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生活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2003年年末。这几天吴海燕家里格外忙碌。二女儿盛雪花元旦就要出嫁了,儿女们也都回来了。大女儿盛雪绒和女婿领着他们的孩子从老家来了。大儿子盛思远也拖家带口,领着老婆女儿从海南回来了。隔着万水千山,他们回来这一趟可不容易。老二盛思达也一同回来了。他是97年去海南投奔他大哥的。三儿盛思通一直就在身边,公司停了业,他买了一辆小货车,每天去装饰城给人家拉货。他也已经成了家,小孙孙有半岁了,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想说话。盛祥瑞去年得了食道癌,后来做了手术,一直恢复的还不错,现在就是有一点——骨瘦如柴,两只眼睛深陷,见儿女们回来,也振作着从床上起来,两眼放着好久不曾见到的喜悦的光。亲戚朋友也来了不少,邻居们也不时来探望来帮忙。自从二儿子盛思达去海南打工后,吴海燕就开始抽烟了。这次女儿出嫁,家里来这么多人,吴海燕一下子真有些不适应。不过孩子们都大了,办婚礼也基本上是自己张罗,吴海燕倒没操太多的心。再说嫁女儿比娶媳妇事情又少些,吴海燕得空就去邻居家里坐会儿,躲一躲轻闲,她实在不喜欢人多的场面。
到婚礼的前夜,吴海燕在小家里铺上灯,点上香烛,然后默默地磕了几个头。快午夜的时候,叮嘱儿子们去宿舍区大门口贴了大红喜字,放了几个大麻炮。女婿相跟着人也来过了,看有没有其他的事,保证明天好顺顺利利。第二天上午,盛祥瑞自己从躺了几个月的小屋的床上爬了起来,蹒跚着来到大屋。随着门外编炮齐鸣,接亲的车队来了。锣鼓队首先摆开阵势敲了一通。只见新郎手捧鲜花,被亲朋簇拥着,来到房门外。这时屋里屋外已经挤满了人。接亲的人们拥堵在门口,敲着门,要求开门。里边的人偏不给开,事情好象陷入了僵局。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人看没其它办法让里面的人开门,只好掏出红包,让里面的人开门拿红包。里面的人把门上面的气窗打开了,把红包接进去,又迅速地把窗关上了。外面的人没办法,又掏出大红包,一边敲着让开门拿大红包,一边商量着:一开门就往里冲啊!结果里面还是开了小门,又收了红包关了门。外面的人急了,嚷嚷着,和里面的人讲着条件。接着拿出个更大的红包,里面的人刚把门开了条缝儿,外面的年青后生一拥而上,硬把门给挤开了。只听门“吱呀叮咣”响着开了。外面锣鼓队又一通敲打。吴海燕和众人看着直乐!屋子里张灯结彩,新娘子穿着红艳艳的婚纱坐在床上,周围姐妹们围着。新郎献上鲜花儿,随行的人开始找鞋的找鞋,有人嚷着:拿出来鞋有红包啊!偷小东西的看着啥合适偷偷拿啥。吴海燕夫妇坐在一边,看这帮年青人在那儿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只大红的高跟鞋,还有另一只呢?接着找。又等了一会儿,另一只也终于被找见了。新郎赶紧拿过来给新娘子穿上。接下来新娘的表妹过来,给新郎新娘戴花儿。戴完花儿,新郎给表妹一个红包,表妹脸上笑盈盈的。新郎新娘接着被簇拥到里屋,该认亲了。吴海燕、盛祥瑞并排坐在那里,女儿女婿来到面前,女儿看着两鬓斑白的母亲,眼睛里噙着泪花。吴海燕安慰着女儿,盛祥瑞叮嘱着小两口。最后女儿被女婿抱着离开了家,外面又是鞭炮齐鸣,锣鼓喧腾。
夜里,吴海燕安排大儿子、儿媳和小孙女到楼上去休息。南宿舍区里,已经集资了一套楼房,楼上有暖气,比这平房条件好些。儿媳来自海南热带,她恐怕人家不适应这北方寒冷的气候。第二天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小孙女第一次看到下雪,格外地兴奋,拿着小铲到外面玩耍着。孙女今年六岁了,特别活泼可爱。吴海燕给找出小女儿曾穿过的小棉袄棉裤,改动了改动,赶紧给孙女穿上。又和孙女手拉着手,到房后的铁道上去看铁路,看火车,看农家养的鸡、羊、猪等等。小孙女从没见过这些,兴奋得不得了。吃饭时,吴海燕变着花样给儿媳做,看着她吃着,直问询:吃地惯吗?女儿回门儿来了,吴海燕又叫女儿领盛思远、媳妇、孙女去街上逛逛,领略一下咱这里的风光。自己则留在家里照顾又躺在床上的盛祥瑞,还有小床上的三儿家的小孙子。还要准备过年的东西。一边忙碌着,吴海燕还得抽空探问二儿子盛思达的想法。五个儿女,就剩他还没成家了。从小到大,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就是这个儿子,现在,依然是这样。看着满堂的儿孙,吴海燕总高兴不起来。啥时就能完成任务了呀?
