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欧慧子终于可以坐上轮椅到户外活动了。
在秋水伊人的季节里,古心之推着欧慧子,在景色迷人的医院专为残疾病人设计的怡情苑散步,欧慧子像一个娇宠的贵妇人,慵懒地靠在轮椅上,尽情享受着秋阳的沐浴,旁观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从死神之中走出已被锯掉了一条腿的女人。
“怎么会出车祸?”
“不晓得!”
“思想开小差?”
“是!”
“想什么了?”
“不告诉你!”
……
因为在医院照顾欧慧子,古心之已经有几个星期没上班了。吃完早餐,他夹着公文包,准备到办公室去坐坐,一来整理一下散乱的报纸,二来看看有没有收到朋友的信件。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沈局长已站在他的身边。他和他点了下头,就想开门进去。
沈局长面色很冷竣,用这种脸色看古心之还是第一次,他刚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轻轻对古心之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居然省掉了“小古”这个约定俗成的称呼。
古心之很诧异,但他还是点了一下头,便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已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报纸,椅子上布满了灰尘。古心之从公文包中取出匏瓜壶,灌满一壶开水,用盖子掩着,看时间有了快10分钟,便朝局长办公室走去。他想,沈局长找他去,无非是安慰他,要他振作精神罢了,因而,他便显得无所谓。
走进局长办公室,沈局长示意古心之坐下,然后泡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他把古心之当作了客人,也当作了陌生人。同事,部下,熟人,沈局长从不会给他们倒茶,这是他的习惯。
随便闲聊了几句,沈局长开了腔:“小古同志,办公室工作是一个苦差使,你已经苦了这么多年,局党组考虑调你到统计室去,办公室由新分来的小葛去做,明天就和小葛做好交接手续。”
那容古心之提意见?分明是宣布决定。一个局里的小股长,局长想给谁当就是谁,局党组考虑?谁信?
古心之默默地点着头。他没有说话,他也无需说话。聪明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说话。话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丝毫力量的。
送古心之出门,沈局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不要跌倒了就在地上睡觉!”
重新坐到这张坐了很久、但很快就要易人的椅子上,嘴上虽说无所谓,但想想这些年的经历,古心之不觉悲从中来:副局长的位置没得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也没守住,这对古心之来说,真的是太残酷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脆弱,不就是一个连组织部也没有备案的股级干部吗?然而,此时此刻,古心之仿佛自己就是一根锈蚀了的铁丝,只轻轻一拉,就会断掉。好在反锁了办公室的门,他可以旁若无人地哭泣,肆无忌惮地流泪。作为男人,一旦流泪,泪就会一泻千里,咆哮汹涌。男人有泪不轻弹?不可能!只不过男人流泪的方式比较特殊,他们往往把泪流在心里吐进肚里。只要有感情,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流泪,诸如花草虫鸟。
哭也哭了,泪也掉了,古心之郁闷的心有了些许松驰,他走到挂在墙上的水银镜前,用纸巾拭净脸上的泪痕,再用梳子把逢乱的发丝整理好,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用手指着镜中的自己说:“你是古心之吗?不,你是个小男人!”他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人世间可笑的事太多了,他古心之心明如镜。
打开办公室的门,古心之把报纸一张张地放进报夹里,他要让小葛把一个整洁有序的办公室从自己手中接去,大丈夫就该有大丈夫的风度。
当他把最后一张报纸从桌上拿起的时候,一封信从报纸里掉下落在古心之面前。他拿起信,信封上的字令他又惊又喜,这是他盼望很久的信,信是江君平写来的。
古心之迫不及待地把信打开:
心之,找你很久,但无从寻到你的电话号码,便只能寄笺与你。
没有从前的客套,字写得很急很潦草,这不是江君平的风格,古心之感觉不妙,他匆忙往下看:
飘萍身患重病,生命危在旦夕!
医生诊为晚期肝癌,不知能熬几天?
望见字后,速来海南。
详情再叙!君平匆草。
古心之读完信后,顿感四肢无力,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满脑一片空白,冷汗从头上、背上、腿上涌出,全身颤抖,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不被冻死也会闷死。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起,把手伸向了匏瓜壶,他不能让自己死去,两个女人都等着他去爱抚,去拯救,他怎能就这样被击倒?他把匏瓜壶打开,清香的龙井使他恢复了神智,他长长地吸了一口茶香,咕噜咕噜把整杯还没有冷却的茶水倒进胃里,待感觉有了一点力气后,他趔趄地冲出了办公室。
在回家的路上,古心之本想去医院看看欧慧子,但他感觉很难走完这段在平时看来很轻松就能走完的路程,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心力交瘁,天上虽然是艳阳高照,但他的眼前是一片暗淡,暗淡得使他如走在漆黑的夜晚,左脚和右脚居然打起了架子,他狼狈不堪,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野狗,找不到主人,找不到路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谁像他这样倒霉透顶,两个和他交往的女人,一个断腿成了瘸子,一个岌岌可危即将走上天国,他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造孽的事,上帝要惩罚也该惩罚他呀!
