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他者的身影
*挣扎的事
大四的人不是忙碌的,便是及其散漫的,等待工作的机会,等待考研分数的划线,等待一无所知的未来。她亦然在等待,等待漫不经心的一个人,等待起死回生的情感,等待一无所有的虚空,即使是虚空。
大概已经不太习惯寝室的生活,不习惯狭小的空间人很多。开始失眠,厌食,茫然,敏感,哭泣,隐隐作痛,一切死灰复燃。
Ray到学校食堂楼上的咖啡屋见她的时候,告诉她,知效在上海。心便一下子警觉,却又瞬间要感到踏实。纵使不能看见,但能够知道踪迹,也是可以的。
又想他了?Ray问。
想要见他,想让他平静下来,乖乖听我说话,一定要给我时间,给我机会,看着他的眼睛,靠着他的肩膀,不要流泪,要我自己云淡风清的那片刻宁静。她声音哽咽,不能继续。
或许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幸福,你只是在自己的想象意识里占有他,其实你并不了解。Ray递给她刚冲上的热咖啡。
没有人想要丢失幸福。可是幸福越多,悲伤却越大。Ray,这并不是爱的初衷。
这是爱的意识不同,或者是方式不同。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在你的视线里走远,你却还在满怀感伤。祉褘,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挡生活的继续,爱也不能。
那便像躯壳一样的活着,抑或是像陀螺一样?
完全放弃自我,而以获新生。Ray说,这是圣经里的智慧。
也许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另一种解释。最深沉的探索生命的方式,亦是从骨子里衍射着前人的力量。
无所畏惧的力量是强大的,又是可怕的。但内心正是最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力量的感召,亦要相信时间。一定要忍耐。她说,我自己明白的。
可是你有没有尝试去做,不能怯懦,不能后退。你始终相信的是什么?期待的是什么?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易祉褘。
要爱。她回答坚决。没有顾忌。
我想痛苦与挣扎的过程是你正在承受的,也是你必须承受的。你不知道你要什么。爱只是谎言。
Ray,她额头轻贴着墙壁,身体感到乏力。不对的,Ray,即使爱的方式,抑或是爱的对象错了,爱一定还是存在的,我们心存相信。
爱能够摧毁你吗?
不是爱,是他的任何一个举动。
他和别的人没有什么不同,祉褘。别再纠缠不清,你知道的,你应该坚强。
我有时候怀疑痛苦和坚强是不是两个矛盾的词,因为痛苦的时候感觉到的是脆弱的崩溃。我想不是每一个人都容易坚强的,我就不是。她扭过头盯着木质的窗户边框,内心存在叛逆的抗拒。
自助者天助。祉褘,你就是个不听劝的孩子,深陷泥潭还要往下继续陷,你的思维可真变态。他接着说,想想学业、工作、亲人、朋友……你会走出来的,只要还活着,就会有救。
你真够苦口婆心。Ray,我想我们应该重新思考一下“活着”的定义。我思维混乱,想不清楚,你可以坐在这里继续,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我是得走了,下午约了朋友看画展。她及其不耐烦地拿起手提包走向门边。
我原以为你只会一个人在寝室里空虚慨叹。他端起普通印有卡通头像的咖啡杯,做出干杯的动作。莞尔一笑。
再见,Ray,她手指微微向他摆动,面无表情地离开。
*见面
女人的爱和幻想里,堆满了天堂。
女人的世界,因为残存的伤,却更加完整。
救赎的开始都是徒劳。他回来的消息像是磁铁,她知道似乎弥合的痛潜藏着隐患。时间一直在隐忍中度过是极度不快的,除了疲乏和精神恍惚,还有悬而又悬的心境。
这真的是一个天气阴郁的下午,寝室因为没有太阳的照射也觉得灰暗和空洞。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无所事事地浏览网页。Ray打来电话告诉她,他已经回到重庆好几天了。这是一个意外的消息,她发现拿着手机的自己的手在颤抖。突然间萌生要见他的想法,并且一下子膨胀。也许只是为了看上一眼,也许再次抬头便深深不再回首,她不知道,可是一定要见到他,一定不要再茫然的飘浮。
之前她一直在想象见面的情形,感人的开场白,触景伤情的一刻,或是出奇的镇定自若的相望,抑或相拥......事情的发生总不是按照她的想象来,这之前她已经十分清楚,她把它想得更柔和。
在他必经的校园林荫路上等待,只为似乎是一眼万年的时机。当远处穿咖啡色皮夹克,带着蓝框眼睛的瘦削男人快速走来的时候,他没有注意站在树边的她,仅是向着前方。那是他。
看到他,她迷惘不堪的神情像是稍稍靠了岸。心却跳动得厉害。
知效。她喊。
他侧过头看到她,十分的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神情自然冷漠,头埋下去又抬起来,左脚不停地铲地面,没有耐性。
等你啊。她故作镇定地微笑,等你请我吃饭。去找个安静点的餐馆吧。然后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祉褘,我很忙,你还是回去吧。
难道你不吃饭吗?现在是吃饭时间。
你回去吧。他又说。
这失望的字眼,浸透她沼泽一样的心,她知道这样令人难过。
深木?抬起头,错开他的眼睛,她看到站在他后面的深木,浸着粉红的笑脸,双鬓夹着汗珠。手里拿着的是球拍。
刚打完羽毛球,为什么站在这里,你们?
