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这是一座临海的医院，水飘萍就躺在这座医院里。
古心之跟着江君平，心情沉重地走进了这座幽静、到处鲜花盛开的医院。如果不知道水飘萍得了绝症，古心之会想象这是一座疗养院，可是，这的确是一座一脚踏进去就很难活着出去的肿瘤医院。江君平说，半年前，水飘萍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疯狂地喝酒，喝得口吐鲜血，被送进了这个医院，就再没有出来过。
一层一层，古心之迈着惊悸的脚步走上三楼，水飘萍住着的302病房就在眼前。
302。又是302！欧慧子住的病房不也是302？她们……古心之呆呆地站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江君平指了指门，示意古心之进去。
古心之推门时，手开始颤抖，这是怎样的一条门啊，它重似千斤，横梗在古心之面前，他不敢想，也害怕想，十年的岁月会把水飘萍折磨成一个就要与这个世界说再见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残酷！
仿佛费了所有的力气，古心之还是把门推开了，他轻轻地踏着碎步，朝靠在窗下那张盖着白被巾的铁床走去。床上躺着的是水飘萍吗？他听不到她呼吸的气息，只感觉针管里白色的药液在一滴一滴地流动，流向她的血管，流向她的心脏。
古心之不敢走快，他慢慢地在向她走近，直到走到水飘萍的床前，他才看清她的脸：虽然有点苍白，但很安详，她怎么就要死去？她分明在熟睡呀！
“飘萍！飘萍！”古心之一只脚跪在地上，把嘴对准她的耳旁，轻轻呼唤着昏睡中的水飘萍，他用手轻抚着水飘萍的脸，冰凉冰凉的，肌肉松弛，没有生气，再用手梳梳她的发丝，干枯而稀疏，枕上掉满了没有光泽的断发。她曾经的秀发哪去了？古心之想哭，但他没有哭。这个时候，他能哭吗？
“心之，你来了！”气若游丝，但声音清晰。古心之坐到床边，把水飘萍扶起放在胸前，压抑住内心的悲伤，轻轻地对水飘萍说：“飘萍，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水飘萍努力睁开眼睛，努力用眼睛打量着古心之，在两只眼睛相遇的一刹那间，古心之感觉水飘萍的眼睛充满着无限的怨艾，也蕴含着无限的爱意，和水飘萍相处这么久，古心之发现，这是一对美丽的眼睛，它举世无双、绝无仅有！
“飘萍，我对不起你！”古心之没有说假话，自从水飘萍离开犁城，远走海南，他就有一种负罪感，他知道水飘萍是因为爱他才远走他乡的。
“不要说，好吗？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水飘萍喘了一口气，泪珠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清澈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慢慢地滚动，一直滚到她的嘴边，古心之想用手把它擦去，水飘萍摇了摇头，嘴角翕动。
背起行李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无其事的告别，告诉妈妈我想离家出游几天，妈妈笑着对我说，别忘了回家的路，站在门口想了好半天，鼓起勇气走出了家的门，还是回头望了好几眼，毕竟独自离家出门，喔喔喔，那一年我十七岁……
水飘萍一字一句，竟坚强地把这首歌唱完，虽然声音很轻，但古心之听得很真切。
此时此刻，古心之除了后悔，还是后悔。他不会忘记，这首歌是她十七岁时献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寄托一生的厚望！
“心之，我真……忘了……回家的……路！”她的手从古心之脸上滑落在床上。
病房很寂静，连输液管里的药液也极不愿给这平静的病房制造一丁点声响而停止了流动。从水飘萍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来自天国的天籁之音，悠扬婉转，悲悲切切！
“吻我一下，好吗？” 很久很久，水飘萍才吃力地说出这句话，一串串泪珠又从她的两腮滚落。
古心之把嘴吻到水飘萍的唇上。
水飘萍脸带微笑，她用力把嘴唇移到古心之的耳边，“漠河很冷了吧？可惜……可惜……我不能……”
水飘萍轻咳了一下，脸色变得微红，像犁阳晚秋时被霜打了的茶花，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掉落。
“心之，把我带回……犁阳，……带回……源花溪！哪里有……我的朋友、我……的……爱！”
她笑着离开古心之、离开这个世界的。
“飘萍！”古心之把水飘萍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不相信鲜活的水飘萍就这样离他而去。然而，水飘萍真的走了，她很平静地走了，她是带着微笑走的。她好狠心，让活着的人为她承受各种痛苦！
水飘萍被推进了太平间。
此时，古心之才放开咽喉大哭起来！站在他身旁的江君平也泪流满面！
直哭得泪囊空空，古心之才感觉心里好受了点，他从跪倒的床上站起，满眼昏花像翻江倒海。江君平赶紧搀扶着他：“心之，她已经走了，你坚强些，好吗！”
离开医院，江君平把古心之带到水飘萍的住所。站在这人去室空的房子里，古心之禁不住悲从中来，坐在水飘萍曾睡过的床沿，他又默默无言地流出了眼泪。
“这是飘萍要我交给你的。”江君平把一个密封得很严的小纸盒子递给古心之。
古心之接过纸盒，呆呆地看了又看，总感觉盒子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像水飘萍又不像水飘萍。
小心地把盒子放在床上，古心之一层层把它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端倪。
第一件，是一张折叠、已发黄的宣纸，古心之打开：“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走马，易放难收。”这是他十年前在源花溪时写给她的草书条幅。
“等结婚了，就让它挂进我们的新房——如果有来生！？”条幅背后，水飘萍这句曾让古心之激动不已的话像一柄利刃，直刺他的心肺，叫他疼痛。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他古心之也无脸再见她了啊！
