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救困老林山
霜欺雨打飘摇梦,惊觉方感意腾腾。
信步林海扬心志,从容解难化云峰。
山寂寂,风凄凄,雨水浇过的树林子里弥漫着冰冷的湿气,浓重的雾霭紧裹着这个小小世界。林中,身负重伤的有良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捂着伤口,由于失血过多和疼痛,额头豆大的汗珠子一颗颗滚落着。他真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可他知道,只要一睡过去就再不会醒来了,此刻,他在痛苦中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可一切又是那样苍白无力。
有良斜依在一棵松树下,微微掀开包裹,看了看里面的婴儿,一探还有微弱的气息才放下心来,他将孩子轻轻地放在松针堆积的厚厚的落叶上,这才顾着看自己的伤势。他脱下贴身的粗布褂子吃力地撕碎,先忍住剧痛将一布团塞入伤口里止血,然后又用长条布打起结来,紧紧地绕着腹部将伤口绑了几圈,长长地出了口气。有良浑身上下如同个血人般,有石头划伤的,有荆棘扎伤的,每处伤口都渗着血,体无完肤。他觉得口渴的要命,仿佛整个人要散架了一般,便缓缓抱起了婴儿,慢慢挪到一处低洼的积水处,顾不得清理水面的杂物,栽下头去猛猛地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觉有点力气了。
他在水坑旁喘歇着,从路边穿过荆棘到树林子里,少说也有三五百米的距离,真不知自己当时在负伤后那来得那股冲劲,最庆幸的是孩子保护的挺好,这让有良感到欣慰。
不行,得赶紧找医生,要不不仅孩子没救,自己的命也得搁在这里,估摸着这会鬼子走远了,胡家垴的村民都往回返了吧。想到这里,优良给自己打起精神,怀抱孩子慢慢站起,一步步蹒跚着从树林子里往路边挪去,要在平时,有良一嗓子也能喊到人听见,可这会根本没有气力呼救,气息急剧还会压迫已撕裂的伤口。
在有良来说,觉得这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可从他和鬼子遭遇直至由林子里重新返回路边,却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从负伤到给自己包扎,都是在朦朦胧胧的半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的,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而已,之后他每挪移三五步,都要歇一会,困难异常。三米、、、两米、、、有良靠目测距离给自己加强意识,终于半走半爬地出了荆棘林到了路上。胡家垴的村民都刚回来正忙着扑灭残火呢,为防止鬼子杀回马枪,村口和离村十里外的路上都派了放哨的,在村口放哨的村民看到了从荆棘林中钻出来的有良,惊呆了,忙跑上去把他搀住,慢慢扶进了住在村头的吴大婶家里,吴大婶在诧异中忙抱过了有良怀中的孩子。
一有了着落,有良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了。
“快些,让、、、胡大夫、、、救救孩子,”他话刚一说完便昏了过去。
在一个黑漆漆的冰洞里,有良穿着单衣,瑟瑟发抖一个人伸手摸索往前走着,他看不到一丝光亮,找不到路在何方,俊子柱子他们呢,秀英呢、、、、、、为什么自己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他感到头闷的慌,一会觉得压抑的气都喘不过来了,一会又觉得身体膨松,飘若飞絮。突然间,他左脚向前滑了一下,顿觉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滚倒在地上,地面无数的冰锥硬生生地扎入了身体,刹那间,刚才还感到发冷的身体又立时如火烫一般,想要站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他无助地张大了嘴巴想喊却分明喊不出声音来,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挡着,令他窒息,他在这长长的煎熬中顽强挣扎着、、、、、、蓦地,在他头顶飘过来一团五彩的亮光,一下子钻入了他的腹部,霎时,下腹犹如烈焰灼烧、疼痛欲裂。
