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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世逢劫难

子民 《苍山如海》 历史小说 2009-11-05 11:53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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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世界很大,我们很小,在浩瀚的天宇中,人们一代代繁衍生息着,一辈辈执著追寻着,撑起了一片蓝蓝的天蔽护家园,在探求着无限憧憬的梦想里慰籍着生命;岁月很长,人生很短,在刚降临这个世界的时侯,幼小的生命出于本能,握紧了拳头想要抓住一切,哭着喊着来到了人间,慢慢地长大,在劳动和创造中又渐渐变老,当茫茫岁月把沧桑写满了脸庞,直至双手摊开的的一刻,方流下两行长长的热泪,撒手人寰,空着手而来,空着手而去。无论将相候王,无论君子莽夫,都脱不开这既定的劫数。人生,就这样哭着而来,含泪而去。哭着来也许是知道红尘充满了艰辛和痛苦,不愿来却又不得不来,为着一种继承,为着一份开拓;含悲去或许是因为此生的奋斗和心血都浇灌在了这方土地上,牵挂着儿女家人,牵挂着事业,牵挂着那不能忘却和放下的一切……

当我意翔天海俯瞰大地时,无名的感动便会阵阵来袭,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都在这生命的长河里涌动不息,其中不乏超脱世俗的圣贤,可以淡定从容的优雅一生;其中不乏荣辱不惊的修行者,笑对一切,心如止水;其中也不乏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士,叱咤风云的豪杰,不让须眉的巾帼;然而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的人,形形色色如星星般,散落在各自的生命坐标点上演绎着人生的悲喜剧。要做事,先做人,这是一种入世的修为和历练,沧海横流中想要激浊扬清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是很难的,也许心胸的涤荡和智慧的开启不经过苦难的洗礼很难焕发光彩吧。

定格着生活的缩影,浓缩着奋斗的一生,在前行的路途中,几多波折,几多坎坷,踏遍山山水水,阅尽世事人情,岁岁年年饱经忧患依然无愿无悔的前行着,双手推开失败,双肩挑起苦难,一代代播撒着希望,收获着幸福,一步步在坎坷的路上迈向目标,这就是人生;年轻时在际遇变换的岁月里以坚韧的意志和敏捷的才思去把握成功,饱经风雨难化一份执着,得失谁人知,垂暮之年抚茶追忆,壮心不已,几许沉浮,几番奋发,即便成功者也会在夕阳下默默的品味着一种淡淡的失落,任往事随风。人生也许本来就是一个谜局,也正是这个谜局让生活充满了色彩,那些无法用言语来回答的物语昭示,穿插在酸甜苦辣的每一个角落里,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小小的答案,或对或错,只是错了就再没有机会回过头来重新去走,生从何来,死向何方,每时每刻都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上,生命之河就在一呼一吸之间流淌着,从遥远的过去流向遥远的未来,心灵在平静之中缓缓去品位着这一切所昭示的生活的内涵和人生的真谛。

一、 乱世逢劫难

日遥路漫草凄惶,烽烟四起意迷茫。

寒秋肃穆人独立,飒踏云风啸青山。

北方的仲秋,午后的一场大雨洗的天空清明了许多,懒懒的一阵风吹过来,扫去了躲在土窑里避雨的郑有良的一丝倦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伸直胳膊活动了活动身子,看了看窑口的一地泥泞,哈腰挽起了裤管,迈开步子踮着脚选着好些的路面一步步向村里走去。

