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酒吧际遇
再一次见到易祉褘是在五道口的一个酒吧.烟熏朦胧、光影交错的暗色空间,混合着香水味、酒味、烟味的人,弥漫在一层吧台,在地下一层的舞池,在沙发上,在过道之间。轻摇着一杯色彩旖旎的鸡尾酒偶尔放在唇边轻轻的润湿的金发女郎,略带刺激的清甜唤醒感官上的快感。韩国女人无名指和中指间夹着香烟,细颈微仰,沉浸烟雾缭绕中,眼神迷离游荡。舞池挤满了狂野的舞者,像是酒精的作用,兴奋而不知所终,仅仅是热舞,有的拥抱,接吻,彼此并不相识。他站在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上看到舞池的台上疯狂舞动的外国男子,然后看到摩肩接踵的舞池中央的她,也在几近狂野的音乐节拍中艰难的舞动。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甚至是卫生间。他就站在扶梯旁边等她。有人递给他一杯龙舌兰,他说他不喝酒,还有人邀他跳舞,他也拒绝了。在这个奔放热热情的陌生场所里,彼此一无所知,没有谁对谁追根究底,要求和刻意体贴,他们需要的只是分享一天中一段快乐的时光,抑或是独享。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怪物,什么也不做。
她从一对男女狭窄的空隙中挤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为什么站在这里?她问。
暗淡的灯光下他看见她浓黑的眼圈,微微闪光的眼影,白皙得没有瑕疵的脸,粉红透亮的嘴唇。头发盘到了后面,黑色的紧身连衣裙,不像是以往的她。
看你跳舞。他回答。
自己也去跳吧,或者喝点酒,不要站在这里了。她试图回到舞池。
上去喝杯酒,一起。他拉住她。
他们上到一层吧台,因为角落的沙发正好有人离开,所以他们有了位置。
为什么到这里来?他问她。
因为今天是lady‘snight。能给我买杯酒吗?我想要喝龙舌兰。然后她靠在沙发上,很疲倦的样子。我以为在陌生而拥挤的人群里真的可以忘记自己,忘记过去,当我站在舞池中央,我感触到自己最清醒的那一刻,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时我更接近自己。嘈杂的环境里他不能听到她微弱的声音。
你喝酒了?
有几个男人请我们喝了几杯兹华士。你去给我拿杯酒吧。多拿一杯,还有Melanie。
Melanie是谁,祉褘?
我亲爱的朋友。你快去吧。她把他推向吧台。
祉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Melanie独自从楼梯上来,坐到她的旁边。因为刚刚跳完舞,她的额头上有汗迹。
这就是Melanie,怀印。我很多年的朋友。
相互认识之后,他去拿酒。
刚刚遇到一个来自德克萨斯的美国佬,脸很窄,看上去像武昌鱼。Melanie说。
你没有和她谈布什和美国政治吗?她咧笑道。
…………
怀印拿来酒的时候,服务员也正好走过来告诉他们,这个位置已经预定过了,请他们起来。
她们拿着他拿的白俄罗斯走向另一张沙发。因为怕他们喝醉,所以要了别的酒,她并有因此而不高兴。
怀印和Melanie找到一张沙发坐下来,她正好也在一个拿着啤酒瓶的外国男人的旁边坐下,再没有别的空位。
蓝色眼睛,红白皮肤,淡黄色胡渣,白色运动衫,灰色线帽。他看上去强壮而年轻。
外国男人用带有方言的英国口音向她问好。然后他们便开始攀谈。她突然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舞池的台上疯狂舞蹈的男子,舞姿娴熟,忘我投入。交流中她得知他是苏格兰人,极力强调苏格兰而非大不列颠的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沉浸在刚刚失恋的苦痛之中,他的女朋友是中国人,在苏格兰留学的时候邂逅。但是他表情趋于平静,只是不停地喝酒。
时间越久,记忆的重负越不堪忍受。她抿嘴一笑。
你要知道,如果他(她)不能再爱你了,那就是不能了,强求是没有意义的。
此刻她真切地感觉到爱情的全球性,情感的真挚总不会因为地域的不同而有什么区别。
他不停的抽烟,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说,当她告诉我她就要和前男友结婚的时候,我几近崩溃。最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国。我知道我们无法再相爱。
她因此也觉得感伤。眼角的泪水微微溢出,眉头紧锁,是这样容易莫名的忧郁和动容。这是封闭在情感的挫折中的人一直困惑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Daisy。
Mark,MarkHughes。
她没有听清楚他的姓,只是大概记住名叫Mark。抑或是出于尊重的考虑,抑或是人都有一种有下识掩示的心理,即使没有听清,即使不太理解,即使根本摸不着头绪,也都不会再问第二遍。
她发现他看见她眼眶里的泪,甚是羞怕的侧着头。人是及其害怕别人发现他(她)表皮之下的内心的,尤其是潮湿之处、阴暗之处、孤独之处。
你也有同样的经历?他问。
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总是没有笑容,你的眼睛湿润。他诚实地回答。
我们同样失去所爱之人,可是我与你情形不同。她向他说话的时候脸朝着怀印和Melanie说话正在说话的方向。
我知道那种心痛,可是我们要坚强。他轻轻地拍她的肩,示意安慰。似乎有着同样心情的人有更多的默契和共鸣,也更轻易地能够达成共识,相互倾诉和理解,也轻易悲伤和笑。
然后他把手伸向小腿处的裤兜里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圣经。他沾沾自喜地注视着她疑惑的眼神。就是地图。指引方向的智慧。然后他打开它,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北京-五道口,我们就是在这里,他用手指着地图上五道口微小的字眼处,满意地告诉她,“圣经”强大的作用。
他开始说他的故事,使她知道他在一家慈善中心上班,工作很辛苦。因为想要无所拘束的生活,16岁便自己出来生活。自己挣钱,也可以自由地旅游。但是我不喜欢我姐姐,她在德国鬼混,还吸毒,她总是向我要钱。她隐隐地明白他家庭背景的复杂和他为什么想早些出来自己生活的一些原因,很多时候不是自由那么简单的事情。他继续说他之前去过欧洲的很多地方,也到过亚洲。在印度令他吃惊的是,他穿着苏格兰裙走在新德里的大街上,居然有人掀开他的裙子,他感到羞辱和愤怒。
我们穿苏格兰裙的时候可不穿内裤。他愤恨地说。
她因此而突然发笑,这是内心真实的声音,她能够真切地感知到。你笑了,他说,看来你还能快乐。
这是一个有趣的苏格兰男人,她仅是想,不会认为他们会再次见面,或是有什么故事发生,她没有期待,也没有想象,却也不意味着结束。
我喜欢上你眼睛的颜色了,他说。黄色的琥珀,盖在浓厚的黑色眼线下的黄色,有着深重的异域情节。
他的话听起来让她感到麻木,可能和他幽默的苏格兰口音有关,她想,也许是酒吧魅惑的气氛。她讨厌这种气氛,充斥着暧昧。
Melanie说太晚了,她想要回去。他只有向她告别。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想会的。她确切地说。她给他留了电话号码,然后到前台取回她的大衣,便走出去。
他们坐进停留在路边的的士,挥手向他告别。
他自己开心地笑了,淡然而真诚地笑,她能够感觉。站在酒吧门口,他目送的士飞快地驶走。
她坐在的士后座上看到计费器上显示的时间。
已经是凌晨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