一声低闷的沉吟,有良出了一身透汗苏醒过来。他微微抬眼,看到了一双双关切的目光,一张张凝重的面孔,看到了身旁一个正看着自己微笑的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想必这一定是胡大夫吧。
有良猜的不错,这正是把他刚刚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胡大夫。原来有良晕过去之后,胡家垴的村民围拢过来,看着这个浑身裹满了泥水、血水、汗水的庄稼汉子,有人飞奔着去找胡大夫,有人曾到狮头岭做过活,认出了他是山那面的赵有良,就急忙赶着去村里报信去了。
胡大夫急匆匆地赶到吴大婶家里,见有良面色苍白,先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又揭开他腹部的包扎,看了看伤口,心里有了底,暗自思量,也是这汉子命大,万幸啊!好在没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量引起了昏厥,如果刺刀再往里扎半公分神仙也救不及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给有良先行针止血后,安排徒弟小顺子给有良擦洗身上的伤口。自己即刻回过身来去看吴大婶怀里的小孩,乡民淳朴,吴大婶丝毫不在意那包裹婴儿的沾满血迹的被子,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视若己出,焦急的等着胡大夫给诊病。
胡大夫让她把婴儿稳稳的放在炕头,打开包的被子先仔细地给孩子检查了一下,发现身体并无损伤,不觉暗暗称奇,这样稚嫩幼小的婴儿经过一番滚跌后,居然毫发无损,真是难以想像的奇迹。
他把了把孩子的脉沉思着,脸上挂满了忧虑,从症状来看,和祖传医谱记载的相同,“婴儿初生,气欲绝不能啼、、、、、、口软不能言,乃儿在胎中惊,气入心包络,使心神不定,舌本不通,或因胃寒历久,润养匮乏所致。”而眼前这孩子属于少见的并合症,具体的治疗方法和实例也有记载,“顺治三年,并州刘守备,妾产子,初生不啼,其息微、、、、、、,急用:续命百草露适量灌服;调理验方:石菖蒲、人参、麦冬(去心)、川芎、当归(各二钱),乳香(去油)、辰砂、水飞(各一钱)研为末,做米粒小丸、、、、、、如遇并合症重者,可酌思◎◎,宜慎之。”胡大夫判定了病情,只是这孩子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良机,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针灸给婴儿打通气脉,再行调理,可自己还从来没用过,眼前这孩子也实在太小了,透过皮肤都能看到里面粉红纤细的血管,而且又颠簸了一路,针灸极易感染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胡大夫在这片刻的思索中鬓角都见汗了,可性命攸关,救人如救火,一刻也不能耽搁,也罢,只有豁出去了,有线生机总比这样看着遭罪好。
