前吃食堂,家里没准备其它,甚至碗筷也不够。男人从食堂打了几个窝头,一份凉拌水萝卜,一份炒白菜。一家人在炕上摆开碗碟,开始吃晚饭。大些的儿子坐在炕上,男人递给他半个窝头。儿子咬了一口。

男人问;“好吃不?”

儿子觉得有点甜,是放了糖精的,笑嘻嘻地,有些扭捏地说:“好吃。”

女人一条腿曲在炕上,小男孩儿坐在腿上。边吃饭边说:“我这回来了,就不回村里去了。”

男人没吭声。

女人接着说:“麦子收完了,在地里受个不待受,也分不下多少粮食。不去地里吧,家里没吃的,去吧,这几个孩子又没人管。”

男人说:“不是有爷爷,奶奶么?”

女人说:“那两个大点儿的已经够老人受的啦。别人家都有男人在外面。我这里里外外就自家一个人,实在有些顾不过来!房租也欠了人家几个月了。人家来要了几次。”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喊:“盛祥瑞在家吗?”

男人赶紧答应:“在,谁呀?”边说边起身往外看。只见老乡刘二海扛着一大包行李,撩帘子往里走。盛祥瑞赶紧把东西接下来,让座。其实也没地方坐,盛祥瑞自己坐到炕上,刘二海坐到长凳上。

女人感激地说:“实在是麻烦你了,坐你的车,吃你的饭,还让你扛这么重的东西,再送到家来,实在是过意不去。”

刘二海说:“看你,尽说些甚话!你一个人,又是孩儿,又是包袱儿,一个女人家,才不容易哩!”

盛祥瑞递给老乡一支黄金叶牌香烟。一边掏火柴。刘二海掏出汽油打火机,说:“有火。”一边自己点上。

盛祥瑞问:“吃了吗?”

女人放下孩子准备给盛饭。

刘二海拦阻说:“快你们吃吧,我吃过了。才卸了货吃的,吃完这才把东西送过来,要不黑间还没盖的呢吧!”

女人说:“夏天,不相干。”

刘二海说:“小孩儿们可不行,这南房,凉着呢。”边说边摸了一下大些男孩子的头,说:“呼我啥?”

男孩儿愣了愣。

女人教他,:“思达,赶紧呼伯伯.”

男孩儿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刘二海愉快地答应着:“哎!”刘二海又捏捏小儿子的下巴。

女人说:“思通,叫伯伯。”

盛思通嫩嫩地叫了一声,刘二海嘿嘿地笑了,说:“我就待见儿子。”他看一眼炕上的饭,对盛祥瑞说:“这清汤寡水窝子头可不行呀,这孩儿们正长骨头长肉的时候。”

女人说:“不饿肚子就行了。”

刘二海说:“来的路上,吴海燕就和我说了。我看也是,一个女人家,照顾上四个小孩子,还要到地里。在村里,也确实不容易。”

吴海燕说:“村里人,小看人小看的可厉害呢,看你没本事,处处受气。家里没个男人,也受气。再说了,眼看孩子们一个一个大了,村里的教学条件又不如城市里,我可不想叫孩儿们再象我一样,在地里受一辈子。”

刘二海点点头。

盛祥瑞瓮声瓮气地说:“到城里,没户口,没工作,没住处,咋办?”

刘二海说:“嗨,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办法总比困难多。先找个临时干的,站住脚再说。”

吴海燕点点头。

盛祥瑞说:“她也上了班,这小孩儿谁管呀?”

吴海燕说:“这大些的倒不怕,就是这小的……,最好能找个两头都能顾上的干的。”

刘二海说:“大家想想办法。这么大个省城,我就不信找不下个干的!我看你老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走这一步。”

盛祥瑞下意识地点点头。屋子里有些闷热。

刘二海起身说:“你俩口子也不要急,慢慢来,会有办法的。我也该回去了。”

两口子忙起身,再次连声道谢。刘二海再次逗逗两个小男孩儿。大人教小孩子说再见,把老乡送走。

排房是坐北朝南的,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人。东头有公共水龙头,大家用水都到这里打。西南脚有公共厕所。吴海燕一向待人热情,诚恳,虽然刚从农村来,还是很快和邻里熟悉起来。尤其自家南面正房住的润英,年龄小不了几岁,更是来往密切。有什么事,“咚,咚”一敲隔墙,那边听到了准答应。晚上甚至隔着墙聊起天来。盛祥瑞写信回老家,向父母说明情况。在乡下的弟弟代父母回信。孩子的奶奶对儿媳妇的离去也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盛祥瑞也知道,媳妇吴海燕在乡下也确实不易。又了解了大女儿盛雪绒,大儿子盛思远的情况,知道他们在爷爷奶奶跟前很自在。现在麦假也收了,两个孩子也上了村里的学校。盛祥瑞也就放了心。他从公司废料堆里拣了块铁皮,几根铁棍,动手做了一个小饭桌。吃饭时支架起来放在门前地上,不用时折起来挂在墙上。