他家住在狮头岭,狮头岭是一个自然聚居的小村庄,共有三十二户人家,一百三十六口人,村子坐落在太行山麓一脉绵亘的山峦中地势较为开阔的一处,视野极佳,每天早上,太阳还没见亮,云霞还是一片淡淡的墨色时,村东头的老六叔家的那只大公鸡就直着嗓门开始打鸣了,村中的鸡于是开始不厌其烦地赛着呐喊起来,叫声会在一刹那此起彼伏,蔓延在整个村庄,直至天边的曙色烧透了云彩,红红的日头把半个脸露在东山顶的时候才消停。其实不需要鸡鸣司晨村民也都传承着早起的习惯,一日之计在于晨,爬犁锄种收,柴米油盐酱,都需要周而复始地劳作才能获得,虽然辛苦倒也自得其乐,忙里有闲的农家生活便迎着日出开始了新的一天。当日头在村西土梁的大松树旁跳跃时,暮色降临,村里袅袅的炊烟就飘散开来,便有阵阵田园饭菜的清香,落霞会把整个西边的天幕染的如喝醉酒一般红彤彤的,在晚霞中沐浴的人们便充满神采与日幕时分的美景一起飞扬着,郑有良曾经一度为祖上选的这处好村落赞叹不已。可自从一九四零年日本鬼子占了县城后,这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的宁静便被打破了,大伙每天心都提着过日子,说不准那一会鬼子来祸害,一村老小又得往后山躲藏了。

有良兄弟两个,老二叫有才,祖籍山西北部,早年间祖上曾出过两榜进士,后来家道中衰,趋于落寂,虽然在清中期又出过几个文武举人和秀才,但都没有能成大事。在仕途困窘和家运没落的压力下,看透了世事险恶后,有良的曾祖父在儿时起就随家搬到了这当时只有十多户人家的远离尘俗的僻静之所,过起了与世无争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老郑家自来到狮头岭后,适逢乱世,几代人恪守着祖训在小村子里耕读传家,由于自然条件和时局的限制,生活也没见得有多起色,依旧住在那一片开阔的院落里,依旧是土坯墙的大瓦房子和土坯砖的柴火炕头,依旧是守着正直无欺的本性过着平淡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院落外靠路边的那棵自他祖上搬迁过来就种植的大槐树,历经百多年长的又粗又高了,在这清秋时节,虽已略带微黄却依然浓密的枝叶如同一副大大的伞盖,恬静宜人地罩在郑家的侧面,让人看了觉得有一份融融的生命力充满着一片祥和。有良今年刚过不惑,他媳妇秀英是三十里外侯家峪村的,是识礼的本分人家,过门那时侯才刚满十九,两人过到现在,生养了两个儿子,两个丫头,苦是苦些,倒也其乐融融,而且秀英现在又挺着个大肚子,估计这个月小孩子就要出生了,在那个以人为本人多力量大的年代里,这无疑给有良家平添了几分喜庆。

由于农村的生活困难,有良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但一米八五的高大身榜却又让他显得充满了刚毅和力量,眉宇间两道深深的皱纹锁紧了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艰辛。本来,他吃过午饭后是去南梁沟背后的庄稼地里看看玉米的,今年庄稼长势喜人,有句民谚说的好,牛马年,广种田,今年正是一九四二年马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盼着有个好收成。可最近山猪闹的凶,眼看就要收获的玉米被拱倒了不少,许多山药红薯也都被拱翻起来露在外面风吹日晒着,谁看了都心疼,庄稼还差多半个月才到收割的时候,这几天依然泛着青油油的绿意招人喜欢,没办法村民只好常来赶一赶地,扶一扶倒了的秸秆,拣拾一下断了根的山药红薯。谁知有良刚刚走到半路就赶上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他的一股劲头冲的如同那满地的泥浆一般。回到了自家门口,有良在大槐树旁的石凳边蹲了下来,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点着,吧嗒吧嗒抽了起来,眼前的坡路被流过的雨水冲的沟沟壑壑如同有良额头深深的皱纹,好像也在沉思着什么,浑浊的小河流自顾不停地流淌着。

