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时，我们的高中本来是三年制，由于第一年是冬天入学的，为了和全省高中生同步毕业，所以缩短了半年。

那半年，我们人在曹营心在汉，个个都想着找个好地方下乡插队，图个早去早回。考虑到离家近生活方便，城市郊区成为我们首选的地方。这时我们已经不像老三届那么浪漫那么理想了，没有人肯在农村扎根干一辈子，大都是想到农村镀一镀金，以便回来安排个工作。然而，等我们联系下乡插队地点时，好多地方开始不接收知青。条件好的地方，人多地少，本地人的口粮都不够吃，要了知青就更成负担了。条件差的地方，土地虽多但不多打粮，知青去了还得费神照应，增添不少麻烦，人家也不愿意要。有的同学上学期间悄悄找好下乡插队地点，没等毕业就提前去了。学校对此也给予鼓励和支持，赶到我们毕业时，照样给那些学生补发了毕业证。

为了找一个条件好的地方插队，有办法的开始找关系托人情送点心。这就是文革期间最早的行贿受贿了。没有办法的只好走另一个极端，专门拣最艰苦地方，在那里一鸣惊人，创造机会被提拔被推荐上来。还在我们上学期间，有个提前插队的学生不到三个月就出成绩了，他的照片和事迹登了报，在学校产生巨大震动。我们几个学生干部商量了一下，决定也要出人头地一回，于是在学校组织了下乡插队调研组，拿了学校的介绍信，浩浩荡荡地往榆次县杜家山取经了。

杜家山当时在全国名气响亮。由于有个北京老三届知青蔡立坚在那儿干得红红火火，杜家山就成为众多知青的向往之地。好多人去学习取经，并且要求留下来。有不少大学生到那里插了队，更多的是高中生和初中生，还有一个太原市小学五年级的女学生，在课本上看到蔡立坚的事迹，受了教育，也独自来到杜家山插了队。

我们十多人是吹着军号走上山的。走了整整一天多，在山下接我们的是杜家山村团支书周山虎。他黑黑的，大眼晴深深地下陷着，拉了一手好二胡。他笑呵呵地把我们迎上山，迎进土窑里。我们就在土窑里压着干草睡了一觉。那一夜刮着凉风，老远就能听到狼的嚎叫，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第二天中午，我们下到半山坡担水体验生活，水井是旱井，石头上蹲着个丑陋的癞蛤蟆，就在这物什的旁边，我们放下水桶舀了水。我们呲牙咧嘴地拐上山，没走到灶房就下起大雨，雨水和井水搅在一起。吃饭时，我就想到那个蛤蟆，它和我们喝得同一井水，并且那里还是它快乐的世界。我吃不下饭了，就觉头晕，只喝了一肚子面汤。

这次，我们真正认识了艰苦，也真正品尝了贫穷。

杜家山成为北京知青设下的点，没有收留我们。于是我们南下去了平陆县毛家山，又会了天津知青，在那里见到天津知青带队的老师郝广杰，看到他那一身完全农民了的打扮和那一张被阳光挤掉水分却充满自信的脸厐，我深深地感动了。

最终，我们选择了自己下乡插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