技高人胆大,拿定主义,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药箱子的檀木针灸盒,取出五六根婴儿专用的纤细的银针,用一种不知名的药粉对银针进行了擦洗消毒,慢慢选穴,天突、巨阙、期门、气海、膻中,忽上忽下,纤细的银针随着胡大夫的手游动着,捻入了婴儿的身体。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发亮的银色的瓶子,拔去了瓶口的塞子,满屋子便充满了清香,这便是他祖传的续命百草露。胡家垴的村民见胡大夫治过不少病,一见他拿出这轻易舍不得用的宝贝,大伙就知道这病有多严重了。他徒弟小顺子一见,赶忙拿起药箱里的一个黄色的金丝袋子,从里边拿出一把铮亮的小银勺子给师傅递了过去。
原来,这续命百草露的用法讲究很多,如果不慎,药效会大打折扣,不仅用具要用瓷的或纯银的(瓷的容易打碎,因此,行医多年的胡大夫把祖传的银器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用),而且用量也不能有分毫差池,小孩、大人、妇女各不相同,虚症、寒症、伤症等也各有区别,要靠个人的行医经验灵活判定,少了起不到效果,多了还会伤及病人。胡大夫从小顺子手里接过了勺子,把续命百草露倒入多半勺,慢慢给小孩子灌了下去。
把小孩理周全了,他返过身给昏迷中的有良也服了一勺续命百草露,并加服了一包云南白药,也正是这药起作用了,有良在昏迷中才有了置身冰洞的感觉。胡大夫拿出自己秘制的金疮药,先把有良的皮外伤处理了一遍,进行了包扎,这种金疮药药效猛烈,有良的身体也就有了那种先是冰冷后如火烫的滋味。在处理刺刀伤口时,胡大夫先在伤口周围进行了◎◎麻醉,又撒了种特效的麻醉药粉,然后才从伤口里面用镊子夹出了有良为止血塞入的布团,在场的许多人都背过身去,不忍看那由于急剧运动后撕裂的血口子。进行伤口缝合,密密的汗珠子布满了胡大夫的额头,足足缝了有二十多针,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小顺子端来半盆水让师傅洗净了带血的双手。胡大夫接过了顺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把汗,然后用超量的金疮药粉,添在配伍着其他药料的纱布药包里,用绷带将药包压在有良腹部缝合的伤口上包扎起来,麻药药效减弱,金疮药的猛性发挥了作用,有良呻吟着醒了。
他一挪身体想要坐起来,胡大夫马上轻轻压住他的身子,“别动,刚给你包扎好了,得好好养着才能复原,还有,在保养期间要尽量少说话啊。”“孩子呢?”有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询问着。
“小孩子我给用药了,你安心养伤吧,”胡大夫轻声安慰着。
此刻,这位七尺汉子只能在心里默默铭记着、感受着这一切。
也是有良来对了,若去了县城孩子也就没人能救。说起胡大夫的医术,颇有来历,那要从明朝神医李时珍讲起,明武宗正德年间,时任太医院判的李时珍看透时事,又忧天下百姓疾苦,便找借口离朝归野,回到湖北老家,遍涉山川采集百草,游历民间收集验方,编撰了《本草纲目》,并经过潜心研究后,以几十种草药配伍熬制成一种速效的汤方,定名为续命百草露,此方救人无数,疗效神验。李时珍有一徒弟名叫庞宪,深得真传,曾受人相邀到太原府,胡大夫的先祖在这一带行医,医术颇高,以针灸见长,慕庞宪之名前往拜会,庞宪与其谈的甚是投缘,便将此方传授。自此,胡家医术自成一脉,遇人急难从不计报酬救治。
胡大夫给有良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让小顺子去拿药,然后对有良说:“孩子的调理药我配好后给送去,你不用着急,小孩慢慢就缓过来了”,有良静静的听着,他觉得困倦了想睡一会,可伤口的阵痛却让他清醒着、、、、、、午时过后,小孩的气息渐渐平稳,不时发出婴儿稚嫩的咿呀声,大家脸上都堆满了笑容。胡大夫对吴大婶道:“看谁家媳妇有奶水让小孩吃点,记着可别让吃太多啊!”话音刚落,胡二丫从人群中过来,她昨天刚回到胡家垴娘家,却赶上了这一场祸乱,她的孩子刚满六个月,吴大婶一看高兴了,便抱起孩子陪二丫到一旁给喂奶去了。
