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离别
空凝伫。故人何处。可惜春将暮。
如果我将归去,我将不再回首,如果我将流连,也将不露痕迹。我还是依旧怅惘,她说。她的面前,都是枯萎的树和一坎一坎的阶梯,只是那些人都已不见,他们觉得踏上去的石板冰凉,暮色清冷,于是寻向他处。可是我不能带着匕首,因为这是暴徒的凶器,我只能带上温柔。他不会在意我是否带了什么,他的目光移开,像舞台的灯光突然暗掉,不再看得清台上的人,也看不见时光。
宛若情侣的孤独,她看到面前这个男人的陌生。陌生的人在一起从不攀谈,于是沉默变得更加突兀,直至几近于爆破。自控已经不能束缚于自身,她开始摔桌子上的仙人球盆栽,接着是印花陶瓷的情侣杯、杜拉斯的《情人》、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复习考试资料,把枕头仍在地上,连带床单和棉被,举动疯狂。他终于忍无可忍,狠恶地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推倒在床上。我再也不想到你这里来,你这个疯子。他摔门而出。剩下的是乱七八糟的地面和自己。她觉得这是病了,神经也极其不受控制。我病了,她说,是他给我的。
停歇、停歇,然后考试来临。坐在冰冷的考场里,她只想离开。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
两天的研究生考试之后很多人就已回家或是去了别处。她自己去买了三天以后回家的车票,早上9点10分。
*其他人都搬走了,她也将搬回寝室。一切都度过的太快,结束也太快,只有内心的速度是不同的。可是她曾经听到过,如果不是一个好的结局,那便意味着还没有结束。
整套房子里只剩下她和他躺在两米长一米八宽的双人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夜晚下雨,室内的温度低的冰冷,亦如她蜷缩的身体和被严重挤压的心。过敏而紧缩的血管,无法舒展的神经继续听着他爱的中伤,不能言语。
从街上走回来的时候他就是一脸的冷漠,微皱的眼角使他更具阴暗。雨不大不小的下着,他们没有打伞,浑身湿漉漉的,她跟在他的后面,亦不做声,内心激愤而委屈,但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讲,来缓和气氛,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我觉得我需要离开你,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他告诉她的时候脸上显露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我就是决定这样了,你不要再有幻想。然后他看见她要哭的样子,是没有怜悯之心的,转身继续行走。她不能怎么样,亦是无能为力,身体突然感到虚弱,觉得每呼吸一次也是被刺痛的,已经没有力气再行走。
顷刻之间她觉得羞耻,无处可以掩藏的是被无情遗弃的恐慌。她极力地缓慢行走,收缩的内心想着这样的悲凉是否可以驱散,这样的感情是否还可以得到拯救。
现在他就赤裸地躺在她的身边,心也是赤裸的,彻底地暴露着他狠的强度和独立自满的力量。他早就是不需要她的,只是一直在忍,终于溃堤的时候,亦是在痛苦中挣扎而不不得要领,盲从而坚决地逃脱。
她斜躺着依偎他,不停地抽泣,眼泪几乎全部流在他的胸口上,这让他觉得冰凉,甚至是透骨地冷,可是他没有移动,也没有擦掉身上的泪水,就任凭它继续流淌。他的右手穿过她的后颈,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听她微弱的呼吸和强烈起伏的抽噎,偶尔递给她纸巾。不能够说这是否还是情感存在的象征,即使是一种微弱与浅薄,也已经没有涉足的余地,因为他说,这不是爱,对于你,我只能是喜欢,我是不爱的。祉褘,你要相信,爱情只是种幻觉,仅仅是幻觉,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牵绕着我们。
这是谎言,你也一定是爱过的,不会不知道。
爱过的人才会知道,爱情不是最重要的,是最不现实的。我们也是不现实的。有你我无法认真地设计和工作,你总是缠绕着我。我需要成绩来证明自己,我需要做我自己的事情,还有,马上毕业的我们,年轻、不够成熟和理智,经验不足,无法确定的未来,很多的艰辛和逐渐的变化,哪样是先应该克服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够足够成熟和理智的对待这些?
克服一种感情的意志,最终只是另一种感情或另外若干种感情的意志。你永远只是会逃避。她向他怒吼。
你真是超出了疯狂的限度,他狠狠地盯着她看,目光像剑一样刺眼。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巴黎,一起生活的吗?你是不是都忘了。
这是你的理想,不是我的。
我恨你,知效,可是也爱你。她使劲去扳开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这是她无法自我意识到的困惑,抑或是他自己,没有人能够回答,是不是只有已经掺杂着恨与痛的爱,才能够是伉俪情深?
他用力地甩开她的手。
不要走。知效。
不行。他决绝的口吻。
你就爱得那么轻易吗?祉褘。你爱我什么?
她的头发青黑而柔软,散落在浸湿的枕头上,眼圈红而发肿。她转过身背对他,发丝留在他的肩上和胳膊上,眼角又一次止不住潮湿。我的爱就是很轻易的,你就忘了吧。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一个人,那一个人在你的想象中,或许在别处随便什么地方,可是不能是我。
这是实在痛心的事情,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让这样尴尬的时光变得暗淡,甚至能够在分秒的流逝中逐渐消失,她发现自己已经累得泣不成声。
他起身走到窗台面前,把头伸进窗帘,向外看。
天快亮了,祉褘。我们一夜没睡。
这就是意味着分离。身体的抗拒与情感的死亡。我从未经历过。
他从另外一个房间找来电暖气,还有一个很矮的凳子,捧起她因为白天在外淋雨而湿透的外衣,他要为她烤干。不知道为什么要为此而感动,但是她清楚因为这样一个行为她会更不愿意离开他,因而更加难过。
她说她要冲淋浴,然后独自去了卫生间,把水放得很大。嚎啕的哭声在水声中显得更加刺耳和尖锐,他能够听到,也能够感知,可是内心已经做出选择,不愿这个过程处于混沌,这就是一种狠。
8点20。他拉着她冲上公交车。到火车站。售票员递给他两张票。他和她因为太困而不知不觉地睡着。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还硬撑着让自己不要睡着,紧紧挽着他的手,好像害怕丢失。因为即将失去,所以一秒也很舍不得。醒来的时候正好到达火车站。站台上已经在检票。
快进去吧。他松开她的手。
知效。后面急切进站的人群汹涌地将她和别的人推向前,她慌张地回头看渐渐远离她的那个男人。
知效。她大声叫喊。
来不及看他转身。坚定的向大厅外走去的背影,很快消失。
没有力气,艰难地提着行李,迟缓地上火车。如果现在下火车去找他,还来得及,火车还没有开,可是他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有微笑。
只能坐在拥挤的硬座上,抑制不住情绪,把头仰在靠座上,难过地哭,眼泪从指尖流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在众人的眼神之间。
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