过了一段时间,就有东二户的邻居老陶家嫂子来串门儿。老陶在运输一队当司机,老婆在市环卫局当管库的。他们两口子老家都是山东文登的,为人很是豪爽,尤其陶家嫂子,更有一副热心肠。陶家嫂子知道吴海燕的情况后,主动到单位里打听了一下,环卫局经常招临时工,说不定要人。结果一问领导,刚好有一个扫马路的临时工不干了,正在找人。

这不,陶家嫂子就来告吴海燕,看她的意思。当时吴海燕正在家里给孩子洗衣服,看陶家嫂子来了,赶忙让座儿。陶家嫂子把事情一说,吴海燕一听很高兴。

陶家嫂子说:“我看这工作挺适合你的。早上两点半上班,赶六,七点就扫完了。白天啥事也不耽误。下午两点再去大概扫扫,一天就算完了。一天八毛,一个月二十四块。公家每月发五把苕帚,不够的话自己添。你看咋样。”

吴海燕也觉着行,家里外边两不误。就答应晚上和盛祥瑞商量一下,完了再告诉陶家嫂子。

陶家嫂子说:“这工作就是得早起,夏天还好说,冬天可就有点受罪。而且马路上又脏,活儿也不轻松。”

吴海燕说:“没事,脏点儿累点儿不算啥,它总不会比地里的活计累吧。”

陶家嫂子很高兴,说好吴海燕和盛祥瑞商量好后,尽快给她回话。

晚上盛祥瑞回来,吴海燕把这事跟他一说,盛祥瑞当然也同意。

“不过这工作很辛苦,要起早,而且马路上也不安全。”

吴海燕说:“不怕,别人能干,咱也能干。总比在家歇着强。嫂子的话也对,这工作,白天有时间照顾家里,可以说两不耽误。”

“时间倒是刚好错开,不过你可要受累了。”盛祥瑞说。

“那也没办法,先干着看吧!”

商量好后,吴海燕就去和陶家嫂子说了。陶家嫂子就去单位上讲定。

就这样,吴海燕当上了马路天使。不过这天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由于上班时间早,又没有车,自己家的自行车还在老家,一时间还拿不回来。半夜两点,吴海燕就得起床,还得走路去。这时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有的路灯底下,还有不瞌睡的,在那儿就着路灯打扑克,坐在地上,吆五喝六挺带劲。她管的路段,离家有两公里多地。还好有路灯作伴,再加自己腿脚利落,半个小时准到。其她姐妹也陆续到了。她们多数是骑自行车来的。然后从固定的地方拿上苕帚,开始干活。

这活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所以干开活是各干各的。只见吴海燕头戴一顶白色的医生帽,戴一个白口罩,身穿一件旧劳动布工作衣,是盛祥瑞替换下来的,洗的已经发了白,脚下一双解放鞋。手里握一根两米左右的杆子,杆头上绑着切掉根稍的苕帚,“唰――,唰――”地开始,一把一把地扫开了。深更半夜,这声音传出老远。不时有货车从路上经过,有时的“嘀――嘀――”地鸣着喇叭,同时扬起阵阵灰尘。正是由于这些拉煤拉土的车,才使这段路格外难扫。扫不了多远就是一大堆灰尘,扫不动就凑成一堆,再接着往前扫。就这样一步一步埋头扫下去,直到规定的路段都扫净。由于是夏天,天比较热,空气干燥,再加上刚干这活儿,不太适应,扫上一阵,头上就见了汗。干这工作,要投机取巧也可以,只见划拉不见扫回尘土,腰里手上都省力。要认真对待,那就得大幅度扭腰,把苕帚伸到干净处,然后双手摁住往回扫。这样又费苕帚又费力,但清扫效果当然最好。而吴海燕知道前者,采用后者,当然要见汗了。等扫了一半,额头上的帽边已经被汗浸湿一片,口罩里也呼出热气。口罩上鼻孔的位置,也变成黑色。不过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也从蒙蒙亮,到逐渐亮起来。路上开始有锻炼身体的。有的跑步,有的打羽毛球,有的打太极拳,有的散步。等到扫至迎泽桥头时,桥上已是自行车如潮,人头攒动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口罩摘开挂在一只耳朵上,扛起苕帚往回返。阳光从背后直照过来,看上去象给人镶上了一道金边。不过鼻凹里却是黑色的,浑身是灰色的。干咳两下,吐出的唾沫也是黑色的。再看路面上,是干净整洁的。返回头来,还得推着垃圾车,和别的姐妹合伙,把扫下的灰土用簸萁撮起来倒掉。