到狮头岭送信的人回来,有才、俊子、小柱子、大龙、、、、、、共有十几个乡亲都跟着来了,他们深深的向胡大夫,吴大婶道谢着,向胡家垴的乡亲道谢着。胡大夫看着俊子他们急切的样子说,“大人孩子都已经脱离危险了,大伙放心吧,趁着中午暖和,你们好抬着病人顺大路回家,都是邻里乡亲,别太多礼,谁没有个三灾六难的”。接着又把有良的药递到俊子手里,告诉了药的用法和用量,俊子他们千恩万谢着。
和胡家垴的乡亲作别,大伙抱着孩子抬着有良上路了。
踏着一路崎岖,怀着对鬼子的满腔愤恨,大伙往狮头岭走去。村口,乡亲们早已翘首张望,等了大半天了,一见回来,即刻围拢上来问长问短。帮着把有良跟孩子送到家里安顿着,大龙的爷爷来到了近前,他沉静地看了会自己受难的儿孙,默默转身离开了。这位经历了太多离合悲欢,淡漠世事的老人,本已平静的心再一次被激起了波澜。他含着悲愤和痛惜,独自来到大槐树旁的石凳坐下思量着,“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为什么东洋人大老远跑到中国的土地上来作恶,为什么老百姓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在这年月都难如登天,又为什么咱会如此让人欺凌、、、、、、难道祖训过时了?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家的亲人也遭受着如此的摧残啊,也许真的该让儿孙们走出这个小天地去保家卫国吧”。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在老爷子心头不住地翻腾着。
在一九四零年秋,八路军刚参加过百团大战的一个连队在老林山中休整,这里山高林密,远离主要战场,是鬼子的扫荡部队的一个盲点。
正是在这期间,部队的同志和村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也给这个历来封闭的山村中思想保守的人们送来了习习春风。坚壁清野、避实就虚的御敌方法,团结一致、抗战救国的正义道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崇高观念,都在那个时候扎根在了大伙的心中。村民从那时侯起开始组建了自己的护卫队,便于以后有组织有计划地和敌人周旋,把损失减低到最小。
郑老爷子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学识见地颇为独到,他对八路军常竖拇指称赞,从心眼里佩服着。这支军队平时就住在山里,对村中百姓秋毫无犯,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每个战士虽然衣着破旧,但丝毫压不住那充满力量和信心的精气神,他们好像从不为自己着想,总是一有空闲就来帮东家劈柴,西家挑水,曾帮李老六家(即老六叔,姓李,郑老爷子称他李老六)翻修过屋顶,曾冒着大雨帮狗蛋家圈过羊群,曾在这秋忙时节帮村里收庄稼、、、、、、这一切老爷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难道世道真的要变了吗,自己快古稀之年了,还从未见过如此军纪严明,爱民如子的军队,心里便萌生着感动,不禁盘算过让孩子们去跟着这支队伍为老百姓造福,可每次只要这个念头一动,祖先的告诫又在耳旁回响着,他便立马打消这种想法,甚至于觉得自己这样想是十分不孝。
连队的田政委几次想把有良拉到队伍上去,可老人始终笑而不答,在这敬祖尊老、孝道传承浓郁的大山深处的村子里,老田深知,老人不放话,有良也到不了部队里,便只好先作罢,看来还需要些日子才能做通老人的思想工作啊!他心里明白,以有良的学识,到了部队里那才是施展才华的天地,部队里太需要他这种有文化的人了,可也许时机不到吧。哎!田政委深深的惋惜着,心里不禁感叹,民间也不知有多少颗夜明珠就这样静悄悄地在土里掩埋着啊,而眼前我们这个灾深难重的民族,我们这个满目疮痍的家园又是多麽需要这些明珠大放其光啊!
