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后海
中午起床后她打算从天安门步行去王府井逛街,然后去后海走走。裹上羊绒浅灰色围巾,套上白色羽绒服,穿上牛仿厚底皮鞋,北京的冬天太冷,恨不得把所有冬天的衣服都可以同时穿上,还可以不用考虑身材。她思索着还有什么该出门要带上的东西,然后出门。
乘坐西直门地铁的人总是很多,匆忙的人群拥簇而上,她只能找到一个靠着门边的位置站立。换乘1号线后人依然是多,只是身体可以有挪动的空间,不至于像木偶一样直立不动。地铁里很闷热,坐着的人有的已经开始睡着,有的眼神倦怠,也有的人拼命往门前挤,以免来不及下车。都在等待到达,迅速或是缓慢,每个人都在期待自己内心的速度。
广播里女人亲切的中文和英文告知地铁到达天安门,她在人群的蜂拥而至中走上台阶,出站。
风很大,偶尔出现丝许阳光。聚集的人群里一个高大强壮地穿着白色运动衫的背影,她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他没有注意她已经来到他的身边。直到她的双手挥动到他的脸前,纯净的手指和掌心的手纹细致而清晰。
Mark,原来你也在这里。
Daisy,他骄纵地撇着嘴说,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她害羞地低下头,腼腆地笑开。
我刚才去了紫禁城,里面太大,一个身子可忙活不来。他幽默地说要学中国的分身术,以至于可以同时进行他的旅程。
她告诉他准备去王府井,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挖掘。
也许更应该去琉璃厂,或者是别的什么不起眼的胡同。她说。
可我只是想来王府井。
他问她想要买些什么,她说她不知道,很矛盾,是不是?她自我嘲讽到,我也忘了自己生活的逻辑了。行为的一切是没有理由的,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是这样。
或者,直接去后海吧。旧时皇家独享的一泓清池。现在我们也能去分享。分享是快乐的,隐藏便太阴森。
他们沿街一直步行到后海,后海的水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冰,风很大,把人吹得漂浮。
我觉得自己像风筝,要飘起来了。她正对他,用背挡着风。吃力地逆风而行。
途中很少能够畅通的交流,风力太大,总是打断人们的行程或是谈话,他们不得不沉默着行走,一直到达酒吧很多的一条胡同。交错着的从酒吧里传来的钢琴声音,是柔和的调子。
于是想要坐下来歇息,喝点饮料。选择了一家破旧的没有钢琴或是小提琴伴奏的小店,有几道梯坎上去,里面也是很小,一张摆着支百合花的桌子和海绵布艺沙发,只有四五个人的空间。她执意要坐下来,虽然简陋,却是及其安静。
年轻的女老板站在旁边很小的吧台那用英文和一个肥胖的大概是来自英国的人聊天,没有注意他们进来。
百合的淡香让人精神舒缓,他们便可以就这样光坐着休息。一边的墙壁上有些许架子,上面歪歪斜斜的摆满了全英文版的小说、世界地图和摄影图集。侧面的墙挂着一幅用木雕的画,像是一个女人的头像。
她拿下一本来,随意翻着,老板走过来说这些书都是国外进口的,如果想要可以便宜卖。并露出高兴的神情。Mark示意她要点水饮,她便从吧台拿过酒水单,很客气。
这让他们不会感到拘束。交流起来也觉得轻松。他脱掉白色外套,只剩下一件白色棉质背心,正好露出左臂的纹身,是一个很大的青色骷髅。刺在白色粗糙的皮肤上面,显得立体。
这是家族的传统,他告诉她,他的祖父和父亲也有同样的纹身。
要么生,要么选择死。很坚硬的一句话。他说,就是这个纹身的意思,是家族的意志。
大概也是苏格兰人的意志吧。她伸手去摸他的纹身,手指落在皮肤的表面,有种微微起伏的感觉,也感到冰凉。
是因为冷吗?她问。
是你的手指冰凉。然后他给她递上热巧克力。用勺子搅拌再喝,他说。
然后起身走向吧台,她看着他一直和老板说话。
放回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书,她用相机把它们拍下来,觉得满意。
他过来告诉她,这里的老板说前面有一家比较幽雅的披萨店,他想要去。于是他们很快的离开。
转角的前面就是他说的披萨店,纯正的红色格调带有北京皇家建筑的气息,向前门一样的大门,进去之后却是欧洲风格的灯、窗帘、桌子和盘。店里正在放的乐曲是Songfromasecretgarden。
他点了12寸的牛肉披萨,她只要了5寸的,和一杯苏打水。
没有很多客人,她环顾四周,仅是看到对面像是法国人的一对老夫妇,面前分别摆一杯葡萄酒,中间是欧式蜡台,烛光闪烁。相视对方,一言不发,脉脉含情。像是充满了思忆。容易纵情也求浪漫的赤诚溶入酒的浓香中的是发丝银白,颈项与手背皱纹密布的老人,已经忘记了北京的时间,也不再记得伦敦的夜色,只于此处,沉默、微笑、投入,却心寄余生。这是夕阳式的约会,平静、甜蜜,承载岁月的重量。直到她和Mark用完餐起身准备离开,他们仍然没有说话,却保持着微笑与注视。那是他们更为深切的交流。
爱如果能因为有这样的形式而变得真切,她定是意愿分明,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