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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古飘萍 《谁的眼泪在飞?》 言情小说 2008-10-08 15:0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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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花溪,溪水潺潺。

源花溪那个荒芜的古渡口,居然见不着一只破舟。

秋末的风残酷地把挺立在古渡口边的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叶吹得到处飘飞。

真的是风萧萧兮木萧萧啊!

古心之把水飘萍的骨灰盒紧紧抱在胸前,玲玲推着轮椅,欧慧子坐在轮椅上,芊芊跟在后面,他们站在已长成合抱之木的梧桐树下,默默地和水飘萍作最后的告别。接着,古心之双脚跪在树下,用手挖着板结的黄土,土很硬,他没有用锄头,十个手指都磨破了,殷红的血渗入了坑壁,他仍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挖。

“心之,你这样折磨自己,飘萍有知,也会心痛的!”坐在轮椅上的欧慧子想走下地,她多么希望用自己的双手换下古心之的手,让自己也能最后为水飘萍做点什么,或许心能得到一丝安慰。

“心之叔叔,让我来吧。”玲玲双膝跪在地上,把手伸进了土坑。

“你们都站开,飘萍是我害死的,最后为她流点血,你们有什么可怜?”古心之一把推开玲玲,双手狠狠地往坑底下的黄土抓去。

坑终于挖成了。坑底布满了模糊的血痕。古心之的双手早已血迹斑斑,指头像被砂轮磨过,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谁看了都会感觉不寒而栗,十指连心啊!

欧慧子哭了。

玲玲哭了。

连小小的芊芊也哭得泪滚涕流。

古心之又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听,把声音调得很高,放在水飘萍的骨灰盒边,百灵鸟般的歌声在这个荒烟漫草的古渡口开始袅绕:

让我们肩并肩手拉手在那海边悬崖下看浪花,让我们开着车兜着风到那青青山坡下采野花,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心欢喜,你温柔你体贴我要赞美你,风度翩翩气质高雅,我们俩谈着心唱着歌在那一轮夕阳下看晚霞,我们俩轻轻地拍着手醉在淡淡月光下弹吉他,我和你总是有那么多绵绵地情话,你问我这到底为什么,就让我告诉你为什么,这就是爱这就是爱,你爱我我爱你,让我们一起唱,这就是爱这就是爱……

风忽然呼呼地刮起,淡蓝的天竟然飘起一堆黑云,难道它们也在为水飘萍悲伤吗?

歌声如泣如诉,连续唱了三遍,古心之才从地上捧起水飘萍的骨灰盒,把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盒子上,默默地对着它喃喃自语:“飘萍,你安息吧,来生,我一定好好待你,和你一起再唱这首《爱像一首歌》!”眼泪便哗哗地从盒子周围滚落下来,流进了用双手为水飘萍挖好的墓坑里。

把骨灰盒放进坑里,古心之从衣袋里取出挽幛,他把写着“生也千秋,死也千秋,魂断他乡千秋恨;爱也万年,恨也万年,情绝犁阳万古愁!” 的挽幛用打火机点燃,片片灰烬一半随风吹向天空,一半覆盖在那装着水飘萍灵魂的黑匣子,然后,又掏出那个蝴蝶结,那个他送给水飘萍的蝴蝶结,那个记载着他和水飘萍美好恋情的蝴蝶结,小心地放在骨灰盒上。当他一小点一小点把黄土洒满这个埋着水飘萍灵魂的土坑时,古心之抱着梧桐树又一次失声痛哭。欧慧子、玲玲、芊芊抱着古心之也大哭起来……

水飘萍走了,水飘萍的爸妈忽然像老了十岁,尤其是她的父亲,不但头发全白了,眉毛、胡须也统统白得寻不到一根黑丝,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深陷得更是不堪忍睹。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多大的人生不幸啊!看他变成这样,古心之便越发感到对不起这个一辈子过得并不顺心的老人,每在路上碰见,古心之像做了贼一样赶快躲避,如果躲避不了,他便把头低得矮矮的,脸笑起来充满苦涩:“唉唉您好!”便赶快溜走。

欧慧子拄着拐杖也出院了。

为照顾她的衣食,她的母亲从湘西赶来,成了她的保姆。

她几次向学校提出申请,要求重上讲台,鉴于她的实际情况,学校没有批准她的要求,并许诺工资奖金一分不少。欧慧子也不好强求,她当然知道自己已不是从前的欧慧子,从前那个受学校领导赞赏、学生敬爱的欧慧子已成了历史,她曾经拥有的美丽的风景也跟着截了的小腿一起走了。躺在医院没哭,医生为她做截肢手术没哭,知道自己再不能上讲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忍不住伤心地哭了。可是,天生倔强的欧慧子会屈辱自己目前的处境而任凭命运摆布吗?腿没有了,可她健康的心态和敏锐的思维没有丢啊。伤心过后,欧慧子重新捧起了书本,她决心抛开一切静下心来圆一个梦,一个在中学读书时就萌生的一个梦:考研、考博,争取成为博士后。

男人承受打击的能力永远不能和女人相比。

从源花溪回来,古心之变得没有一点生气,他沉浸在失去水飘萍的梦幻之中,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由于很久没有剔头,胡须也不修剪,他苍凉得像个鳏夫。玲玲见他这样,骂他不像个男子汉。他无奈地苦笑着,掩饰不了心底的悲哀。待玲玲走后,他痛苦地问自己:“男子汉,我能像男子汉?屁,我什么也不像,我像个浑球!”

时间过得很慢,失意的人都会感觉时间特别难熬。古心之为了怕被别人说闲话,每天也要到单位走走。从办公室主任调到统计科后,古心之似乎成了一个废人,他什么事也可以不做,说白了,他也没什么事可做。坐在寂静的办公桌前,他连报纸也懒得翻,脑子总是迷迷糊糊什么也想不起,他也不想,想有什么意思?下班后,他便一个人找一个小排档,两碟小菜一盅酒,一边饮一边敲桌吟道:

宴不在丰,有酒则灵。酒不须好,度高就行。斯是喝家,须比输赢。拳分京、川、广,手挥“五弦琴”。杯来盏往车马战,吆三喝四声如雷。搂着脖子灌,翻眼不认亲。可以称兄弟,装孙子。无太白之遗韵,有酒徒之余威。脸似猪肝色,窝成一滩泥。心中云:岂不快哉!

不知是谁改填的陋室铭,古心之脑里记着许多这样的东西。他的自吟自娱,引得旁桌一片好奇,古心之已是醉在其中而心无旁骛,那管别人眼色?

酒足饭饱回家,坐在桌前,古心之便会在纸上画猪、画狗,画完之后便会在后面题上一行字:猪狗不如古心之!接着而仰天长笑。说是长笑,其实更像是嚎啕大哭。

看着桌上的匏瓜壶,他忽然感悟,欧慧子随壶写给他的那四句偈语,不正是他古心之处境的写照么?

十年弹指一挥间,

物是人非何所谈;

十年梦境一朝破,

仅留匏瓜壶一把!

“是啊,除了这把匏瓜壶,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古心之抓一把龙井放进壶里,一声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