部队在这里平静的过了一个月后,刚刚入冬,一个大雾弥天的早晨,前方放哨的气喘吁吁跑回来报告说,从虎镇传过来消息(当时还没有设立信号台),一小时前从县城已开出约有两个团兵力的鬼子正分头向老林山方向快速包操过来。原来,鬼子在百团大战遭到八路军重创后,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在一九四零年十月底,开始将各地的机动兵力在华北地区集结完毕,对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地报复性的“扫荡”。狮头岭附近的那个县城原本不受日军重视,虽早已有鬼子小股部队出入,可一直到今年开春的时候才正式派入一个步兵联队的鬼子驻守。百团大战的实施,打击了鬼子的嚣张气焰,也给鬼子敲响了警钟,鬼子意识到一些偏远地区可能藏匿大批八路军,便开始在此地增派大批日伪军开始了清剿行动,可能鬼子得到了情报,才会向老林山一线出动如此迅速。
连长昨天到二百多里外的团部驻地开会还没回来,此刻,只有田政委和指导员组织大家来研究御敌方案。由于事发突然,两侧退路显然鬼子已经有所防备了,战又不利,退又不能,难道在山里面坐以待毙吗?被鬼子困在山里不仅部队会消耗战斗力,周围的百姓也会跟着遭罪啊,这该如何是好呢?而鬼子一旦放火烧山那后果是相当惨重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飞快流逝着,敌人的包围圈也在逐步收缩着。村里的百姓也得知消息,有良和俊子安排护卫队组织村民分散隐藏后,带着十几个小伙子拿着衣物干粮来到了山里看望部队来了,一到驻地,已经看不出一点队伍住过的痕迹,有良心里不由暗暗佩服。
田政委此刻正在决断着,听说有良他们来了,忙立刻过来,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乡亲,他哽咽了,这种场面太多次了,而每一次的惜别,都不知何时才能再和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乡亲重逢。他拉着有良和俊子的手,不让他们留衣物和吃的,他深知山里生活不易,这些都是大伙舍不得节省下来的,可有良他们态度坚决,就只好让指导员登记收下。有良问询起部队的情况,田政委简单的说了一下目前的处境后,就马上陷入了深思。
“政委,我有办法,”有良双目炯炯地注视着田政委,充满着自信。俊子在旁一听,马上也若有所悟,乐呵呵地望着政委。田政委听有良这样说马上提起了兴趣,“郑有良,我就知道你点子多,快把你的想法说一下”,“政委,我觉得现在还是采取避实就虚的方法来应对为好,鬼子包围再密,也有缺口。如果从大家熟知的路面撤退,鬼子多有防备,十有八九会和鬼子发生遭遇战,很可能会被包围。因此,我觉得可以另辟新径,神不知鬼不觉的从鬼子的眼皮子底下钻过去。”“哦,你倒是说说,咱们怎么个钻法”,“政委,我们对这里熟悉,让队伍、、、、、、你觉得行吗?”政委听有良说完后神色庄重地问到,“你有多大把握?”有良和俊子对视了一下,然后一同看着田政委,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狮头岭此刻一片沉寂,原来那个充满活力和生机的村子,顷刻如同消失了一般。
日本鬼子气势汹汹的卡住了咽喉要路,控制了老林山周边的出入,一小部分到附近村子里趁机抢掠,可村民都已躲远了,鬼子便不时的放火烧房子,滚滚的浓烟,散发着他们那满腹邪恶的嚣张气焰。
老林山深处,有良他们带着八路军快速行进着。
有良到底想到了什么办法呢?
原来,有良和柱子还是十八九的时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着好奇,有良敢想,俊子敢干,只要他两个往一块凑,有良的父亲就会多留个心眼,真怕这两个给出去干出点啥来。可事情还是发生了,两个人一起失踪了,急的大伙到处打听也没个结果,两天后,两个人才衣衫褴褛地回到了村里,虽一身疲惫,可眉目间却神采飞扬,看不出丝毫的沮丧之气。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还要从有良的父亲郑老爷子说起。
