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 返回
他说,定要在她在回重庆前再见上一面。她答应了,只是在走的前一天晚上才约他出来,地点约在魏公村的一家川菜馆。因为堵车厉害,他很晚才到。
来往的客人已经很多,他们只有靠里墙的位置。
服务员走过来的时候,他礼貌地问可不可以抽烟,服务员懵懂地点点头,便拿着菜单走开。
菜很快上来,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起水煮肉片,缓慢地放到碗中,松一口气,满足地吃掉。然后点上一支万宝路,烟卷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屏障,她不能看清他的样子。
中国的餐厅很自由,在苏格兰只有吸烟区才能抽烟。他对她微笑,
便又兴致盎然地抽烟。然后吃几口饭,再抽,一直持续二十几分钟。
我从来不会爱上习惯抽烟的男人,她说,至今也没有。
我便是这样的人,不会被你爱上了。他笑,然后把烟盒递到她的面前,是强烈尼古丁性质的烟。可是我内心在接近你,趋近于爱的感觉。
那也不是爱。她知道,这样一个过客的内心,需要的只是一种肯定和具有时效性的寄托。可这的确不是爱,不是时间的问题,也不是地点的问题,只是两个偶然相识的人互舔着伤疤。年轻也总不会因为地域的不同有什么区别。
你就要离开。他低着头,抽完一支马上就要燃尽的烟。
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你。他说。
她莞尔一笑,没有言语,内心坚定地意识到这是件艰难的事情。从来不相信迅速的爱会有多沉的重量落在心底。她毅然地起身。
沿着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家类似咖啡馆的酒吧,他示意她进去。
每一阁座位被紫红色透明纱帘隔开,昏暗的灯光,后街的IWANTITTHATWAY放的过于大声。爱尔兰咖啡让她有点酒精作用的感觉,身体觉得内热。他放下手中的啤酒瓶,身体前倾,轻轻抓过她的右手说,让我来给你看手相。
翻过她的手掌,他仔细地琢磨。
记得小的时候同班的同学说自己懂得手相,一定要帮着看,当时觉得把布满命运线条的手掌暴露在别人的面前是令人害羞的,犹豫很久才决定把手交给他,内心紧张而羞涩。
现在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游戏大概也不会去相信。命运是神奇的,也是秘密的,更是奇迹的。她始终相信。
你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他认真地说。
对异性唯一的一点爱也需要被分割,一定是很累的事。在我的身上还没有发生过这类的事,对一个人的爱,在真实面前,已经足够萧瑟。她茫然地低下头,把手伸回自己的胸前,瞟一眼交错的掌心的纹路。其中一条伸向手指上方,开出两条叉,清晰可见。很多人用尽全力,只为了要改变他们手心混乱不堪的纹路的方向,她说,这便是一种争夺,有关命运。
我相信手相展现出来的东西,生长在我们自己的手心,一定是上帝的暗示。这是他虐诚的一字一言。
这是内心信仰的人对虚无的抗拒。
如果夜是一样的黑,每一个时刻的影子便会成为等长。爱在所有的时光中细水长流,也就不需要执拗的心与碰撞。我们也一样不会惋惜别离的感伤。她从他的眼神里知道,这的确是一种空有余地而不舍的姿态,踟蹰,表达不清。他把她纤柔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紧紧地牵住,走向门外,沿着路灯的光亮行走。
我要用一种魔法把你变小,小到可以放进我的口袋。这样你就能够同我一起回到我的苏格兰。他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在夜晚十一点多的寒冷街道上。
你上过“霍格华兹”学院吗,想要驱使魔法的人?她停下脚步,对他说,在你魔法显灵之前,我必须离开了。
他低下头吻她的嘴唇,直到她退开脚步。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也不具备情感的召唤,只是告别的方式,不会因为唐突而觉尴尬。她决然地明白,这场偶然的邂逅至此便可以结束。
相拥之后,彼此朝着相反地方向离开。缓慢或是迅速。
拒绝了怀印和Mark的送行,独自前往北京西站。她一直迟疑回去的事情,逃避现实,不能勇敢面对,心存幻想。最后决定还是回去。终归是要回去的,居无定所的地方心也免不了悬浮。
心底里还是害怕,回到原来的位置,记忆更难以抹去。所以总是噙满泪水,在夜晚安静的车厢里。总会有梦魇的惊扰,总会有闭上双眼就惧怕的黑暗。她没有安眠的勇气,唯恐梦中的情人诀别于猛然之间,或是恍然地消失。
因为买的是慢票,两个晚上之后火车才到达重庆。清早的浓雾又把人召回了对重庆初生的印象中,雾雨朦胧。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走在常常的出站道上,似乎有了初来乍到时独身的感觉。只是城市依然熟悉,人却越来越陌生。上公交车的时候,选择坐在靠窗最里的座位,低头、蜷缩,内心感到安全。狭窄的街道使得高耸的楼房之间似乎只有一线天眼的距离,似乎伸手便能触及对方,也可能是突然想起了北京宽敞的大路,这样的行驶让人压抑。她觉得憋不住气,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可是没有几分钟还是在旁人的埋怨声中关掉。
这一天的重庆确是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