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 民进党总部

彭锐好不容易才从庆祝酒会上抽出身来。用盛大、奢华来形容这个特意为他正式就任台湾领导人而举行的酒会是恰当的，但他在驱车回民进党总部的路上却始终一言不发。大陆连续不断的导弹训练，使台湾的证券和房地产市场价格暴跌，并导致资金大量外流。尽管人们的日常生活看上去还算正常，但不安情绪还是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的居民在银行前排起长队，等待提款并将积蓄兑换成美元；超市里，随处可见疯狂采购的场景。彭锐透过车窗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有些愤愤然：一直为自己雄厚的经济实力和民主政治而自豪的台湾人怎么会如此脆弱呢？

自从彭锐公开表态谋求台湾独立后，台湾附近海域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一般说来，在没有正式就职之前，彭锐无权行使最高领导人的职权。但这仅仅是理论上的说法。事实上，大陆拟在台湾附近海域进行导弹训练的消息发布后，彭锐当即召集军方相关人士，研议因应对策。除决定向大陆表示抗议外，还根据威胁程度的不同，拟妥了相应的想定方案：

想定一：中共飞弹偏向射入台湾12海里领海内，但未造成人民生命财产损失，将主动提出谴责，不等中共公布；

想定二：中共飞弹飞越台湾本岛上空，除非某方公开，民众不易知晓；若公开对民心士气将有震荡效用。但就与天上每天都有人造飞星飞过一样，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军事意义也不大，故暂定不作反应；

想定三：中共飞弹射中政府管辖所及陆地，虽然恐慌难以避免，但注入变数却大，美国派遣第七舰队巡弋台湾海峡的可能性大增；

想定四：东南沿海举行演习时，分兵以渔船骚扰包围台湾外岛，进而武力侵犯。驻军势将固守待援，可是若干孤立小岛易攻难守，是否立即采取军事行动予以收复，将较为棘手，需到时再作全盘考虑，但对台本岛不会构成根本威胁；

想定五：东南沿海进行演习时，分兵逼近金门等外岛引发冲突。驻军不可能让逼近的共军上岸，双方势必交火，其主动在中共，后续发展也在中共，若中共增兵包围外岛，则立即演成国际事件，故到时应视外岛危急程度及是否对本岛、澎湖构成威胁，决定是否派遣海空军与之接战，但应避免主力为中共捕捉而被迫决战；

想定六：中共战机逼近台湾海峡中线。台海中线是抽象的界线，而台湾领空是在海岸12海里以内，所以在国际公认的准则上，没有拦截越过台海中线共军战机的正当性。但若双方战机接战，并不一定演变为全面战争，故仍应避免主力与共军接触。

想定方案成文后，彭锐曾指示相关人员约见美国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处长戴维，就中共发射导弹训练及台湾因应对策与之交换意见，并向美国政府表达台湾对此事的严重关切。

仅隔一天，戴维便答复说：“美国对台湾问题的态度是认真的，美国政府将在与国会磋商后就大陆对台湾的威胁作出反应。如果北京对台湾发动袭击，美国不会袖手旁观。”

让彭锐颇感欣慰的是，美国不仅神速地派遣“独立号”航母战斗群巡弋台湾海峡，而且出人意料地同意台湾购买电子战设备和用于喷气式战斗机的瞄准和导航系统，这些武器系统过去台湾曾多次提出购买但一直遭到美国拒绝。

彭锐认为，美国的强硬态度一定吓住了中共，这大概就是想定方案中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生的原因。让彭锐不能理解的是，美国的军舰都开过来了，台湾人还这么神经过敏干什么？望着车窗外行人稀少的街道，他深感让民众理解和信赖政府是多么困难。

这时，美国进口的卡迪拉克高级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民进党总部大门前。

这是一座独立的老房子，外表看去像一座圆形碉堡，但内部装修却富丽堂皇。民进党在1987年正式成立后，创党大佬们就选中这座状如碉堡的房子作总部办公处。开始仅租用顶层，后来民进党不断发展壮大，便筹款把这座三层楼房买了下来。