他曾给有良讲过一个传说故事,村后的老林山南面有一个无底山洞,在春秋时代里面曾住过一条修炼千年的千尺大蟒,身披龙鳞,吞云吐雾,润泽一方苍生,后来化龙腾空飞去。有良问,为什么山洞那麽许多而大蟒蛇只选那个山洞呢?郑老爷子回答,因为无底山洞绵延不绝,里面通彻幽深,还有个出口,直通到约一百里外的一条大河,蟒蛇需要经常饮水,住的地方少不得水源,因此,那个洞也就成了唯一的最佳之地。有良又问,那是真的吗?你们去过没有?郑老爷子呵呵一笑,傻小子,那只是个故事,真假就很难说,以前听说有人去过,可没敢进洞。老爷子说过后没当回事,可有良在心里惦记上了,老想着去那个洞里一探究竟。
等长大一些了,正是少年无畏,血气方刚的年龄,他和俊子一拍即合,两个人便偷偷准备了些干粮和山果,带好防身的刀斧,装些防虫蛇的草药,做了些照明火把和备用的绳索(他们常去后山的山洞玩,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提前分批藏入老林山的小山洞里,便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偷偷出发了。
进入老林山,他们从小山洞里取出已备好的用具,整理带好直奔山南面找寻山洞。虽然山高林密,可他们在林中自有一套辨别方向的本事。只是在这茫茫林海里开辟一条新的路径太难了,南面的那个山洞多年没人去,几十年前祖辈们踏开的山路早已又满布杂草林木。他俩每人拿了一根刚用斧子劈成的壮实的木棍,一边驱着躲在草丛中的蛇虫,一边探脚下的路。脚下落叶厚积,有时表面看着平整,可下面的叶子已经全烂了,不留神踏上去就会深深的陷下,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陷阱。两人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交替前行着,他们一边走一边用刀斧在树干刻下深深的记号,不一会就见汗了。然而毕尽年轻,体力恢复也快,渴了喝口山泉,困了就地休息,饿了吃口干粮,约莫快到下午申时了,在穿过一处斜插的陡坡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山南的洞口处。两人心里兴奋不已,在离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就能隐隐感受到从里面向外涌出的阵阵凉风。
他俩一边休息一边仔细打量着洞口的周边,洞口约莫丈许高,三四米宽,顶部和两侧长着几棵粗壮的百年老松,干枝状若虬龙,蜿蜒迂回地生长着,让人浮想联翩。洞口前面是十几米见方的一处略带倾斜的草坪,四周高大茂盛的树木把这处草坪用繁茂的枝叶深深罩住了,如同一个天然的顶盖,只在中央露出尺许见方的蔚蓝色的天空。离洞口两米远有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板,上面除了几片落叶外看不到任何杂物。这样的景致令这两个年轻人好奇心愈发强烈起来,不到里面看个究竟决不罢休。进洞前他们商量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随机应变的应对方法,在洞中如火把中途无故熄灭,说明不通风,缺氧,肯定没有另一个出口,则他们就快速按原路退出。
两人一手举着点亮了的松明枝做的火把,一手拿着木棍,并肩进入了山洞。
洞中一片漆黑,两把火炬只能照亮两人周围四五尺远的地方,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低处积满了透山水,在这炎炎夏日,外面闷热,洞内却凉飕飕的。久居山林,两人心里清楚,大的山洞一般常年恒温,洞口正好是气流交汇所在,进到深处自然就暖和了。曲折前行约莫有六七百米后,他们对洞内的情形大体有了了解,山洞最高处只要伸直胳膊就可触到洞顶,最低处稍稍弯腰就能通过,窄的地方四个人可以并排走。洞顶不时的滴答滴答滴着水滴,火把还旺旺的燃着,两人绷紧的心慢慢放开。
中途换了次火把后,估计走出有十几里路了。