等收工回到家,两个孩子仍在睡觉。盛祥瑞则准备去上班。

这天天色很晚了,盛祥瑞才下班回来。见他进门,吴海燕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去支桌子,准备吃饭。

只见男人气也不吭,从炕上拿上扫炕苕帚,到门外把身上的灰尘“唰唰唰”扫干净,进门把苕帚往炕上一扔,差点儿打住炕上的孩子。又气也不吭,走到刚准备好的洋磁脸盆边,蹲在地上“哗啦哗啦”洗了手,端起脸盆把脏水往门外一泼,差点儿泼到路过的人身上。他还是没吭气,惹地人家自言自语,跺一跺脚走开了。男人回来把盆儿往地上“咣”一摔,走到饭桌边坐下,端起刚盛来的热饭,“呼噜呼噜”吃起来。

看他这个样子,吴海燕也不敢说什么,招呼炕上的两个孩子吃饭。两个孩也不知所措,默默地跟妈妈吃着稀饭,窝头腌茴子白。男人吃得急了些,稀饭有些烫,烫了一下他的舌头,

男人开口道:“连你也欺负老子!”说着把饭碗往桌子上“咚”一敦,咬一口窝头夹一口菜继续吃着。

吴海燕大气也不敢出,喂着小的,招呼着大的,自己捎带吃着。一边思忖着:怎么了,这是,早上还好好儿的。和谁生气呢?一家人就这样闷声闷气吃完饭。吴海燕收拾完碗筷,又拿起针线活儿,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在炕上玩儿,一边做着手里的活儿。男人则坐在桌子旁不停地抽烟。

吴海燕问:“这是怎么了?”

男人象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脱口说了一句“妈的个B的。”然后接着抽他的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狠狠一下摁灭。一头扎到炕上,脸也没洗,冲墙睡下。

吴海燕说:“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女儿也放暑假了,是不是接来住上几天,捎的把老家的车子弄来。孩子一直在爷爷奶奶那儿,两位老人也怪累的。!”

男人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我不管。”最后只顾“呼呼”睡去。

吴海燕无可奈何的做着自己的活计。

第二天,吴海燕抽空找到老乡刘二海,正好他没出车,在家里呆着。吴海燕就向他打听男人的事。刘二海也是听别人说的,就告诉她。

原来那天男人在车场拖车组里修车。当时正钻在车底下干活,司机胡二胜在车外喊叫:“老盛,给修一下车哇?”

盛祥瑞没好气地答道:“不管,找别人去!”

胡二胜说:“组长让找你么,你让我找谁去?”

盛祥瑞在车底下说:“没看我正忙着吗?”心里嘀咕着,啥他妈组长,欺软怕硬,就知道叫我干活,还尽挑脏活儿累活儿让我干。他妈的。

胡二胜也不客气地说:“哎,你冲我发什么火儿,你修理工不就是修车的么。快点儿,晚上我还得跑长途呢!快点儿出来!”

盛祥瑞从车底下钻出来,瞪大眼睛说:“出来你要咋的,跑不跑长途关我甚事。”

胡二胜一听火儿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嘛,咋不关你的事?”

“我就这么说了。咋?”

眼看俩人顶上了牛,别人赶紧把他俩劝开。胡二胜还不依不饶,从人缝儿里抬腿踢过来。幸好别人把他推到一边。最终盛祥瑞还是给胡二胜修了车。也没别的,就是给拖斗调一调刹车。

吴海燕知道,胡二胜就在前一排住,和自己家还是个斜对门儿。心里说,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是何苦来的?

老乡刘二海问:“听说你给人家扫马路呢?”

吴海燕愣了一下,忙说:“哦,刚干了几天。”

“每天咋上班呢?”