过年了,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年。吃穿自不必说,现在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不为这个操过多的心了。大年夜,全家聚在一起看春晚,放编炮,吃饺子,自然好不热闹。吴海燕照例到小屋去,铺上灯,烧上香。小孙女也学着她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个头,祈求来年平安,未来幸福安康。前几天,儿子已经买好了回海南的机票。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二儿子则不想再去外地了。本想让他出去闯荡闯荡,海南那里四季常青,盛思达从小怕冷,正好去那儿生活,可他现在又不想去了,接下来该咋办还不知道呢!?盛祥瑞的身体,也不知能撑多久。小孙孙没母乳了,喂他牛奶又总吐,眼下也没啥好办法。小女儿嫁出去,能过得幸福吗?吴海燕虽然从不蒙头想这些心事,可别人都替她愁。她自己倒手里夹着支烟,说;我从来不发愁,愁了有啥用!?
过了大年,初七这天,盛思远就要回海南了。一大早,他到父亲住的小屋子去看望,结果进门后,发现父亲没什么动静,好象还在熟睡。上前仔细一看,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心里一惊,赶紧叫妈妈过来。吴海燕一听,赶紧也过来看。果然,盛祥瑞已经没有了呼吸,身子还有些温度,估计离开没多久。吴海燕一边安排孩子们,叫人的叫人,准备后事的准备后事,定殡仪的赶紧联系。一家人默默地忙活开了。还好刚刚过了节,要不大正月的,这事还真难办。附近有卖花圈的,人家懂这方面的礼仪,被请来做了安排。寿衣盛祥瑞自己已经准备下好久了。找出来,沐浴后给穿上。把床铺摆在屋子中间,灵堂就在这里了。孩子们对这事挺害怕的。吴海燕一边说:自己的爹,怕啥?!一边忙着。盛祥瑞的弟弟赶来了,表妹也来了。吴海燕的弟弟妹妹也从老家赶来了。女儿出嫁时刚刚来过,这事又得惊动他们,有啥办法呢?邻居们也不时来探望,看看有啥要帮忙的。公司里也派人送来了花圈,吊唁的络绎不绝。全家商量好了,放三天后去火化。也为这事还争执了好久。大儿子主张土葬,老家反正有爷爷奶奶置下的坟地。叔叔也想这么做。还和在乡下的儿子们联系好了。吴海燕的意见是,弄回去困难重重。首先离的太远,其次老家还得准备一套,第三葬在土里,将来祭扫也困难,第四也不便保存,她知道那是一片水浇地,棺木放下去腐朽的快。而且花销要成倍增加。方方面面都不允许这么办。再说国家也不提倡土葬。话虽这么说,她也理解,儿女们想对去世的人尽一份孝心。吴海燕把这事挑明了:人活着的时候把孝心尽到就行了,死后这些,只是形式,是做给旁人看的。咱家里,不讲究那些虚的。全家人为此讨论了好久,最后吴海燕拿了主意,不搞那些形式。这事才最终敲定。盛思远忙着又把定下的机票退掉,改定了日期。
到出殡那天,家里人一夜没合眼,商量着该怎么操办。吴海燕这些事都经见过,她之前常帮人做这些事,如法效仿就行。刘二海帮着指导,好象排戏一样先做什么,然后怎么办。凌晨六点多,天还黑咕隆咚的,殡仪车就来了。这事赶早不敢晚,听说到龙山还得排队呢!孝子孝女在门口排好队,长子端着一只砂锅,灵柩一抬出来,把盆儿往地上一摔,众人开始放声大哭,长子前面执着幡,后面的人跟着灵柩往出走。到了车跟前,孝子们随灵柩上了车,其余的人也纷纷上车。有好奇的邻居探出头来看着。灵车开动了,孝子还在一路哭着。趁着夜色,车队缓缓出了宿舍区,向龙山驶去。一路上,小儿子盛思通“大大呀、大大呀”不停地念着哭着,听着让人揪心。车进龙山大门,哀乐随之响起,这时听到这乐声,让人倍感压抑,令伤心的人更伤心。接下来大伙儿在寒风中等待着。随着高高的烟囱里一股烟冒出,人们议论着:老人驾鹤西去了。随后,花圈遗物也被付之一炬。