第二件，是一只蝴蝶结，它已暗淡没有了光泽。古心之想起，这是他第一次送给水飘萍、她过18岁生日的礼物。
看到这只蝴蝶结，古心之怎会忘了那个扎着蝴蝶结拖着两条长长辫子、弹着吉他、快乐多情的小姑娘？
第三件，是一支钢笔，上面还清晰地刻着“祝心之前程锦绣”几个字。古心之想起，这是他改行进机关时水飘萍送给他的。一次赌气，他把钢笔甩在地上，他以为坏了早进了垃圾堆，没想到她还把它保存得这样完好。
睹物思人，岂不痛绝？！
第四件，是一封信，信里包着一张她的彩色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我是一朵浮萍，只有梦断犁城！
她笑如莲花。
她像一个天使。
她是一个被别人折断翅膀的天使。
但她已飞回了天堂！
古心之把信打开：
哥，最后一次叫你，你会答应吗？
坐在这冰冷的病床，我艰难地拿起笔，本来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我真不知从哪里说起。想不到啊，真想不到，离开犁城，我竟不能再活着回犁城！人生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怎会这样的不堪一击？
哥，回忆过去，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光还是在源花溪，那时，我仿佛活在开满鲜花的花园，你牵着我的手，蹒跚在美丽的溪边，我们感受着双方的心跳，那真是我们幸福快乐的天国呀！
我曾经对你说过，每个女孩都是天使，当她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会折断翅膀来到人间。其实，如果女孩把自己当作天使，她就会痛苦一辈子，因为天使超群绝伦，因为天使超凡脱俗，她追求完美，她我行我素，这样的天使能和凡人心灵相通吗？答案我们都知道，可惜，当我懂得这些的时候，却再没有机会让自己做一个平庸的女孩，与你相牵到老！
哥，你相信有来生吗？我本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却很希望有来生，今生没有和你做成夫妻，那就惟有希望来生，有来生我们就做夫妻——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相濡以沫！
哥，再见吧，你千万不要哭啊，我在遥远的天国等你！！！
发黄的宣纸、褪色的蝴蝶结、光洁如新的钢笔、渴望幸福视死如归的信笺，一件件摆放在早已没有水飘萍体温、再也闻不到水飘萍馨香的床上，目睹它们，古心之能不哭吗？曾经有人形容水飘萍是刀子嘴豆腐心，此时此刻，古心之才终于明白，才终于看清！
“有来生我们就做夫妻！” 这凄惋的声音从天国传来，叫古心之寒心彻骨。
悔恨交加的古心之跪拜在床前，双手把水飘萍的像片紧贴胸膛，泪水像源花溪、像犁水，潺潺奔流……
捧着水飘萍的骨灰盒，古心之憔悴地走下火车。犁城车站，水飘萍的父母已哭成了泪人。
古心之跪拜在他们的脚下：“爸妈，您的女儿回来了！”便昏倒过去。
待醒过来时，古心之已躺在床上。连续几天的劳累奔波，加上感情的沉重打击，古心之已是心力交瘁。他从没想过，自己短暂的人生之中，竟会接二连三地遭到这样的打击，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了“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逢打头风”的滋味，这样活着，真的太沉重了，他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眼前的人生，他希望，如果生命可以置换，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水飘萍的生命，他甚至想，死了比活着一定快乐！
古心之的眼睛又涌满了泪水。这几天，他流完了他一辈子的泪。也许是流泪太多的缘故，他感觉眼睛又肿又胀，他睁开眼睛，满眼都是花花点点，大的像嘴唇，小的像眼睛，慢慢便变成了张张笑脸。无论古心之怎样驱赶，这张张笑脸总是挥之不去，忽然间，那花花点点，变成了水飘萍的张张笑靥！它们从四面八方围着古心之，似问非问：“心之哥，你不要我了吗？你坏你坏你坏……”
爬下床，古心之拖着疲倦的身子把头伸到到水龙头下，他知道自己神经太紧张，他要用冷水让自己清醒过来。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倒下，水飘萍的爸妈，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怎能经受失去爱女的打击，他们需要有人去支撑。还有，水飘萍的骨灰盒还没有入土为安，他要去落实她的遗言，把她带到源花溪，把她安葬在源花溪那个古渡口、那棵他们曾经栽下现已长成参天大树的法国梧桐下。
哗哗的自来水把古心之满身的污秽彻底冲走了。他打开衣柜，找了套黑色的衣裤穿在身上，并且做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用别针别在胸襟上，他庄重地做着这一切，好像水飘萍就站在他的身边，他要让水飘萍看看，他是多么的爱她，他真的很思念她呀！
做好这一切，古心之找来一张宣纸，一张他珍藏了十几年的洒金宣，他找出一方墨，一方他父亲留给他的古松烟墨。他一边磨墨一边想着活泼可爱的水飘萍，想着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爱憎分明，她的心直口快，她的种种好处，古心之不觉悲从中来，干枯的泪囊，已没有了眼泪，掉在宣纸上的点点滴滴，却是他血管里的血！
松烟墨的香味沁入古心之的心脾，他机械地用一支长长的狼毫毛笔蘸着已磨得黑亮的墨汁，笔走龙蛇，宣纸上留下了两行墨痕：
生也千秋，死也千秋，魂断他乡千秋恨；
爱也万年，恨也万年，情绝犁阳万古愁！
“愁”的后面，恰恰留着一滴血迹，就像是为这幅挽幛盖的印章！这鲜艳夺目的印章，是古心之滴血的心？！
古心之痛入骨髓，他长叹一声，又一次沉重地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