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饭店贵宾楼
北京是一座举世无双、布局宏大的城市,在中国六大古都(西安、洛阳、开封、南京、杭州、北京)和世界十大名都(巴黎、伦敦、罗马、莫斯科、华盛顿、墨西哥城、开罗、东京、巴格达、北京)之中,它都占有一席之地。南国水乡的富饶、婉丽,北方草原的粗犷、豪放,西部大漠的苍茫、凄郁,东部沿海的热情、繁华,都在这座八百多年的古都中冶炼着。它把戈壁如云马队的骠悍与苏杭丝绸鱼米之乡的温情都凝聚于一身,让世人面对它时只能惊叹它神奇的魅力。
张坚如从首都机场驱车直奔北京饭店的路上,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搓着。当出租车稳稳地停在饭店贵宾楼门前的那一刻,他甚至失去了下车的勇气。北京这座对他完全陌生的城市,不仅让他感到惊叹,而且让他感到恐惧。就连眼前这座北京饭店,也压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北京稠密的摩天大楼中,北京饭店并不特别抢眼。但在北京难以计数的宾馆、酒店中,它却占着绝对的黄金地段。它坐落在有“中华第一街”之称的长安街上,东接繁华的王府井大街,西邻雄伟的天安门城楼,可谓风光占尽。当“北京饭店”四个遒劲的汉字撞进张坚如的眼帘时,他甚至有一种被子弹击中的感觉。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四个字出自毛泽东之手。
毛泽东!这三个字在张坚如耳边碰撞出子弹出膛的声音,让他又惊又怕。望着贵宾楼乳白色的墙体,他对这次北京之行产生了懊悔之感。
但是,张坚如没有退路。
北京饭店贵宾楼的服务质量是一流的,入住手续办得很顺利。他打开716房间放下行李,便匆匆下楼,在大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汇入了东长安街的车流之中。
张坚如离开北京饭店九个小时之后,一个叫朱丛的人跳上一辆出租车直奔他而来。
朱丛是在吃晚饭时突然作出这个决定的。
现年50岁的朱丛是机场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他下班之后,坐机场的班车回家,然后进卫生间冲个澡,换上居家便服准备吃饭。这个时候,贤慧能干的妻子已经端菜上桌了:一盘京酱肉丝,一盘白切鸡,一个沙锅鱼头豆腐汤,一碟青菜,外加一碟辣酱。生活水准不低。邻居都夸朱丛本事大,夫妻俩工资不高,家里的电器却全是高档的,还送女儿出国留学。邻居和朱丛开玩笑:“老朱,你的钱不是从银行里抢来的吧?”朱丛笑笑,并不反驳。
妻子把一杯啤酒放在丈夫面前:“喝吧。”
朱丛拿起当地晚报,边喝啤酒边看。他自费订了一份晚报,每天必看。有天晚饭前他找不见晚报,朝妻子大发了一通脾气,饭也不吃了,咚咚咚地跑到胡同口买晚报。妻子觉得奇怪,这一个多月来,丈夫怎么突然对晚报如此感兴趣呢?
朱丛已经养成了边吃晚饭边看晚报的习惯。平时他看过也就看过了,可今晚,当他的目光一接触登在晚报二版右下角的一则《寻狗启事》时,他手上拿的啤酒杯险些掉到地上。妻子发觉了他的失态,担心地问:“你怎么了?”他醒过神来,说:“没什么。”
朱丛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啤酒,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进卧室换了衣服,对妻子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妻子顺口问道:“去哪?”
朱丛并不回答,他把晚报叠好放进口袋里,便匆匆走出了家门。
妻子轻声嘀咕了一句:“去办事,带张晚报做什么?”
朱丛没听见。即便听见了,他也不会回答妻子这个愚蠢的问题。
事后才知道,朱丛吃晚饭的时候,张坚如也正在吃晚饭。张坚如的晚饭是在他下榻的房间里吃的。朱丛是吃晚饭时看了晚报才临时决定出门的,张坚如则是看了晚报后才决定让服务生把晚饭送到他房间来的。
显然,张坚如比朱丛早看到晚报。当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晚报后,他急切地打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那则《寻狗启事》。《寻狗启事》四个字用的是二黑,正文用的是三黑,整个启事还用黑线加了框,看上去相当醒目:
寻狗启事
今天上午,鄙人的一只纯种贵妇犬在长安
街上走失。该犬毛色纯白,颈上戴一个银项圈,
项圈坠子上刻有“求爱”字样。收留者请与北
京饭店贵宾楼716 房间张先生联系,定当重谢。
张坚如很满意,心下想:上午十点钟送到,下午就见了报,看来大陆人的办事效率不像传说的那么低。当然是钱起了作用。刚开始,广告部的人都说“赶不上”。张坚如连忙笑着发名片,嘴里不停地念叨:“请多关照,费用好说。”接名片的人一看客户是深圳某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便不好再说“赶不上了”。尽管没人听说过这个集团公司的名字,但也没人怀疑这个衣冠楚楚的张坚如是个大老板。于是价格好商量,生意最后做成了,双方都很愉快。
现在,张坚如已吃过晚饭,正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抽烟,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时不时地,他会瞥一眼茶几上的晚报。那些醒目的黑体字,使他的一颗心和两叶肺不断碰撞出石子落入枯井的激越之声。
晚8时15分,716房间的电话温柔地响了起来。张坚如迅速抓起电话:“张先生,有位朱先生找您,请他上去吗?”
张坚如说:“请朱先生上来吧。”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张坚如走过去打开门。
“张先生?”
“朱先生?”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房门无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