“良子哥,心里不痛快啊!”不用回头,一听声音有良就知道是从小一块玩大的老伙计俊子,俊子比有良小两岁,是个憨实中透着幽默的庄稼人,个头比有良矮的半头,壮壮实实的,一身腱子肉看着有使不完的力气。小时候常和有良在一块,有良的父亲曾教他们一起识字,可俊子总是扭头就忘,一看到写字就发晕,俊子便从小放羊。别看识字不行,等到了十三岁时,俊子就长成个半大小伙子了,干起农活来一看就懂,把庄稼打理的井井有条,有良的父亲觉得这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也许人的天性不同吧。有良自小边读书边随父母务农,书读的多了,故事也多,每天只要空闲了,一般野小子野丫头总是聚在有良家门口的大槐树底下听他讲故事,直至大人们直着嗓子喊着回去吃饭。长大后,他们这一班子人有什么疑惑都爱问有良,听他给拿主意,无形之中成了村里的领头人。俊子走过来后紧挨着有良蹲了下来,不由分说从有良手里把过烟袋猛吸了两口,随即吐出个大大的烟圈飘散开来,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一同看着眼前的雨水汇成的小河流沉默着。

“听说鬼子过几天要出来抢粮了,县城里有人传出话来让咱各村的百姓们早做准备,提前抢收隐藏粮食呢,良子哥,你也知道了吧,给拿个主意,咱该咋办啊?”有良在道边的青石上磕掉了烟袋里的锅灰,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也听说这个消息了,可就是心疼庄稼,舍不得提前收割,总想让庄稼多长段时间才能够颗粒都饱满啊,可不收割吧又让鬼子给糟蹋了去,想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好的法子来。“能有啥好办法啊,虽然县城的鬼子每次出动不过百十来个,如果咱各村的护卫队联合起来人数要比他们多出好几倍,可咱们手里没有家伙,不能硬拼的,咱们只能躲,好汉不吃眼前亏。”俊子听有良这麽一说,一双粗壮的手重重的拍在有良的肩上,笑呵呵的说:“良子哥,自从鬼子占了县城到现在有两年多了,一开始抢粮都搞突然袭击让咱没个防备,到后来县城有了放风探消息的,每次让他们扑个空,咱的损失也小多了,你说吧,这次咱们怎么干。”有良静静的看着对面的山峰,一切都寂静着,仿佛他在听着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俊子也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山,山顶一流黑白相间的马尾云打着卷缓缓移动着。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有良从沉思里回过神来,“这样吧俊子,还按以前的法子,你挨家挨户通知,从今晚开始先把家里边吃的用的除备用的外集中转移到后山的山洞里去,猪牛羊和家禽也提前转移到后山的牧羊沟,派狗蛋他家去和邻村的看护队互相照看着,以防突发情况来不及带走。明天咱对村里的庄稼统一收割转移,以咱村的三十多个年轻人为主要的抢收队,其他人配合运输。还有就是村北山顶的信号岭要和邻村日夜轮流值守,一发现情况就及时报信,统一撤离,决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具体的方法你把小柱子他们都叫到我家里咱们再一起核计。”“有良哥,呵呵,我知道这叫那个什么……对了,叫坚壁清野,”“行啊,俊子,这词你都能记住了,长学问了,哈哈,时候不早了,招呼大伙咱具体分工去。”

狮头岭村子周边山连山,沟连沟,最大的要数村背后的老林山,山中长着的方圆三十几里的密密的老松树林子,里面大大小小的山洞有几十个之多,要在平时这个季节正是村民结伴进山采山货的好时节,黄登登泛着清香的松菇,白嫩嫩圆呼呼象个大雪球一般的猴头菇,还有野山枣,沙棘,应有尽有。而且林子里的药材也多,每年都有药材商来这里以各种日用货物换购黄芪、党参、蛇兑一类的中药材,守着天然的聚宝盆村民实惠了许多,唯有一条,林子里的野物虽也不少,小到兔子雉鸡,大到山猪狼獾,有时也会见到麋鹿豹子一类的,村民们只要生活有着落一般都绝不会去捕杀野物,也许是一辈辈的传承,村民都恪守着这最古老的和谐。月,如一把亮亮的弯刀斜剌剌地挂在半空中,放射着青幽幽的冰冷的光,在这山里面寂静的夜幕下感觉有种隐隐的凝固和窒息,不时一阵凉凉的秋风掠过老树林子,林子里几点亮光闪烁着,那是外出觅食的野兽在夜里眼睛射出的寒光,从林中传出几声猫头鹰和苍狼的叫声,‘——擤唬’——‘嗷——’使得这月夜平添了几分阴晦和恐惧。