彭锐掌管民进党后，曾有人提出另觅办公处，但彭锐坚决反对。他喜欢这座形状类似白宫的房子。他在20岁那年进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念书，两年后转入政治系攻读硕士学位，接着攻读博士学位。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期间，他积极参加课外活动，其中有一项课外活动使他得以洞察美国的政治生活。那是讲授政治和政府等课程的吉尔斯教授主持组织的模拟全国大会。

这个模拟全国大会是仿效美国两个主要政党的全国大会进行的。学生按全国的州数分成若干代表团，每个代表团提名一位总统候选人和一位副总统候选人。彭锐被指定在模拟共和党大会上发言。这项活动，使他能深入了解美国的政治制度和总统、副总统是怎样在这个制度下被提名的。

毕业后，彭锐先在台湾外交部门工作了两年，之后被派往设在美国华盛顿的台湾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任职。这个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在华盛顿原中国大使馆双橡园，美国政府根据国会在中美建交、终止《美台共同防御条约》之后于1979年制定并通过的《与台湾关系法》，给该会以相当于大使馆的“外交待遇”。台湾也把它当作驻美的“地下大使馆”来经营与运用。彭锐在这里卖力地干了几年，很受台湾外交部门的器重，美国人也对他刮目相看。谁知后来他竟出人意料地辞职回到台湾做起了生意，并在短时间内奇迹般的发了大财。直到他拿出大笔资金支持成立与国民党作对的民进党，一些政界人士才开始猜测他的背后有美国人的影子。所以他当选台湾领导人，人们并不感到奇怪。

彭锐在前呼后拥中进了碉堡楼。

又是一番举杯相庆的热闹。彭锐“人逢喜事精神爽”，整张脸就好像涂了一层油彩，亮光光的。他大声告诉同党，他的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系同学、美在台协会台北办事处处长戴维刚才在酒会上带给他一个好消息：美国总统已经命令“尼米兹号”航母战斗群尽快赶到台湾海峡附近海域，同先来的“独立号”航母战斗群会合。当时彭锐感动得险些落下泪来。他想，美国对我如此支持，这种支持又是如此强有力，我还犹豫什么呢？事实上，当“独立号”航母战斗群开进台湾海峡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实施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了。他非常喜欢“独立号”航母的名字。他相信美国首先派来“独立号”而不是叫别的名字的航母肯定是一种暗示。

彭锐对自己的判断力从来都是充满自信的。以至于他的竞选搭档江行远不得不在私下里提醒他不可事事武断。

江行远作为副手，此刻就坐在彭锐身边。

彭锐微笑着对江行远说：“江教授，我们几个到楼上去谈谈如何？”

江行远做过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彭锐一直这么称呼他。他点点头：“应酬了一天，确有必要谈谈。”

彭锐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领着七八个人上了楼。他刚在会议厅的沙发上一落座，便急切地问：“各位有什么新情况？”

外交部门负责人说：“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今天在记者招待会上说，美国并不谋求同中国对抗。美国调航空母舰到台湾海峡是为了避免对抗升级。他还说，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没有改变。”

江行远看了彭锐一眼。

彭锐不冷不热地说：“中国本来就只有一个嘛。接着说。”

“俄罗斯外交部的一位官员今天对北京向我们炫耀武力公开表示了同情的立场。他说，俄罗斯立场不变，即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目前的局势是中国人民的内部事务。有记者问俄罗斯总统原定下个月访问北京的计划是否会改变？他回答说：你认为有改变的必要吗？”

外交部门负责人加重语气说：“俄罗斯的态度与绝大多数西方国家形成对照。”

“不奇怪。”彭锐淡淡地说。

经济部门负责人接着说：“一些驻台外国银行打来电话说，今天有些人要求兑换多达80万美元的外币，使它们的现金供应吃紧，因之不得不规定了每笔交易不得超过4000美元的限额；另有一些储户不情愿地将他们的台币转到美元帐户上，以防银行采取紧急措施冻结存款。珠宝行也报告说，黄金旺销。”