寄存好骨灰,已经到中午了。亲朋们来到饭店,吴海燕也来了。盛思达看看妈妈,脱口说:家里的人都来了吧,我爸也来了吧!听着大伙一愣。好象父亲还不曾离去,还能和大家在一起。刘二海站出来,主持了对大伙儿的答谢宴。
回到家里,亲戚儿女们又坐到一块儿,讨论吴海燕今后的生活问题。小叔子在,第第妹妹也在。吴海燕起先没说什么,先听大伙儿说。这是个实际问题。盛祥瑞离去,他的退休金也就没了,家里也就少了份收入。吴海燕工作了大半辈子,现在可以说一点收入都没有。人说养儿防老,这话还是有道理的。虽然吴海燕现在还能自食其力,但这个家庭会还得开。家庭情况,有谁能比吴海燕更清楚呢?丈夫虽然离开了,退休金是没了。可那点退休金,甚至不够他自己花。打针吃药不说,这次得病,医药手术费花了几万块,公司只报销了一小部分,其余都是儿女们凑的。可以说盛祥瑞这辈子挣的钱全花进去了。还不提盛祥瑞几次上当受骗花出去的。比方说那次买假古董,明明是骗人还不听劝,一下子被骗了五千多,而他的退休金每月也就二百三十多块钱。自己的儿女,吴海燕自己最清楚,如果母亲有个不能动弹,他们不会不管的。现在儿女们并不富裕,他们想要多给,自己还不忍心拿呢!这个家庭会的意义在于:别人对吴海燕是关心的;儿女们是愿意也敢于在大家面前对母亲做出承诺的。最后儿女们商量好每月给母亲多少钱,吴海燕也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儿子就要回去了。妈妈给带了家乡的土特产——枣、核桃、小米,还有礼品包的陈醋,给没见过面的亲家。借了两辆车,全家人到飞机场去送行。看着儿子一家通过安捡,进到里边。小女儿盛雪花搀着妈妈的胳膊,翘首望着渐渐远去,走上登机通道的儿子、儿媳、孙子,互相挥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飞机,呼啸着起飞了。它的目的地,是个四季常青,景色宜人的地方,天涯海角就在那里。
春天来了,天气也暖和了。这天,刘二海两口子叫上吴海燕去公园。那里有人们自发的合唱团,每到周末,就聚集在一块儿唱歌儿。人,还得乐呵呵地活,不是吗?来到公共汽车总站倒车。只见路边有两个小孩,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跪在旁边。俩人蓬头垢面,脸色黑不溜球,好久没洗过的样子。跪着的孩子背着一个双肩书包,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他俩乞讨的原因,旁边还放着一只鞋盒子,里边有几块钱零钱。路过的人们,有的驻足观看,有的还念着纸上的文字,也有人路过时随手放上几块零钱。多数人对此情此景不屑一顾。这种事太多了,人们一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有个戴眼镜的女孩儿,路过后想起什么似的,掏出皮夹,找出几块零钱,返回来放在鞋盒儿里,脸稍稍红了一下,匆匆离开了。两个孩子一动不动,就那么一直挺着。吴海燕她们上了大一路,到公园站下了车。便道上也有乞讨的,还不只一个。有缺胳膊少腿的,故意露出残相,有小儿麻癖后遗症的,有老弱的,也有几岁的小孩子,跟着人屁股后面要着。他们的容器里,都或多或少放着些零钱。吴海燕心里挺复杂的,只能当没看见,跟着刘二海夫妇俩朝公园里走去。