狮头岭和相隔约十里的红柳坪同守着一个信号岭,信号岭设在北山顶的最高处,山顶侧旁有个废弃的石屋在这年月里又派上了用场,平时守望的人就呆在里面遮风避雨,从窗户就能看到五十里外虎镇的信号岭讯息,白天有情况就点燃狼烟报警,夜晚或能见度低的白天就点燃烽火堆通知,村子里值守观望的人看到后马上就敲锣告诉大伙撤离,在那个通讯落后的年代里,这种方法传递信息迅速及时,许多地方都普遍的应运着。今晚信号岭守夜的正好是俊子和有良家的大儿子大龙,到后半夜了,他两守在石窑里刚刚燃起的炉火旁取暖,不时地通过窗户向远处的虎镇方向了望着。大龙今年刚满十八,每天嚷着要当八路去,可他爷爷往大槐树的石凳上一坐,拿着竹节拐杖敲着树干把祖训一往出搬,一百个不乐意,大龙就绷着脸再不敢做声了,因为这事大龙也没少和有良磨趁,有良虽说同意,可老爷子年岁大了,他了解这个宝贝孙子在老爷子心里的地位,要偷偷走了真怕老爷子有个闪失,没办法,大龙只好怀揣着这个念头等待着时机。“俊子叔,给说说你的故事吧,听我爸说你年轻那会可能耐了,遇到不少希奇事啊,”俊子一听这顶高帽子乐呵呵地说:“行,我就给你讲吧,可有一条,不能只顾听忘了放哨啊,”“你就放心吧,我瞅着呢。”俊子用树枝往旺里扒了扒炉火,掏出旱烟袋塞满烟丝,在串起的火苗上点着,深深的吸了起来,边吸边给大龙杜撰着他的故事,有时大龙问一句把俊子问的不知如何回答,便一句就是那样胡乱带过,继续搜肠刮肚的讲着……“哎!我说大龙,要不我给你讲讲咱村的来历吧,这可是老辈传下来的,象你们这般小子可知道的不多。”大龙一听来了精神头,边盯着窗外,边不时扭头答话,“好啊,俊子叔,快讲。”俊子又慢慢装了一锅烟,一边悠悠的吞云吐雾,一边开讲起来。“老早老早以前啊,咱这里都是杂草林子,没人影的。明朝末年,你知道明朝吧,天下大乱,有个叫李自成的大侠拉了支队伍,好家伙,那可真叫个厉害,听说一直打进了北京的紫禁城,得了天下,老百姓把他称做李闯王,意思就是带着大伙敢闯敢干吧,那时侯老百姓跟着过的日子好,天天喝酒吃炒菜,光景好的不得了啊,可惜他们不会省着过日子,没多长时间粮食就吃光了,这李自成后来只好回乡下种地去,人家清朝就当家了。”大龙听到这里望着窗外偷偷的乐,他心里知道这都是俊子听他爸讲的,虽然从俊子嘴里讲出来缺枝短叶,风马牛不相及都变样了,却也别有一番趣味,俊子浑然不觉继续讲着,“那老李的手下有员姓韩的虎将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曾路过这里,觉得环境挺不错,心里暗暗留意记下。队伍分散后他又闯荡了几年,看着没啥结果了便带着老婆娃娃来到了这三不管的僻静之地扎了根,引火烧荒开出田地过起日子来,后来陆陆续续又搬来几户,有迫于生计躲避官府的,也有看破世道来隐居的……反正来这里的大伙虽经历不同却都有同样的心情,很团结。刚开始,咱这里还有条季节性的大河流,从后山树林子的沟里流过,一到雨季,漫河沟的大洪水一大片,后来改道从别处流了,河沟就成了现在那一片挺肥的河摊地,荆棘林子那个时候要比现在大的多,方圆一百多里的人们至今都流传着这句古话你听过吧,三十里阴山河从不见天,四十里猫道沟并无人烟,这个阴山河就指咱这里现在后山的那个沟,猫道沟也指那个沟,可现在是只留千年话,不见古来人,没几个知道这句话的所指了。那个时候的野兽比现在多,有老虎,老虎你没见过的,在这一带活动啊,体格和牛差不多大,壮实多了,眼睛睡觉都瞪着,有我这拳头大小啊……口一张比我家的那口锅都要大,这样说吧,你把老六叔家那只狸猫想成牛那般大你就见到老虎的模样了。”