“走着去。”

“那哪儿能行,咋不骑个车子呢。”

吴海燕不好意思地说:“车子还在老家,没弄来。”

“哎,最近老家那边的货挺多,找辆车捎回来么。你家老盛也是,把人都快得罪光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遇上事了,就显出来了。哎,过几天我还回去一趟,就便给你捎来。”

吴海燕连声道谢。

老乡说:“谢啥谢,你也实在是不容易。扫马路又脏又累,还得早起,不是啥好干的。”

吴海燕说:“这干的也不赖,没人磕打,干就有收入,比在地里强多了。”

吴海燕心里挺不是滋味,嘴上还得说些解宽心的话。又问起刘二海媳妇的事,“你媳妇快生了吧!”

刘儿海嘻滋滋地说:“快了,你生了仨男孩。你给看看,她能生个啥。”

吴海燕不假思索地说;“准是男孩儿。”

刘二海半信半疑,“从哪儿能看出来?”

吴海燕说:“好人有好报。再有就是我们女人的事了,你们男的不懂。反正你到时候看就行了。”

刘二海乐了。象吃了定心丸儿似的,高兴了好几天。

由于只有盛祥瑞一个人的供应粮,全家人吃,哪里够!再加上两个孩子,吃饭是最大的难题。虽然自己现在也能收入些,但两个人的加起来,六十来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吴海燕每天上班路过市郊的菜地,见有人家地里不要的剩菜,当然尽是残次的,就拣回来,收拾收拾自己吃。人家长在地里的,从来不去靠近。粮食呢,由于户口在村里,口粮也得去村里领。顺便,把自行车也捎来。这样吴海燕上班就可以晚走会儿,早回来会儿。捡下的菜,也可以多带回来些。有时捡回来的一时吃不了,就挑好的送给邻居。眼看天气转凉,天短夜长了,半夜里的气温要比白天低很多。日子也就越发不好过。不过也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捡回来的菜,可以腌起来,慢慢吃。白菜,可以腌成酸白菜。芥疙瘩,可以腌成芥辣丝。芥菜叶,可以发成酸菜。吴海燕把自己做的这些拿给邻居们,大家对菜的味道都赞不绝口。尤其刘二海家老婆,最爱吃吴海燕发的酸菜。让刘二海又高兴了一段时间。最后,刘二海喜得贵子,乐得欢天喜地。

这天将近中午,吴海燕领着二儿子盛思达去给邻居家送点酸菜,回来时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胡子都白了,正挨家挨户地要饭。不一会儿来到自己家门前。只见他灰白的头发,胡子凌乱不勘,七根朝左八根朝右。弯着腰驮着背,穿件白粗布褂子,一件羊皮坎肩,毛朝里皮朝外。一条把掌宽的黑布腰带扎着,腰里挂着一个小布袋子,屹里疙瘩装着些东西。底下一条娩档裤,黑色的裤子被洗成灰的了,屁股那块儿尽是土,好象刚在哪儿坐过。脚上一双布袜子,一双千层底的鞋看上去倒挺合脚。右手举着一只磕掉几块磁的搪瓷小盆儿,左手拄一根曲里拐弯儿的打狗棍儿,上半截又是手里抓又是胳肢窝里夹,蹭得坌儿亮。只听他操一口娄烦静乐口音,站在门口“大哥大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地念叨着,一副讨不到东西不罢休的架势。就冲他那满脸的皱纹,黑不溜球的面色,哀求的眼神,低生下气的样子,谁见了也得给他盆儿里放些东西。不忍心看他那盆儿举得太久。

吴海燕二话没说,让老汉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回身盛了一碗刚做好的包皮面,给老汉端出来,倒在老汉的盆儿里。

说:“快吃吧,不够锅里再捞。”

把个老汉感激的呀,一个劲地说:“好人那,好人那。”一边把盆儿托在手心里,“呼噜呼噜”吃着,一边自言自语:“可长时间没吃到这调和饭啦!”

二儿子盛思达也坐在旁边小凳上,手里端着一小塑料碗饭,只顾看老汉吃。

吴海燕一边催儿子吃自己的饭,一边问老汉,:“老家哪儿的,收了秋了怎么还讨饭?”

老汉边吃边说:“哎,娄烦的,我们那地方,十年九不收,不顶事!”

“这把年纪还出来讨,”

“哎,有啥办法,在家也是吃闲饭,出来讨口是口,要不冬也过不了,只能等吃救济了。”

“咋讨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哎,一路讨一路走,到那儿算那儿,也没个准地方。几个月了,还没吃着这调和饭呢!好人哪,好人哪。”

“儿女们也放心?”