远远儿的就能听到歌声了。来的多是些中老年人,大家正唱的起劲儿。多数人手里捧着本儿A4纸合订的书,边看边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爱我中华》《我的中国心》《橄榄树》《好汉歌》等等等等。大家唱得热火朝天,各种腔调统一到一块儿,还真有气势。刘二海他们也跟着唱开了。
傍晚时分,三人相跟着回家。路上见那乞讨的人,有的象下班似的,从容地收起地上的碗,扬起头汇入滚滚人流。到汽车总站,那两个孩子也不见了。
回到家里,儿子盛思达也刚刚回来。他白天是去找工作了。市人才市场每到周末都有专门的招聘会,可以为求职者和用人单位牵线搭桥。这是场比较大型的招聘会,因为是在周末,又赶上春季,是人才流动的旺季。只见市场门口周围,有小型的用人单位在沿街找人。他们手里拿份儿用人广告,站在路边,象个推销员似的,有人看广告就主动搭话。旁边有卖报纸的,什么“生活向导报”啦,“三晋人才”啦等等,上面有各种信息。人才市场入口,几乎拥挤不动。旁边有卖票的。有时人多,票价得两元,人少时一般就不要票。进到里面,人就更多了。来早的,能领到免费的报纸,主要刊登当天用人单位简介和所要招聘人员情况介绍。市场内两边是通道,通道上就是招聘现场了。面前一张桌子,后边挂一张纸,写明单位及用人要求。单位五花八门,有生产的,服务的,贸易的等等。所用的人也是五行八做,男女老少。高端的普通的,文科的理工的。只要你有本事,有勇气,就可以去面试。给人感觉“天生我才必有用”。好多单位注明了工作条件、工资待遇、学历要求,有的还对年龄性别做了说明。盛思达有驾驶证,会修车,算是技术类的,工作要好找些。他看了半天,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这类人有单位用,忧的是现在市场里,好多都是高学历的、年轻的、有高科技知识的。自己的知识结构有些过时,年龄有些偏大,和别人比,竞争力很弱。这样的话待遇要求就得降低,否则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以前在海南,还没参加过象这样大型的招聘会,压力没感觉这么大。看看周围的人,好多都年龄很小,有令人羡慕的学历。让人想起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那些字眼儿。再有就是几乎每个用人单位都规定了试用期,而往往试用期工资又忒低,有的只有最低工资限度,让人难以接受。象司机,几乎每家单位都在招,工资又不高,有的还要求本市户口,要求35岁以下。多数单位没有社保、养老、医疗之类的规定。最后他在几家单位报了名。其中好几家是汽车4S店,还算专业对口。
回到家里,盛思达和妈妈说了情况。妈妈说:
“自己拿主意吧!现在找工作好了,不象以前。不过到哪里都要好好干,行行出状元。”
盛思达说:“好多单位都工资可低呢!挣钱不多,让你干的倒不少!”
“哎!求职求职嘛,就得先干好才行。我以前呆过的地方,哪家不说我好。现在好了,找工作也有市场。以前找份工作多不易,逼着人也得好好干。现在机会多了,可也得珍惜才行!”