也才碰上,就要回去了,一起吧。僵硬的话语里带有强烈地尴尬意味。他对她说,我们走了。
既然来了就聚一聚吧,我来请客,祉褘,别走。深木抢过他的话说,我去换件衣服就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独身朝寝室走去。
便又剩下他和她。
他们相互看着,心存芥蒂。
为什么还要见面?他问。
我想知道,你到底对我设了多少道防线?
我很累,累得都懒得去掩饰倦怠,说那些有什么意义。
听说你去了上海,她说,一定很不错。
繁华落尽的都市,充盈着迷幻色彩。只是饮食不太习惯。你知道站在金茂大厦的88层楼上看整个上海海滩,是什么感觉,他又说,征服的力量,人的力量。
想必不是氤氲蔓延的海滩边上,也没有烟雨蒙蒙的唯美吧。你的眼中不会有这些柔情似水的东西。似乎是讽刺的语调,呈现出来却是哀愁的默叹。她不会在他身上相信细腻的文字和情感。
逶迤的天际织成的雾霭,应该描写的就是今天这样的天气吧,还潮热的难受。她转移话题,不再纠结于无谓的争相之上,也急于保持良好的印象。
心也一样难受。其实。隐埋在内心,肆无忌惮地生长。
在他跟前的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都不是她了,自己都没有那么重要,他便是手捧的明珠,桀骜、冷漠、暴躁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能够在她面前存在,生气,有委屈,便都是可以容忍的。所以这样的伤口被戳得更深。
深木来了以后,他们沉默且显示出友好。
只是随意找了校内一家没有太多人的小餐馆。越安静亦越别扭,找不到覆盖自我的嘈杂和身影,混沌无措,便只有相互凝望,却审视其他。这是多久以来的一次期盼,若是有可能,她一定不再显露情感,记得赋有淡定超然,她知道这不易。
同样,对话的内容也不会超过表层的界限,无非是说最近发生的事,最近自己的琐碎生活,毕业之后将会去哪里,很少是触及心灵的交流,不能亲近。不是她所期待的发生,但也只能理解,毕竟是在外界的空间,毕竟分离过久的心不知如何再相融。
到底看来,深木是最知晓明理的人,也许是因为真挚的理解。他对知效说,饭后我就先回去,时间留给你们了,有些时间不见面,是有很多话的。然后他拍拍知效,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从来没有太多的与他交流过关于她和知效的事,抑或是她自己。她不敢认为他是了解知效的,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了解他,他披着面纱。有时候,不是因为相互之间的感情份量就能够使得彼此透明而纯净,可能天性如此,可能涉世不轻。
深木与之告别后便匆匆离去。他与她走向校园的广场,她习惯性地挽住他的手臂,如同过去的时光中夕阳散步一般,那是浪漫而令人难忘的,她想起了那些时候,可以不用顾忌感情的距离,只用投入的挽着身边的男人,面带笑容,沉醉在夕阳洒满的树林间,便有一种莫大的幸福感。及其尴尬的是此时的情形,她看到他瞟了一眼之后便放开了手。他开始冷笑,然后用几近嘲讽的口气说,现在的人,都不知道是些什么爱情观。
找一个坐处,我希望我们能够好好谈一谈。这似乎是开门见山的说法,她不再犹豫。
已经是不能再躲避的事情,他清楚地知道。
那就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之类的吧,光线明亮。他回答。
那里的光线确实明亮得让人有想要遮蔽的感觉。即使坐到窗边的一个角落里,她也感到拘谨。同时看到他腼腆的笑。
为什么这么不自在?他问。
她停顿片刻,故意避开他的眼睛,说,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是透明的。所以不安和害怕。
祉褘,不要再醉心于我,我是危险的。
我知道,她接过他的话,你是能够爱上我的,我却没有能让你爱上我,这是我的过错。你不能爱上我之后,却要来伤害我,这是你莫大的自私。我总有千般不是,你又何尝对我如此。她不知道在他面前过于干枯的情绪如何控制,水份却是如此的稀有。
他只能告诉她,他给不了她她想要的。
不,知效,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我快窒息了。
祉褘,你还是这样。这是不再可能的事情。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他神情开始变得紧张而焦虑。
可以的。只是你从来不曾试着去改变。她失望地看着他,透露着无尽的哀漠。
那你为什么不去改变?祉褘,同你一起真的太累了,有没有想过你无休止的纠缠是谁能够承受的,每一分钟的操控和疑虑让你变得像个疯子。
这已经是远比摧毁自尊更恶劣的一字一句,却一字一句在她的内心发出声音。她看着他却不想再说话,爱早已是不存在的,抑或从来没有存在过。对于过往的她的言行,她知道那是因为爱,因为爱,因为太多的爱。这种爱,仅是成为了一个人的事情。
原来,我们都在彼此的情感中受到了压抑。
她竭尽全力想要柔和而自然地表达,不再赤裸地显露自己的内心,即使痛楚,即使忧伤,即使失望。请你忘记我,就像从来不曾路过,不要向你以后的女友提及我,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
祉褘,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我也帮不了你,别人也帮不了你。还有,不要堕落。你能不再这样感情用事地去对待一个人吗?在喜欢或是爱的人面前的时候,不要表现出来,再怎么也不能表现出来,他会看穿你。当你爱上一个人却想要摆脱这种困境,首先学会如何不爱他。这是他最后的忠告。
那一瞬间她发现,其实他已经只是一个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