在下了一段缓缓的斜坡,拐过一处约六十度的弯路,洞内陡然变的开阔起来,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洞内情况,突然,迎面几个黑影扑棱棱的朝他们直扑过来,两人不曾防备,猛然间惊出浑身冷汗来,就势往下一蹲,这些黑影从他们头顶掠了过去,原来是一群受惊的蝙蝠。虚惊一场后,他俩起身观看这一截洞穴,和前面的比起来显得又高又宽阔,如同一个大大的房间,洞内一侧由于长年的滴水,形成了多个大大的乳白色的钟乳石群体,在火光的映照里漂亮异常。两人兴奋起来,以前在别的山洞里他们也常见到,但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如此巨大的石笋、石柱,充满着湿润,飘逸着清新,有的如同玉柱般,缠绕着花纹矗立着;有的如同层波叠浪,绵绵而去;有的如倒悬的玉锥,凝铸着神韵,太壮观了啊!两人沉静在感叹和喜悦当中。
火苗忽忽的跳跃了几下,他们这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去,接连又遇到了几处规模更大的溶洞,但他们已无心留恋。幸好,洞内没有别的岔路,只是路况比前面难走了些,一会要下石砾满布的斜坡,一会要涉积满山水的沟渠,一会又爬光滑潮湿的圪台,从进入洞口下来足有三十多里了,两人找了处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俊子从斜挎在肩上的袋子里拿出两个山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了有良一个,边吃边问:“良子哥,你说现在天黑了没有啊?咱大概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了。”“估计黑了吧,咱们走山路的速度并不慢,只是找山洞费了大半天时间,要不咱从进山到这里半天都用不了”,“那咱继续走呢还是休息啊,”“不能休息,山洞里无所谓白天黑夜,咱就一口气走到头看个结果吧,心里有底了再休息”。俊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换了两个新的火把,稍微养了养精神后,他俩又起程了。
洞内几乎没有温差,所以即便是夜晚两人也感觉不到冷,他们放慢了速度,不急不缓地并肩走着。忽然,前方黑暗之处闪烁着几点若隐若现的亮光,两人不约而同嘎然止住了脚步,对视了一下,紧张的望着,边举着火把,边把斧子柴刀抽出来紧握在手里,等着那未能预料即将发生的一切。“俊子,你猜,那是狼还是什么?”“不会是狼吧,要是狼的话看到火早跑开了,不过,要是进了狼窝那可就坏了啊。”俊子嘴上这样说着,可他自小就在山里,各种意外遇的多了,心里并没一丝畏惧。
这样呆了一会,他俩见前方并没什么动静,便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前挪,还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堤防着会发生的意外。
那几点亮光越来越近,有良和俊子一使眼色,便一左一右背贴洞壁往前谨慎的走着,突出的山岩挂破了衣裤,可他们根本顾不了这些,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路开始宽阔起来,他们左右的距离间隔快有八九米了,这样互相都照应不到,俊子便又和有良靠在了一起。难道真是应了俊子的话,进了狼窝了,有良心里嘀咕着,握着柴刀的手都出汗了,可越是这样,走下去一探究竟的信念越发坚定。终于到跟前有两三米远的距离了,他们这才看清楚,那发亮光的原来是三只卧在一起的老狍子(体格如鹿,食草,善跳跃奔跑,生活在山间林地,性温和),由于体力衰微,便藏在洞里待毙,免得被狼猎食,可几双眼睛在黑暗里犹如明灯,着实让有良和俊子吊着胆子紧张了一通。
他两长长的舒了口气,俊子蹲下身来抚摸着这些狍子,狍子都懒得动一下。若在平时,别说抚摸,一见人早跑的无影无踪了,可现在不同,即便是过来一头狼,估计这些狍子也不再奔逃,疲了?倦了?还是觉得活着无味了?俊子不禁感叹着。有良举着火把观看这处洞穴,他四周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是山洞走过来最开阔的所在,如同个两头有口的葫芦一般,侧面和顶部陡然空旷了很多,而那狍子所卧的位置正好在一处平展的高台上,比起山洞的其他地方来舒适多了。“俊子,有动物在,出口估计不会太远了,”“恩,我也觉得是”,俊子边说边从包里取出几个山果来喂给狍子,有良也蹲过去,狍子吐着湿滑的舌头舔着他俩的手。“这里很不错,要不咱在这里睡上一觉吧”,俊子说道,有良一想也是,即便到了洞口外面也是黑夜,找个合适地方休息很难的,在这里休息好了再走,出去正好天亮也不错啊。“行,咱就和狍子在一块吧,还暖和,”他们席地而坐,把火把别在岩石缝里,靠在狍子身边,边吃些干粮边说笑着,一会就东倒西歪的睡着了。