大龙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虽说自己没见过老虎,俊子叔估计也不会见过,可武松打虎的故事他自小就听爷爷讲过的,怎么也想不到俊子叔会讲出老虎睡觉瞪着眼的话来,因而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俊子觉察到了,哈哈一笑道,“你这毛头小子,又挑毛病了啊,不想听我可不说了。”其实,大龙觉得除了有些地方讲的含糊之外俊子叔的口才还真不赖,让人听着提神的很,“继续啊,俊子叔,我可喜欢听你讲呢,”“你知道棋盘林的纪念碑吧”,“恩,我知道啊,听我爸讲那里可是咱村埋英雄的地方啊,有好几个碑呢,还刻着字,好长年代了吧。”“最早立的碑就是那位韩将军的,那个时候村子刚有了几个年头,也就六七户人家,我家,李六叔家,还有狗蛋家的祖上都是那时就来了,有一年大灾荒,旱的特别厉害,草都枯死了,庄稼也没了,林子里的兔子山猪什么的都饿死了不少,虎啊,狼啊没的吃在一个大白天居然跑到村里来觅食伤人,饿红眼了,村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禽畜被伤害的没几个了,人都憋在家不敢出门,那老韩仗着一身本事,抄起了几十斤的开山刀冲了出去,砍翻几头张牙舞爪的恶狼,其他家听到动静,有的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大家伙都激愤起来,也都拿着镢头、斧子出来助阵,狼群见一个人就如此勇猛,又一下来了这许多,就灰塌塌地逃散去了。可就在这时,一阵阵虎啸传来,大伙顿时毛了,唯有老韩艺高人胆大,朝着虎啸的方向迎了过去,大伙一瞧都硬着头皮跟着,村子里那时就养着一头牛吧,只见体格巨大的两只斑斓猛虎正在牛圈门口想着法进呢,虽然饿的瘦,但那凶性让人一看就恐惧,老虎一见过来人了,立刻扭过身来低沉的咆哮着。俗话说,人见老虎怕三分,老虎见人怕七分,这话有道理啊,人和虎就这样相持着,在这当口,刚退去的狼群又返回来了,动物很狡猾啊,这时都懂得合作,狼仗虎势。村里当时满算上青壮年男的也就十五六口子,而老韩当时都快六十了,大家伙也都急眼了愣在当口,老韩到底有胆识,他经战无数,知道这时候只要一输掉胆量那一村子人也就都完了,猛地一声大喝,老韩举刀指向两只老虎杀了过去,村民一下子回过神来分头杀向狼群,人和兽之间展开了一场大战,经过一场拼杀,狼群又留下几具尸体跑了,两只老虎前后夹击老韩,前面一只老虎被老韩用开山刀劈开了肚子爬在地上不动了,扑向他背后的老虎被老韩用刀把戳瞎一只眼睛负痛逃了,但老韩颈背部也被抓开了道大血口子,血不住地向外涌着,其他村民也有受伤的,但都不要紧,大家围拢过来扶着老韩,有人跑回家去拿止血的草药,可根本来不及救治,老韩看着全村老少却说不出话来笑着去了。大家流着泪商量觉得老韩英雄,好比一只守护村子的雄狮,为了纪念老韩,便把村子起名叫狮头岭,把老韩葬在了大家公认风水最好的村子西南的棋盘林中,找了个石匠刻了碑。自打这以后,树林子里的野兽一般都不到村子里,而村民也都不轻易的去猎杀野物了。”大龙出神地听着,仿佛嗅到了当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目睹了那一场惨烈的厮杀,他对村子的来历也大概知道个一二,也曾问过父亲棋盘林的墓碑,可没有象俊子叔今天讲的这样详细,他觉得这是俊子叔讲的最好听的故事了,心里不由得佩服韩将军的胆识。

