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天有小雨，邻里王叔叔说他家小慧要来太原，让我随他到火车站接车。

小慧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同学，小学没上完就回沈阳市了。她是王叔叔抱养的，后来王叔叔挨批斗，就把她送到奶奶家，一直在沈阳读书。这次见到小慧时，她已经变了，已经不是那个见人就害羞就低头不语的女孩子了。在蒙蒙细雨中，她的短发挂满透明的水珠，那双黑亮的眼睛含着诱人的秋波。我用自行车托了她的手提箱，王叔叔骑车带了她，一同辗着雨水慢慢往回走。

以后，她给我讲了好多故事。为了这些故事，我就常常找借口滞留在她那间小屋。她的故事有好多笑话也有好多悲伤。讲时，她就那么平静地望着我，让我心跳也充满了渴望。第一次和一个清纯的女孩单独在一起，我感到无限幸福和快乐。

高中毕业后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在一起了。

她绘画水平极高，经常几笔就能勾勒出我的神态，往往她的故事讲完，我的画像也出来了。不久，她的小屋就挂了众多素描，全是我的形象。我欣赏我自己时就觉好笑，就像是在阅读另一个人。她面对我的画像从来不笑，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有时我就想，要是和她这样一辈子多好。存了这份杂念，在她投过目光，一笔一画下载我时，我的脸不自觉地烫起来，心跳也跟着加速，眼前的她一次次被我虚拟和分解成许多个图像。屋里也因了我们，常常能听到钟表的走动，还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于是，我和她有了小学的回忆，有了她和几个女同学把我围在中间，用红领巾蒙了我的眼，一起拥抱我的情节。那些没有目的没有动机的拥抱和戏耍，待我成熟起来后遐想不已。青春期的到来，为男女之间的许多行为蒙上一层不可捉摸的色彩。

一个晴朗的早晨，楼上王叔叔家有了争吵声。我听到阿姨呵斥王叔叔，要让小慧回沈阳奶奶家。以后，小慧的画就有奶奶了，就有了她和奶奶在一起的故事。我发现小慧的画里没有阿姨，从来也不提阿姨，她不愿意杜撰阿姨的故事，就在方方面面避开阿姨的影子，结果让阿姨忿忿然。

后来，她要走了。她插队的地方在东北，那里离奶奶近，离疼爱也近。只是离我和王叔叔远了。

走的那天，王叔叔让我一起送她。这天刚刚下过雪，道路非常滑，不能骑车，我们推着车行走，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数着经过的电线杆。

她插队的地方要比山西冷，王叔叔给她带了好沉好沉的棉大衣，还为她买了一条长长地厚实的围巾。我只是送给她一席没头没脑的话，还有一枚毛主席像章。

好多年过去。她再没回来，真正地扎根农村了，在北大荒和一个当地人结婚成了家。然而，她的画永远地凝固在我的记忆中。

后来，我从寄来的照片上看到她和丈夫的笑，但她的眼睛依旧蕴藏着向往，胸前仍然是我送她的那枚毛主席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