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转眼间,水飘萍离开人世又快一年,古心之终于从水飘萍逝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不再生活在过去,他重新拾起了遗弃很久的书本,过起了中学生拼命读书的日子,这下,玲玲可高兴了,她在学习上碰到问题,就可以请教古心之,而古心之,由于中学基础知识打得牢,玲玲的大部分问题,特别是文史方面的问题,他都能迎刃而解。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玲玲开夜车的时间越来越多,看着玲玲不知疲倦的样子,古心之很是为她担心,他害怕玲玲试未考,身体就可能垮了。于是,他敲开了玲玲的房门。
“心之哥,您坐。”玲玲拖着一张椅子示意古心之坐下。
“心之哥?她什么时候改叫心之哥了。”古心之抬眼看着玲玲,感觉她真的长大了,已不再是眼里的小不点了,站在一起,他们差不多一样高了,难怪她再不叫他叔叔了。
“好,你也坐吧。”古心之也接受了她的称呼,他对玲玲说:“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别让自己太紧张,要劳逸结合啊。”炎热的五月,玲玲穿着一件薄薄的轻衫,青春的气息,从她胸部的扣缝中涌出,古心之便想起水飘萍、想起欧慧子,其实,所有的青春少女,在这柔和的白炽灯下,如果不认真去看,她们都十分相像,此时此刻,玲玲就像是17岁时的水飘萍,像初来乍到犁城时那个雪夜的欧慧子。可是,水飘萍已玉殒香衰,欧慧子也今非昔比,此时,在古心之的眼里,玲玲是“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 ,欧慧子是“山鸡羞绿水,不敢照毛衣”呀!想到这里,古心之赶快把眼光从玲玲的身上上收回。
“谢谢心之哥关心,可是,我不抓紧,别的同学都在拼命,那怎么行?”玲玲接着又说道:“其实,我根本不累,因为我有一个好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玲玲开玩笑地笑着,眼睛和古心之的眼睛对视着,火辣辣的眼光使古心之全身烧起一堆火来, 原始的野性在他的血液里开始狂奔。
“你,好好复习吧,不影响你了。”古心之用插在裤兜里的手按住想急剧跳动的生命之源,赶快离开玲玲,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真害怕自己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来, 又把玲玲这朵含苞待放的鲜花残害了。
背起行李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无其事的告别,告诉妈妈我想离家出游几天,妈妈笑着对我说,别忘了回家的路,站在门口想了好半天,鼓起勇气走出了家的门,还是回头望了好几眼,毕竟独自离家出门,喔喔喔,那一年我十七岁……
玲玲唱起歌来,是一首《那一年我十七岁》, 充满青春气息。古心之总觉得,任何一首歌从玲玲嘴里唱出,哀婉变成欢乐曲,忧伤哼出开口笑,这样的女孩,天生就是制造快乐的料。记得,17岁的水飘萍也给他唱过《那一年我十七岁》。想了想才发现,那时的飘萍也和她一样快乐无忧啊!难道,水飘萍把自己的情愫寄托给了玲玲?玲玲成了水飘萍的化身?!
古心之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再想水飘萍,可是,每每见到玲玲,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水飘萍,想水飘萍的活泼、水飘萍的清纯、水飘萍的能歌善舞、水飘萍的爱恨分明;每想起水飘萍,他又情不自禁地比较玲玲、玲玲的欢乐、玲玲的天真、玲玲的能言善辩、玲玲的新潮大胆……古心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她俩联系在一起,他也常常告诫自己不要把她俩牵扯在一起,玲玲可还是个中学生啊!可是,和水飘萍相恋,她那时候不也是一个中学生?
为了把玲玲从自己的脑中赶走,古心之就会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欧慧子。不知为什么,自从水飘萍走后,欧慧子在他心里已平淡了许多,他也把欧慧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虽然他们做了超越兄妹的事,他也没有太多的歉疚,如果真要娶欧慧子做妻子,他倒认为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人,有时就是这样的怪,这样的难以理解,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真是恰当得很。
“喂,我是古心之,你好吗?”古心之总是用这样的开场白。
“我很好,你哩?”欧慧子也是一成不变的回答。
“有什么要帮忙吗?”
