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永锋是我们班的学习尖子。每次他在班里考试各门功课第一，我们都管他叫“老学究”。

平素不见他多么刻苦，该玩和我们一样疯玩，可一到考试就冒尖，我们却一败涂地。为了将他拉下来，平衡大家的心理，好几个同学课堂上专门干扰他，他不急也不恼，随着同学一起闹。再逢考试，他还是第一名，干扰他的同学反倒更惨，拖着哭腔说服他了。

他家是北京人。五十年代反右时，母亲让人戴了“右派帽子”，从北京大学下放到山西教书，后来和一个工人老大哥结了婚。他在家排行老大，与下边三个弟妹排起队就成楼梯了。家中负担重，他放学后就到修缮队做小时工，给工地送砖送灰。因了这，他的手十分粗糙也十分有劲，全班男生掰手腕没有谁能胜过他的。

后来，学校不考试了，他还是那么入迷地学习，作业完成后主动找老师批改，独往独来。那时，他还没有加入红卫兵。在我们快要离校的时候，红卫兵变得不值钱了。当时，学校做出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主动插队并且选好地方准备走，不是红卫兵的可以立即办理加入手续。

因了母亲的那点问题，他过去不曾要求加入红卫兵，不愿当着同学的面同母亲划清界线。有了插队就能批准加入组织这一条，他精神上放松好多，一连几天找我聊天，还时常带了点心分给我吃。

我知道他的寻思，便向红卫兵中队提名发展他。当时，我并不清楚他家的生活窘况，以为能有点心让我吃，说明他家是有办法的。然而当我走进他家时，一如看到电影中旧社会穷苦人家的简陋景象。那房是土墙泥顶，一下雨就渗水，地下有两个接水的盆。他睡在从屋里伸向厨房的一个窝棚中，床下堆积了煤炭和柴和。他的床上成堆的教学书，还有写满题的各式各样的本子。为了“拉拢”我这个红卫兵干部，也为了能在政治上得到公平的对待，他从打工钱里抠出一点来，买了点心讨我的喜欢。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当即就带他到了我家。让他坐在沙发上，享受我们干部家庭的优越，还拿出几样点心，请他品味一番。这下，他不好意思起来，为自己以前的那点小意思解释再三。

随后，他加入红卫兵了。

那天，他格外高兴，特别邀请我和他的母亲见面。这位知识分子出身的母亲，一身洗得非常干净的列宁装，憔悴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微笑。她说儿子学习用功也爱看书，只是担心以后政治上受到她的影响，能让他加入红卫兵，这为他将来打下一个比较好的政治基础，因此非常感谢我了。听了这话，我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真正不好意思了。

两个月后，他随班里一位同学插队走了。那同学家长关系多，为让自己孩子出去有个好伴儿，就选中他，特意为他弄来一个近郊的知青指标。　　下乡没两天，他做了村办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