于是盛思达去了某汽车4S店上了班,而且是吃住在厂里。家里就时常只有吴海燕一个人。三儿也不常回来,儿媳带着小孙子回了娘家。公司里停发了盛祥瑞的工资,给吴海燕办理了家属抚恤金的手续。这样吴海燕每月就有了几十元的收入。在这百万刚起步,千万不算富的年代,在某些人眼里几十元真不值得一提。可吴海燕每月,只有这点固定收入。别人对此不屑一顾时,吴海燕却说:“我又没在公司上过班,这是公家给咱的,咱得知足。”每天早起,她先到外面去活动活动,锻炼锻炼身体。捎带捡些废品,几块纸箱啦,几个水瓶啦,反正能卖钱的就捡。捡回来攒着,等多了以后一块儿弄出去卖钱。都是顺便的事,也不刻意去捡。
过了段时间,公司贴出了通知,吴海燕家住的这片平房要拆了盖楼房。宿舍区其它地方都已经是楼房了,只剩下这里还没改造。大家一听这消息,都议论纷纷。拆旧盖新,本来是件好事,人们为啥还议论呢?这就说来话长了。这一片平房,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短了。这样的旧房,只有没条件的人才住。有能力有本事的,早搬走了。就因为大家收入不高嘛。而且到现在,这里住的更是尽些老、弱、病、残的人。另外公司前几年就关门停业了。这是一家运输企业,随着时代的发展,汽车运输行业被个体经营者占领,国营企业由于种种弊端而退出市场。企业的职工也因此改变了命运。这家企业的职工,连下岗都算不上,大伙儿都是各找各的出路,好在多数人都有些技术在身,工作还是有的,收入多少就不一定了。那些退了休的,还多少有退休金拿。没退休的,各种保险就没了着落,大家眼前都顾不上,还考虑退休后咋样?这次拆迁改造,公司是做为房地产开发的项目来操作的。大伙儿出钱,公司牵头。这样的背井,能不议论纷纷?大家住的是公家的房,拆了以后就得买房住,买房又得要钱,钱从哪儿来?有的人吵吵嚷嚷,准备当钉子户。
房产科的小韩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老太太,你家咋呀?”小韩问。
“说好了,说好了我就搬。”吴海燕说。
“每家补助一万五,优先安排住新房。”小韩说。“不买房的补助一万。”
吴海燕说:“我家可没那么多钱,有小点儿的户型没?”
小韩说:“有大有小,到时候挑就行。老太太真痛快啊!”
“没办法呀。我看迟早得拆。我二儿子还没娶媳妇,现在没房子不行呀!再说这平房也住够了,能住楼房当然是好事。”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小韩说。“老太太真有本事!你家三个儿子,钱肯定不成问题!”
“没钱也得想办法呀!儿子们还自己顾不了自己呢!不过我家不会拖大伙儿的后腿的!”
“老太太真是痛快人,都象你这样就好了!”
其实吴海燕有自己的主意。家里没一点积蓄,可该买的还得买。没钱就向弟弟妹妹借,和孩子们凑,要不将来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看看国家的形式,房子一天比一天贵,再想住公家的房子,以后不太可能了。现在暂时难些,今后慢慢就会好的。
房子就要拆了,人们各自找自己的出路。没几天,这片地方就变得一片狼藉。公司为了加快搬迁速度,干脆停了水断了电。收废品的频频光顾这里。吴海燕搬到楼上三儿子那里先住着。看看住了十几年的,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真有些舍不的离开。可不走又有啥好办法呢?好多东西,用还能用,搬就没地方放了,只好忍痛处理给收废品的。房梁房顶门窗旧家具,一并估价,卖给了收烂货的。收废品的拆房时直喊赔本儿了。原来估价时顶蓬还好好的,从外面看梁是梁椽是椽,挺合算的,等拆了顶蓬一看,里面都是烂板板搭的,不值几个钱。所以他们直呼做赔了。其实吴海燕心里清楚,光顶上那几根槽钢,就值不少钱,只是他们少赚些罢了,根本赔不了。做买卖的都这样,明明赚了也说赔,他们才不做赔本儿的买卖呢!
没几天,平房区就象鬼子扫荡过似的,残垣断壁,满目疮痍了。
三儿盛思通家在六楼,上下一次怪不容易的。现在三儿的孩子也懂事了,家里到处是孩子的玩具,有各种塑料枪,塑料车,布娃娃,毛绒玩具,电动玩具,自行车,等等等等。吴海燕的那些花儿,现在也几乎没地方搁了。正是春暖花开时,她就把花儿放在楼下的空地上,靠着墙边儿摆了一溜。人们纷纷聚拢来。吴海燕又搬些破沙发烂椅子摆在楼道口,老人孩子有空就坐在这里闲聊天。好些花盆儿还是那电瓶壳子的,也没人偷。有那爬山虎、喇叭花儿,没几天就爬满了墙,绿油油的一派生气。大家主动浇水伺弄,邻里也显得和睦了许多。以前一个楼道住了几年不认识的,现在也互相熟悉起来。红的、粉的、蓝的、白的,各色的花儿争奇斗艳,也引来蜂呀、蝶呀来采蜜。孩子们更是好奇。大人就兴致勃勃教孩子:这是花儿,这是叶;这飞来飞去的,是蝴蝶!
星期天,二儿子盛思达回来了。吴海燕给弄几个菜,让孩子改善改善伙食。在厂子里吃食堂,肯定吃不好。盛思达问妈妈:“妈,最近还去公园儿唱歌儿吗?”