“你能帮我什么?”
“我不能帮你,但我可帮你跑腿,比如购买考研的资料。”
“谢谢,我的同学已帮我寄来了,他在大学还带研究生。”
“那好,祝你好运,哦,千万注意身体!”
“谢谢,有时间来看我哦!”
……
这是他们电话的实录,千篇一律,没有半点调情的味道,然而,他们却每隔一段时间要进行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对话他们都百说不厌,百听不烦。
不久,市委又进行了班子调整,令古心之意想不到的是,他被任命为副主任科员。所谓副主任科员,就是在职的非领导职务的副局级干部。在一般人的眼里,这个副主任科员其实就是一个不是退休但可不上班的国家干部,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但补助就没有了。刚刚而立之年的古心之从沈局长手里接到这一任命书,真不知是喜是还是悲。
坐在统计办公室最冷清的一隅,古心之玩弄着手上的一纸任命,想笑笑不出,想哭不敢哭,他便吊着腿靠在椅上闭目而思,忽然记起唐朝诗人刘禹锡的《陋室铭》,便也打开抽屉,拿出纸笔,仿写起《陋室铭》来。
他想,要想快速升迁,善拍马者应为第一要件,于是,古心之便在稿纸上写下了仿写的主题:拍马铭。
想被重用,溜须就行。欲要荣升,奉承则灵。斯是决窍,唯吾聪明。巧做吹鼓手,善当马屁精。甜言拉帮伙,尖脑去钻营。可以获美名,讨欢心。无工作之费力,无劳动之辛勤。脚踏青云上,手抓大把金。心里云:“何乐不为?”
一支烟的功夫,一首《拍马铭》跃然笺上。其实,古心之也不知道这东西是自己创作还是背诵了别人的。管他呢?反正要升迁就要去拍“马”,这是大家的共识。
意犹未尽,古心之又记起在报纸上读到的一首《升官铭》,可和《拍马铭》一起来欣赏,他便把它默写在稿笺上:
才不在高,在官就行。学不在深,在权则灵。斯是衙门,唯我独尊。前有吹鼓手,后有马屁精。谈笑有心腹,往来无小兵。可以搞特权,结帮亲。无批评之刺耳,唯颂扬之谐音。青云能直上,随风显精神。群众曰:“臭哉此人!”
臭哉此人!会臭吗?他们正香着哩!古心之把稿笺塞进抽屉,对自己说:混吧,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啊!
“古科员,请客。”同学、朋友碰上他,纷纷向他祝贺,古心之懒得回答,他感觉他们在嘲讽他,但他还是愿意请客,他不想扫他们的兴。然而,当他打电话请他们吃饭时,他们个个都说有事,抽不出时间。这时他才真正知道他们不仅在嘲讽他,还在可怜他——可爱的古副主任科员!
好在他该碰上的打击早碰上了,该承受的压力早承受了,面对这如蛛网般的障碍,他弹指一挥就可轻轻化解,他仍然快乐地活着,快乐地读书,快乐地辅导玲玲,快乐地和欧慧子打电话,他感觉自己成了隐者,他要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圣人,真正做个品自高的人。他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精力充沛血气方刚,却不能给这个社会多做一些事,真是:
十年寒窗学本领,
一朝闲置笑长空。
古心之悠闲地站在家里的窗前,品着匏瓜壶里清香的茶水。曾经散乱的房间,忽然间变得整洁了许多。墙壁上水飘萍散发青春气息的彩照,仿佛时时刻刻在看着他。古心之用刀把木筷子稍稍削尖,用他惯用的行云流水般的笔意,写了一幅另类的硬笔书法,用仿古花边纸装裱后贴在了水飘萍的照片下:
曾经沧海难为水,
走出巫山才识云。
古心之想要表现怎样的思想,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