有良一觉醒来,见石缝里插的火把已燃尽熄灭,就又重新点燃了两支插好,见俊子兀自搂着一只狍子的脖子依然睡的酣畅淋漓,便乐呵呵地伸过手去堵他的鼻孔,俊子觉得气紧,一晃脑袋醒了,翻身坐了起来。“怎么样,睡好了没?”有良问到,“哈哈,搂着狍子睡很暖和,当然睡好了”,俊子打趣的说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咱走吧”,两人收拾起东西,又给狍子把最后的几个山果放下,便起身离开。一路上和前面都差不多,还算顺利,中途换了次火把,估计走了有二十里路后(一支火把按他俩的速度大约可走出十里路去),前面依稀看到团小小的光亮,“有良哥,你看,估计是出口吧,”俊子边说边加快了速度,他们兴奋起来。亮光越来越大,明显地感到了风,还伴有阵阵依稀可闻的哗哗的流水声,真是个出口,俩人高兴地跑向洞口,开心地相视着、笑着。
其实,他们在洞内的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又接着走了一大截路,现在都快要晌午了。
这处洞口远没有老林山中的那处洞口宽大气派,斜斜地从一处崖壁探了进来,只有两米见方,离地约三米多高,壁侧有条天然的仅可一人通过的石路延伸到山畔。两人从小路走出,观看起此处的地形来,这里极为隐蔽,崖底荆棘丛生,洞口前方是个小山包,上面长着密密的林子如同屏风一般挡住了洞口,小山包的另一侧便是发出流水声的一条二十几米宽的大河。而洞口所在处的山势高耸陡峭,林子虽少,却很壮观。“俊子,你说这是那里?”“说不准,咱走走看,估计洞内的距离也就六七十里地,不会离咱村太远吧”。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翻过小山包来到河边,“良子哥,你说这会不会是龙江河啊,离咱村二百多里地的龙山峪村的那条河,”“我看也像”,他俩沿着山路顺河流往上游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前方隐约的看见一个村庄。“没错,俊子,就是龙江河,你看,那道梁就是龙山峪村的西侧,前些年咱买羊来过的”,确定以后,两人终于一身轻松,说笑着往前走去。
别看穿山洞距离近,可等他们翻沟过梁走到大路回村就远多了,年轻人贪玩,等环游着回到村子里,他俩消失足有两天了,让大人们好一顿责罚,两个人心里却美滋滋的。等到年岁大了,他们才意识到大人的担忧和牵挂,心里也常生愧疚。
令有良和俊子没想到的是,那次经历还会派上大用场,能救自己的部队于危难之中,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激动,他们领着队伍在林间穿插行进着。虽有二十多年没走了,可那一幕幕如同昨日,当年树干上刻的记号都已结疤,但还依稀可辩,一边靠着记忆,一边寻着记号,部队顺利的来到了山洞口。有良让田政委通知大家,每隔四五个人点一支火把,(火把多了洞内易缺氧)快速通过,一切准备好了,部队徐徐进入洞内,有良和俊子不时回头望着这壮观的场面,相视而笑。
许多火把照耀下,视线要比有良他们当年进来好许多,洞内的奇特景观让大家惊叹着,可行进速度却丝毫未减。终于到了另一出口处,田政委一边派出几个人去征察,一边问询有良和俊子这一带的地形,拟定着下一步的行军方案。征察兵回来了,周边没有发现敌情,这说明部队已顺利地从山中穿过了敌人设下的重重包围,彻底粉碎了敌人妄图围困的阴谋。
部队集合要启程向纵深出发了,田政委紧紧握着有良和俊子的手,看着大伙说:“这次多亏你们了,真希望你们能留在部队,不过,现在形势紧张,村子里也很需要你们的,要照顾好乡亲们啊”。说完,举手向柱子他们敬了个庄严的军礼,整个部队的战士也都同时举手敬礼,有良他们一行有的抱拳,有的也学着向部队敬礼,大家依依惜别着、、、、、、
他俩和村里同来的几个年轻人踏上了洞口对面的小山包,默默无语,如同一棵棵挺拔的青松静静站立着,目送着部队消失在了山的尽头。
鬼子的部队撤了吗?有良他们会怎样呢?西风猎猎,山岚的雾霭渐渐飘散,头顶,一只苍鹰在阴沉的天幕下翱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