“不去了。”妈妈说。
“妈嫌费钱!”三第接茬说。
“费啥钱?”二哥问。
“就几个车票钱还嫌费,其它就更别提了!”三第说。
“那能有几个钱。妈,你该去还得去。想去就去嘛!闷到家里干啥!”二哥说。
“来回路费就得三块钱,三块钱省下还能买菜吃。”吴海燕说。
“嗤!”二哥感叹道。
“不去也行,反正我们也弄下书了,没事干我们在楼下唱。”吴海燕说。
“楼下有邻居嫌吵!”三第说。
“嫌吵我们去老年活动室唱!”吴海燕说。
“不过妈也不闷,每天花花草草的陪着,麻将打着,歌儿唱着,早市逛着,一点儿也不闷。”三第说。
“打麻将玩儿钱不?”二哥问。
“两块钱一锅,一锅能打老半天!”吴海燕说。
“看见了吗?这吃的菜就是妈赢的钱买的!妈总是赢多输少。”三第笑嘻嘻地说。
吴海燕笑容满面。“那些老头儿老太太打得太慢,都不想和他们玩了。”
“输了也没啥,玩儿高兴嘛。不过总坐着也不好,多活动活动!”二哥劝道。
“有的人输了钱就骂骂咧咧,有的人打错牌也指这个说那个,气可大呢!”吴海燕有些疑惑地说。“玩儿高兴嘛,咋那样呢?”
“就是,玩儿高兴嘛!咱不跟他们计较。”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
吴海燕很自信,“我才不生气呢,气里有毒,得了病就更不上算了!”
“妈,我回来时碰见志强了。”盛思达说。
“哦,志强那孩子不错。当兵退伍回来,现在给人家开车呢!就是那个二小,现在和人混着吸毒呢!看那没精打彩的样子!”吴海燕感叹着。
“是嘛?”二哥盛思达说。“我可好久没见他了。小时候还一块儿念书呢!”
“这些孩子,也不知道替大人想想。还有四毛也是吸毒呢,没钱就和别人合伙偷人。在公共汽车上叫人家抓住。也不知道丢人!”
“是嘛!”盛思达说。“小时候可看不出来!”
“倒忘记了,小时候老欺负你。”吴海燕说。
“妈你还记得?”三第说。
“咋记不得,人活的要有志气,要有些骨气。吸了毒,要啥气也没有了!”吴海燕说着。“人,一辈子要积德,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公道着呢!”
五•一黄金周,盛雪绒叫妈妈和她一块儿去苏杭七日游。吴海燕嫌费钱,
说:“看着买房子还得要钱,还得和你们凑,花那钱干啥!”
女儿劝道:“我们学校组织的,个人只出半价。去吧,我替你都报了名了。花不了多少钱的。”
吴海燕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玩了一圈儿,又在老家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才回来。回来后高兴了好久。放暑假后,盛雪绒带着女儿静静来省城看望母亲。大家说起旅游的事,小外甥静静笑呵呵地说:
“姥姥那次可有意思呢,没几天,导游和司机倒叫姥姥干妈呢!”
“人家那个导游和司机可好呢!”吴海燕也高兴地说。“临回还给我留下电话,说下一次还一块儿去玩儿。”
盛思达好奇地问:“咋回事嘛?”
“坐着一车人,就我早早起来,把车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人家能不对你好?一路上人家导游给大家讲故事,全车都是老师,人家问问题,没人答话。一点儿不象个老师的样子,出去玩儿嘛,没一点儿高兴劲儿1就知道睡觉。”
“嘻嘻!”外甥女笑着。
“人家那地方真好!到处青山绿水的,真干净呀!到了那是苏州还是杭州?到处古色古香,真是好地方。”吴海燕好象恋恋不舍地说。
“苏州,秦淮河。”静静帮着回忆说。
“对!还有人家那庙也好,那首诗咋说来着?”吴海燕看着静静问。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哦,就是这句,人家那导游讲的真好呀!”吴海燕意犹未尽地说。
女儿盛雪绒说:“国庆节老师们还要去海南,咱们也去吧!”