“俊子叔,你说咱啥时候能过上安稳日子啊?”“呵呵,大龙,用咱老百姓的话说小鬼子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的蹦头了,困了吧,咱出外边走走。”他俩披上御寒的老羊皮袄,一头扎入凄冷的夜里,踩着一流窄窄的台阶上到了石窑顶部的烽火堆旁,向远处眺望着黑糊糊的山峦,山畔的松树林子发出阵阵沉闷的松风,不时飘过来的几许特有的松脂香味,两人顿觉清醒了许多。这几天人都很累,连续三天的抢收,庄稼基本都藏好了,玉茭打着辫挂在老林子山洞外围的树杈上晾晒着,红薯山药都储藏在了山洞里,就连村里的牲畜都集中在了牧羊沟一处隐蔽的大石崖下,又挡风雨又有开阔的饲养场地,周围用荆条篱笆绑着木头桩子圈起来,既挡野兽又防止牲畜乱跑,狗蛋和他媳妇还有家中的两个半大小子日夜照管着,村里几条壮硕的大狗都撒着欢跟去了,不出意外,小鬼子压根就找不到那里去。邻村的牲畜也在那里,都互相帮忙照应着,大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些。“俊子叔,你看,”借着微微的月光,俊子顺着大龙指的方向望去,从北山岭侧面坡路上,隐约的走过来一个人,俩人的警惕心都提了起来,大龙,拿家伙去,大龙流回石窑里把守夜防身准备的一柄斧头和一把铁锹拎了过来,大龙把铁锹交给了俊子,自己把斧头紧紧攥在手里,朝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还有十几米远的距离,大龙眼尖,一眼认出了是红柳坪的同伴张阿牛,“大龙、俊子叔”,肩上抗着根撅柄当防身武器的阿牛也看出了大龙,紧走几步来到了跟前,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俩。“这麽晚了,你怎么来了啊!走,咱们到石窑里暖和”,俊子边说边转身,大龙拉着阿牛跟着俊子叔往石窑走去。大龙往炉火里加了些柴,窜起的火苗把三个人的脸照的通红。“俊子叔、大龙,我爹让我来告诉一声,昨天下午他去城里了,大半夜了赶回家捎来消息说好像鬼子早上要往咱们这面出发,他让我来这里告一声顺便和你们做个伴,呵呵。”有了阿牛的陪伴,大龙和他说说笑笑,睡意全消,俊子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两个年轻后生的演说,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月色渐渐被阴沉的云遮去了,东方虽开始放亮,天却变的灰蒙蒙的。“俊子叔,快看啊!”大龙一声呐喊,三人都往窗户外望去,只见虎镇的信号岭上火光腾腾,是鬼子出动的报警信号。“走,咱点烽火堆去,”俊子边说边从炉火里拿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柴火往外走,大龙也跟着拿了一根柴火到了石窑顶的烽火堆旁,烽火堆是用石块垒砌的围,有两米高,两米宽,里面填满了松明枝,这种树枝特别易燃,油性大,着了还不易被风吹熄,平时石围上部盖着苇席用石块压着防止被雨淋湿柴禾,石围四周和下部都开着风口,方便点火,起火迅速。俊子揭去了顶部的苇席把火把伸到风口下方引火,大龙性急,直接踩着石块把火把放进了顶部,一会功夫,火便烧了起来,火势越来越大,腾起有六七米高,村里的锣声开始哐哐地响了起来。“俊子叔,我回去了”,阿牛边走边说着,“快去吧,帮村里撤离,大龙咱也回村去,帮大家忙。”由于提前的准备,村民们都不急不缓地有序撤离着,即便鬼子跑着过来也要两个小时往后了。俊子他们回到了村里后才知道,有良的媳妇秀英在一个多时辰前刚生下个男孩,由于这几天的劳累加上营养不良早产了,小孩子精瘦,气息微弱,老六叔的老伴六婶子很有接产经验,一看这情形不住的摇头叹息,“哎!孩子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啊,真是可怜,偏偏那小鬼子也来捣乱,那帮祸害,天杀的,”一边说着一边自顾颠着小脚到一旁偷偷摸泪去了。有良正在外屋寻思呢,一见俊子他们回来,便对俊子说,“你们招呼大伙按计划撤离吧,六婶说了小孩要想保住天一亮就得赶紧去请大夫,可这一来回都是时间啊,正好又赶上鬼子出动,周围村里那里能找得到,我只好带着孩子去趟城里了,大龙,和你弟弟要听俊子叔的,照顾好你妈和两个妹妹。”俊子一听急了,“良子哥,我和你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村里有小柱子他们呢,人手多没问题,大龙,你们拆个门板多找个人抬着你妈先走吧,”有良听后不假思索的回绝了俊子,“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事多,你必须留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大伙要小心啊”,他用被子包好了小孩,六婶子又叮嘱了几句,有良便匆匆和大伙告别了。