“不放心顶甚用。等过几年走不动了再说吧。”

看老汉吃完,吴海燕又给盛了一盆儿,直吃得老汉背都展了。又拿出几个窝窝头,给装到老汉的袋袋里。

老汉感激地几乎要掉泪。一个劲儿地说:“好人哪,好人哪!”

吴海燕说:“我家也不富裕,只能给你这个了。”

老汉说:“看你家娃娃也吃的这,知道你不哄人。好人哪,好人哪!”说着站起身,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老汉的背影,吴海燕暗暗叹息,讨饭的隔三叉五的有,自己又能周济几个呀。邻居四毛家妈看到吴海燕站在那儿发呆,鼻子里“痴”了一声,说:“穷山恶水出歹人!不值得可怜他们。”

吴海燕说:“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呀!……哎!”

说完,转身回去了。回到架里,看到儿子盛思达把碗托在手心里吃着饭,教导他说:

“不敢那样拿碗嘛,那样端碗将来也当叫化子。”

儿子赶紧端住碗边儿。继续吃着。

晚上吴海燕和盛祥瑞商量,放了寒假就把在老家的两个小孩子接来。她说:

“两位老人也不容易,再照看两个小的,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得清闲。”

盛祥瑞边烧着火炕边说:“我也不忍心让父母再受那么多的累,可两个孩子都习惯了村里的学校,来这儿上学能不能适应。再说了。单位里的小学刚成立,还不一定能办下去。水平还不一定行不行。还不知道要不要咱家的孩子。还是先让他们在老家上着吧,等以后再说。”

火炕有些不爱着,只管往外倒烟。

盛祥瑞开了门放着烟,接着说:“咱这屋子就这么点儿大,再加两个小孩,哪还能住的开。”

吴海燕听这话,犹豫了。自己眼下又有了身孕,暂时不来也罢。等生了孩子,还得要别人侍侯自己呢,那就更顾不了孩子了。而且自己还得休息一段时间,现在这工作是临时的,又不象人家正式工有产假,有供应粮吃。日子肯定会更紧张。哎,还是好好计划一下,看今后的日子咋过吧!

这一年冬天,老家的两个孩子放了寒假,盛祥瑞托人,把孩子送到公司卡车装货的地方,由卡车再把他俩捎到城里来。虽然一直不在父母身边,两个孩子长得倒也壮实。大女儿盛雪绒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见这么多的人,显得特别得腼腆,见了人眼皮总耷拉着,不敢正视人家。大儿子盛思远可不管那么多,一副虎头虎脑的样子。尤其见了两个弟弟,更是亲热得不得了,出来进去手拉着手。

星期天,全家一块儿到市中心的“五·一”广场去游玩儿。只见广场上阳光明媚,人来人往,煞是热闹。主席台两侧,红旗迎风招展。在广场的主席台下,有流动照相的,吴海燕夫妇给兄弟仨照了张相。只见哥儿仨一溜儿排开,。右边是小弟弟,中间是二哥,靠左是大哥。小弟弟最自然,手里握着刚得的玩具――一只橡皮小猪,使劲儿一捏,“吱”地叫一声。――要不他总是乱动,照相的专门给这类小孩子预备的。这样他才肯老老实实。虽然还穿着开档裤,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瞪着两只炯炯有神亮眼睛,直视着镜头;二哥看着镜头,好象在思索着什么,他从小体质就弱,穿的比弟弟还厚,游玩儿了一阵,他似乎有些累了,两眼睁不大开;大哥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一手搭在二第的肩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好象在对着镜头说;这可是我兄弟,谁要是敢欺负,我可是不答应。吴海燕在旁边看着,儿子健健康康,能茁壮成长,自己辛苦一点也无所谓。现在日子虽然紧点儿,有这三根苗,将来肯定一片光明!可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也不知是男是女。再增加一个,可真有些吃不消了。吴海燕下意识地搂一搂身旁的女儿,盛雪绒也往母亲怀里偎了偎,高兴地看着三个弟弟。现在一家子团圆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也不怕。就是有困难,也比在村里一个人忙乎好对付。孩子虽然穿的旧,可还算暖和。脸上虽然不是很胖,可还总算健康。家里虽然不宽裕,可自己毕竟年轻有力气。广场上阳光明媚,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大家脸上也红扑扑的,透着少有的润泽。