“海南太远了,那得多少钱?肯定很贵。我不去。”吴海燕说。
“到时候看吧,要是报名的人多咱们就去!”女儿说。
“海南肯定好,一年四季山青水秀,冬天也不冷。”吴海燕说。
“夏天可热呀,国庆节的时候也热!”盛思达说。
“让思远捎些花花草草的籽子回来种一种。”
“都是热带植物,咱这儿种不了!”盛思达说。
吴海燕说:“那也试试嘛!”••••••
“去过了苏杭二州,去过了云台山,去过了西安这些地方,还是觉得咱们山西好!”吴海燕动情地说。“咱们山西有山、有水、还有煤这样的矿产,没有唐山那样的地震,没有西北那样的风沙,没有南方那样的酷热。山西的地让人饿不着,咱山西的小米最好,最养人了。”
大伙儿默默地听着。这番话让人对母亲刮目相看。
女儿还给吴海燕带回来了新一代身份证。前段时间,吴海燕和二儿子、小女儿回老家照了的相。身份证现在做好了。看着新的证件,吴海燕谈起了上次回老家的事。
村里现在也是一派新气象。到镇派出所来照相的村民,很多是开着车来的。吴海燕问原来的村长玉宝:你们的小车平时都做些啥。玉宝说,不干啥,开着玩儿。呦!村里也有了私家车了!有很多陌生的面孔,也有很多老相识。大家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变化。大家见到吴海燕,还是二嫂长二嫂短地叫着。看到她斑白的两鬓,感叹岁月的无情。照完相回到村里,只见一排排的新窑洞整整齐齐。村里的旧院子,几乎没什么人住了,大家都住了新窑。旧院子更显得破败,吴海燕原来住过的窑洞早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了,真是戚戚惨惨凄凄。村里的路,也都借村村通工程的支持硬化了,再不象从前,晴天全是土雨天都是泥了。不过到处还能闻到那熟悉的农家肥的味道。来到金生家,他的老妈妈牙也都掉光了,瘪着嘴唇,瞅了吴海燕老半天,好不容易才认出她来。
“哎!变了,都老了!”老太太说。“还在省城吗?”
吴海燕答应着。
“还是回来吧!咱村里现在也好活,好活!”
“金生现在又做啥呢?”吴海燕大声问着早已经很聋的老太太。
“这阵贩鸡蛋呢!”村子里现在做起了鸡的生意,好多村民养起了鸡,少的一两千只,多的一两万只。有养的,有收的,有加工鸡的,有贩卖的。金生现在向家家户户把鸡蛋收上来后,再卖到内蒙一带。“这阵儿鸡蛋敞开吃,一天三顿都吃鸡蛋也不稀罕了。再不象当年了”老太太说着。“你家里还有地吧?”老太太问。
“有,小叔子种着呢!”吴海燕说。村里现在还有几亩自留地。一直由盛祥瑞的弟弟种着。
“问他收回来。这阵儿种地好了,不用交粮交钱,国家还给补贴,问他收回来,自己不种包给别人也行。现在人多地少,还不知道谁想种呢!很多嫁来的和新生的,都还没地呢!和他收回来!”老太太一点都不糊涂,对吴海燕说着。
“哎!由他去吧!他讲话了‘帮我们占着呢,没他地也没了。’”吴海燕说。
“扯!还用他占?他给你们些粮不?”老太太有些激动。
“没有,啥也不给。”吴海燕说。
“哼,那他还说便宜话。••••••,你还是那么仁义!”老太太叹息着。
“你老身子、脑子都好使!”吴海燕说。
“都成老妖精了!现在生活这么好。今年八十五了,再活十年八年没问题!再不济也能活过2008年奥运年!现在村里又有了合作医疗,我就更得好好活一回了。哈哈哈!”老太太真风趣。
回到现实,吴海燕自言自语地说:“人家城市户口的,抚恤金也比我多拿一百五拾多。医保也交得少报得多。”
儿女们面面相觑,看看面前的普通老百姓,没说什么。
“人老了,不中用了,领这些也不少了。你们小时候,我起早贪黑,啥都不想,就知道拼命地受,就一个念头:世界上过了今天就再没有同样的日子了。盼着把你们好好养大,都能出人头地,我也就满足了。不过现在的光景,我已经很知足了!知足了!人,要知足啊!”