他忧心忡忡地说：“中共的军事恫吓，使我们的经济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股市、房市、汇市闻风下跌，日常生活用品畸形旺销。此一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关切。”

军方负责人报告：“中共今天在靠近台湾本岛公海区又发射了三枚M族飞弹，其目的是在展示其对台湾本岛和外岛的军事威慑能力。对此，我军根据总统指示，已完成战备部署。台湾本岛分为四个作战区，分别为北部六军团，负责大汉溪至宜兰防务；中部十军团，负责大汉溪以南至曾文溪防务；南部八军团，负责曾文溪以南防务；而东部指挥部则以中央山脉区隔，负责花莲、台东作战区防务。外岛部队已按预定方案做好一切准备。”

“我这里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国防部门负责人吴三强显出一脸的焦虑，“据可靠情报，中共五艘可在海底发射洲际飞弹的夏级战略核潜艇，以及九艘汉级攻击型核潜艇，昨天已离港，去向不明。”

彭锐平静地听着汇报，旁人从他不悲不喜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相信听到的情况都是真实的。“记住我是在美国受的教育，”他曾对竞选班子成员说，“无论情况多么糟糕，你们必须不折不扣地告诉我。谁敢隐瞒真情，只拣好听话给我说，我决不客气。我只有了解真实情况，才能作出正确判断。”他的原则是：他可以说假话，但部下对他必须说真话。眼下他那个经营多年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展开，他更需要掌握各方的真实反应。

“江教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江行远比彭锐大四岁，与彭锐一样都出生在台北。他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在国际法和外交学的研究领域负有国际声望。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彭锐，并加入了民进党。但这并不说明他对政治感兴趣。这次与彭锐搭档参选，在他有一种“友情出演”的意思。想不到民进党竟奇迹般地反败为胜，他不得不扮演配定给他的角色。

“我对搞政治不在行，”江行远两只不大而有神的眼睛透过镜片凝视着彭锐，“在我看来，眼前的局势是严重的，不容乐观。尽管国际上对台湾海峡安全表示关注，但是中共仍敢向台湾附近海域发射导弹，它表明了中共非比寻常的决心。美联社一则发自北京的报道说，中共确信，台湾正在显示出打算拒绝与大陆统一并争取独立的迹象。报道援引一位中共军方高级官员的话说，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开战。”

彭锐直视江行远：“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我不认为中共打算开战，”江行远断然回答，“在我看来，中共更有可能正在试验封锁台湾的可能性。问题是，中共如果再持续这种武吓动作，长期下去真可能把台湾的经济搞垮。”

经济部门负责人附和道：“我也有这个担心。中共干扰的因素太强，已超过了台湾本身所能控制的范围。对此我们要有所准备。”

彭锐浅浅一笑：“当前的局势的确比较严重，如果中共一直这么闹下去，可能会影响台湾经济的发展。但中共的经济基础还算不上雄厚，他们没有本钱一直这么闹。真要闹，恐怕先搞垮的是他们自己的经济。”

江行远不置可否，脑子里却跳出了一个成语：两败俱伤！

彭锐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我认为，我们今天最大的敌人是对自己信心不足。如果我们能站稳维护3000万台湾人权益的立场，一致团结对外，则不管中共对台政策如何转变，态度如何强硬，其‘文攻武吓’不但不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对凝聚我全民意志有催化作用。”

吴三强提醒道：“中共14艘潜艇突然去向不明，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

“你想说中共会进攻台湾吗？戴维在酒会上告诉我，美国总统已命令‘尼米兹号’航母于21日午夜驶离马六甲海峡，预计24日或25日到达台湾附近海域，与‘独立号’航母会合。中共不能不顾及美国的态度。我想中共还不具备在军事上与强大的美国较量的实力。”

说到这里，彭锐把目光射向吴三强：“情报局主持的‘求爱’行动进展如何？”

吴三强起立答道：“正在进行中。”

彭锐点点头，江行远却一脸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