通向村外的路有两条,一条是村北面平常可以推个牛车出入的,另一条则是村子东南翻山的羊肠小路,有良琢磨着,走大路没准会和鬼子遭遇,还是走小路吧。打定了主义后有良便顺着山路走去。阴阴雾雾的天幕笼罩着,树叶微微泛黄在晓风里颤抖着,有良登上南梁的山顶后回头看着村子,估计着大家都撤离的差不多了吧。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不敢停歇,迈开大步往前走着。山路湿滑,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三十多里地出去了,前面就快到胡家垴了,有良琢磨自己就算走小路到县城至少还要一个半时辰,小孩又耽误不得,胡家垴有个挺出名的胡大夫,鬼子这次出来目标方向是虎镇一带,要是胡家垴这里没情况的话那就好了,有良一边想可脚下步子却没停,踏上了去胡家垴的大路。胡家垴的进出路是顺着山沟开辟的斜坡路,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杂草丛生的茂密的荆棘林,一直蔓延到对面的树林边上,前面再有七八米拐过一道大土梁弯就进入村子了,大土梁犹如一道天然屏障把胡家垴严严实实遮蔽起来,也遮挡住了有良的视线。突然,一阵刺鼻的烟味飘进了有良的鼻孔,他立刻警觉起来,可还没寻思呢,就见一窝鬼子端着枪从大土梁拐弯处一路小跑冲了出来,有良迈的步子也快,双方都没防备就打上了照面,鬼子哇哇乱叫着如同野兽般扑了过来。说什么也不能让鬼子抓住,落到他们手里不是被逼着带路找粮食就是抓去做苦力,甚至于毒打残杀,没个好结果。有良心里想着,本能的侧身准备跑,可冲在前边的一个鬼子和他仅有一米之隔了,见有良想跑,猛地一刺刀扎向有良。有良只顾护着怀里抱着的小孩,往斜里一退,躲闪不利索,只觉得左下腹一热,剧痛便跟着袭来,他就势躺倒在地,顾不得一地碎石块和草刺,双手护着小孩滚进了路旁的荆棘林中,紧咬牙关忍着疼拨开草丛头也不回地往深处钻去。原来,鬼子这次和以往不同,出动了几拨人马分头行动,来胡家垴的鬼子刚扑了个空,没地方泄气就放火烧着了村里的几处房子,鬼子小股部队到山里一般不敢多呆,怕遭到伏击,又怕被断了后路,从来都是有没有结果就赶紧到镇里集结再返回县城。这次也不例外,正回撤呢意外遇到了有良,满以为这个山民会束手就擒,却没料到受了伤还如此顽强,动作敏捷出乎鬼子的意料,在鬼子愣神诧异的当口,有良已钻到荆棘林子深处了,鬼子这才回过神来,往里胡乱放了几枪并不敢进去追,看着满地的血迹叽里哇啦说了几句一窝子悻悻地走了。

有良到底是死是活呢?小孩的命运会如何呢?天阴沉着,淅淅沥沥飘开了秋雨,默默冲刷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