过年了,这是一个快乐祥和的年节。对盛祥瑞来说,这是自打有四个孩子以来,头一次聚在一块儿过年,真是个团团圆圆的年,当然要高高兴兴。对于吴海燕来说,过去的一年里,自己来到大城市,在这里找到了工作,站住了脚跟;儿女健康,邻里还算和睦,日子越过越好。应该高兴。对于孩子们来说,更是没有比过年更高兴的时候了。女儿,大儿子长得快,有新衣服穿。老二穿老大小了穿不上的。老三再穿二哥穿不了的。虽然不都是新衣服,可都暖暖和和。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晚上在小厨房的灶台上,吴海燕铺上灯,烧上香,摆上几个花馍馍,送灶王爷上天。这时家家户户也都放起了炮仗。孩子们也出来进去,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听听那儿。还有糖瓜吃,别提多高兴了。屋子里已经打扫过了,墙上换了一张新年画儿,是盛祥瑞单位发的‘伟人图’,(毛主席、周总理、刘少奇、朱总在飞机场的情景)。厨房里最热闹,锅里蒸着馍馍,案板上摆着炸好的猪肉萝卜丸子,炸山药,炸豆腐。粉条也溕上了。猪肉是凭票供应的,只有盛祥瑞一个人的,不能敞开做。有那回老家过年的单身职工或肉票用不了的,吴海燕问人家凑点儿。刘二海家人少,跑车时从外地捎回个猪头来,拿过一半儿来,说是分着吃吃。吴海燕就做了一个猪头肉。炖得烂烂的,加点白钒,浚得结结实实。今天过小年,先一样弄上一点儿,解解馋。全家围在小铁桌旁,盛祥瑞还喝了一点儿酒。赶十一点左右,去门外放了几个大麻炮,别提有多亮了,“咚……吧……”,恰好今天还是二儿子盛思达的生日,每到这时,吴海燕总是爱讲;所有的人,都在为我儿过生日呢!我儿是十一点半的生辰,是星宿下凡哩!有条件的人家,专门给孩子过生日,咱家只有二儿能有这样的福气。一直到除夕,家家都是喜气洋洋。傍晚,门口贴起红彤彤的对联,又放了几个二踢脚。吴海燕把家里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完,不留一点儿,让大儿子和弟弟抬着,倒到灰渣堆去,倒完,在倒的地方,再放一个大麻炮,以示辞旧。

晚饭吴海燕包了饺子,出锅后先捞上几个放在屋外的窗台上,供先供先。全家在炕上吃饭。桌子上都摆满了。有凉的有热的,凉的象藕根,豆芽粉条,猪头肉,粉皮等等。热的有过油肉,炒鸡蛋,拔丝山药,炸带鱼,糖醋丸子等等等等。好些菜吴海燕从来没做过,也没人教她,只有自己琢磨着做。等都做好了,别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吴海燕这才拿起筷子,围裙也不脱,坐到炕沿儿吃一点儿。男孩子们,还有更热心的,急急忙忙换上新衣服,去外边看人家放炮。别人家有放胜利花,放起火的,有放电焊条的,有放魔术弹的,有放地老鼠的,多了去了。看得眼热了,也跑回来看自己家准备的。当然比别人家就少多了。不仅花样少,要知道花炮比其它的都要贵很多呢。量也少,别人家买五十个大麻炮还嫌少,自己家只有一二十个。别人家小鞭炮连着放,“噼哩啪啦”真过瘾,咱家只能一大鞭分成两小鞭放。嗨,咱不和他们比这些,那有什么呀,有本事和他们比谁的学习成绩好,期末考试比一比,那才是真本事呢。吃完饭收拾利索,润英,陶家嫂子来窜门儿来了。大家凑到一块儿打扑克,争上游。吴海燕把准备的花生瓜子糖拿出来。大家打牌熬年年。一过半夜十二点,家家不约而同地放起了炮,真正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过这个点儿后,大家互相拜年,互相看谁的新衣服更漂亮。吴海燕又在厨房角落里点上烛火,烧上香,开始接神,祈求来年全家平安。完后大家继续打扑克,守岁。小孩子熬不住的就先睡了。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就能听到“砰,砰。啪,啪”的炮仗声了。吴海燕也让家人早早起床,放开门炮,迎接拜年的和去别人家拜年。冬天里,家里育个火炕还是很管用的,再加上吴海燕一向人缘挺好,来拜年的就特别多,家里怪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