新房子终于该好了,吴海燕天天去看,看人家的结构,看工程的质量。那是六层的楼房,水泥现浇顶,砖混结构。她挑的是一楼中间户,七十平米。楼道有防盗门,并联式供暖、供水系统。看着亮敞敞的窗、平展展的墙,别提多高兴了。总之一个字“好”。等交了款领了钥匙,全家人去看。房子的使用面积才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稍显局簇。尤其客厅比较暗,白天也得开灯,不过吴海燕已经很满足了。大家商量好了,就开始找人、买材料装修。三儿盛思通每天接触装修这行,买最价廉物美的材料,找诚实可靠的工人,在屋里“噼哩啪啦”放了通鞭炮,就开了工。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装修房子是个大工程。处处要花钱,处处要操心。吴海燕没事的时候,就去看进度。别的人家又是凿墙,又是改暖气。她家没弄这些。主要就是铺地,刮墙,包门套子,其它一盖保持原样儿。吴海燕认为结构是有道理的,不应该轻易改动。邻居家也开始陆续装修了,大家互相参观,互相商量,互相借鉴,好象已经是一家人了。房门装了扇盼盼防盗门,铺了地砖,然后开始做木工,最后刮了墙。等这一切弄完了,房子好象变了个样,白白的墙,栗色的门框,塑钢的窗,平平的地,干干净净的厨房、卫生间,嘿,新家就是好。简单装修还花了一个多月。等全部弄完,吴海燕一边凉活凉活,一边独自一个人,把犄角旮旯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凉得差不多了,她搬了只床,搬了几件简单的家具,先放了进去,还有就是她那些花花草草。向阳的窗台上,绿色做了主角,尤其那几盆儿君子兰,开出大朵芬芳馥郁的粉色花朵,另人赏心悦目。等这一切弄好,吴海燕的鬓角,又添了好些白发,手里夹着支烟,边抽着,边看着新房,脸上除了皱纹,除了灰尘,就是红润和满意的笑容了。在家里铺上灯,烧了三柱香,晚上就和已经活蹦乱跳的小孙孙住了进去。和小孙孙先住,这叫暖房。纵观整个新楼,吴海燕是第一个搬进来的住户。过了一段时间,管道煤气也通上了,暖气也送上了。家里暖暖和和。
来窜门儿的邻居们,有的就问起了盛思达的婚事,很多热心的,还给介绍上了。不说不知道,现在的大龄女孩也不少呢!这天盛思达在家里,接到老家叔叔打来的电话,问起这事。盛思达说还没合适的。过了没多久,叔叔从乡下老家来省城看他的表妹,捎带来到新房看看。一进门,他就数落吴海燕,不为儿子的婚事着急。吴海燕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叔叔又和侄儿说起来。说老家有一个女的,是个二婚,问侄儿愿不愿意。盛思达没有说啥。叔叔说其实人家也不算二婚,没割结婚证,你说能算二婚?这阵儿村里都这样,这女的只是办过酒席后,俩人就住到一块儿了。也没有孩子。过了一年多,觉得不合适,就又回到娘家来了。按法律规定这还不能叫二婚是吧!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这样,也许是为了将来分手时免办手续,少些麻烦。孩子啊,你可不能烂了性,这事是考虑的时候了。看上去叔叔很为侄儿操心。盛思达说:
“放心吧!我不会为这事烂什么性的。要有这种可能,只能说明你还不了解我们家人,了解我们母子。你刚才那样说我妈妈,也不合适。我妈不急,那她弄这房子是为了自己吗?别人急,只是急到嘴上。不过能这样,我也就领情了。现在村里的人观念也超前,但我不认为我落后。二婚的,我暂时还不想考虑。“
坐了一通,叔叔感觉没趣,又去表妹家了,说第二天他就回去答复那家。侄儿也没多说什么。
吴海燕出去没做别的,社区组织了秧歌队,这几天正排练呢!只见一群老太太,穿着红红绿绿的统一服装,有的还斜背着彩带,上面写着“婚育新风进万家”,“实行计划生育好”的宣传语。她们个个脸上画了浓妆,抹了鲜艳的口红,手里执着红红绿绿的折扇,欢天喜地地扭着。锣鼓声伴随着“咚咚呛、咚咚呛”。好热闹啊!吴海燕也在人群中,欢快地跟着节奏舞动着,手里的折扇,上下翻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