古心之不断地自责,他像一个醉了的酒鬼,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甚至,车子开到了他的面前,他仍然熟视无睹地走着,在司机的眼里,他又成了癫子——找死的癫子!
究竟怎么走到家门口,古心之也不知道。他只是机械地掏出钥匙,机械地把门打开,机械地躺在床上,机械地想着水飘萍和欧慧子,大概躺了足足半个钟头,他才从机械中找回自己,他想起江君平的信,才想起水飘萍真的要死了!
晚期肝癌?古心之有几个朋友都是得肝癌死的,想起他们的死状,古心之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水飘萍啊,你怎么会得这样一个绝症呀!”古心之禁不住哭出声来,这声声哭泣,是对水飘萍的相思还是对水飘萍的愧疚?
隔壁,玲玲已放学回来。放学回来的玲玲总是歌声嘹亮。她是一个快乐的小天使,她无忧无虑地活着。欧慧子,水飘萍不也和她一样,也曾快乐地活着吗?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朔洄从之,
道阻且长。
朔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这是玲玲在唱吗?
这音律、这唱腔,都像是水飘萍!
古心之眼里出现了源花溪那个古老的渡口,那个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渡口:一条破弃的船上,水飘萍斜靠在古心之的胸膛,用吉它声情并茂地弹奏着这首《蒹葭》……忽然,水飘萍款款向古心之走来,她飘然地在源花溪的雾气里如天使般时隐时现。古心之紧闭着双眼,他多么希望这美丽的景致不会随风飘逝。
“心之叔,从医院回来了?我给慧子姐买了一个花篮,好看么?”玲玲只要知道古心之在家,她从不敲门,不请自进。
“没,没有。”古心之没想到玲玲这个时候进来,他赶紧从床头的纸盒里拿了一张纸巾,把泪擦了。
见古心之还躺在床上,且还流着眼泪,玲玲便赶紧往门口退,她知道古心之一定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玲玲回来!”古心之爬起床,“叔叔有事告诉你。”他坐在床沿,面部严肃。
“有事请说,黑着脸干什么,像个包公!”玲玲嬉皮笑脸。
“这些天你照顾慧子姐吧,我要到海南一趟。”古心之仍然脸色严肃。
“去看飘萍姐?”
“是。”
“为什么这个时候去?”
“飘萍她……她……”古心之泪又涌出。
“她怎么啦?”玲玲急了。
“她得了肝癌,快要死了!”古心之泪如泉涌。
“飘萍姐要死了?飘萍姐要死了!”玲玲全身发抖,她扑在古心之的肩上便嚎啕大哭起来。
古心之也像抓着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把玲玲紧紧地抱住,把头埋进玲玲的胸脯,像个无助的孩子,痛苦地呻吟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古心之这个自诩为大男人的男人,他的心被谁所伤?
良久,古心之才感觉自己的失态,他把玲玲扶坐到椅子上,把床头的纸巾递给她,“玲玲,慧子姐就交给你了,我要马上去海南!”
“你一定要救活飘萍姐,她好可怜啊!”玲玲转身把花篮递给古心之,“这是给慧子姐的,把它带给飘萍姐。放心去吧,慧子姐我会照顾好的。”玲玲哭啼着走出房门,声音很大也很悲伤,这是没有掩饰的真情流露。
从黄花机场到海口就几个小时,可这几个小时,对古心之来说,无异于半个世纪。虽然是第一次乘飞机,古心之没有丝毫的新奇感,穿行在空中的飞机平静得像家里的一张床,古心之连周围坐着什么人也没注意,他一直微闭着眼睛靠在机椅上,脑中放映着水飘萍喜怒哀乐的形样。当有人欢呼“琼州海峡”时,他才从梦幻中回过神来,作下机前的准备。
“飘萍,但愿江君平说的是谎言!”当古心之走下机舱的一刹那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机场出口处,江君平已等在那里,古心之一出来,江君平就迎住了他。他们站在川流不息的路面上,双手紧握。江君平欲言又止。看得出江君平黑了、瘦了。很明显,他的身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们慢慢地走着,他们都没有说话,两个男人互相沉默,互相沉默的两个男人眼含热泪,这是怎样的一种氛围?只有悲伤到了极点的男人才不会使用语言。
“飘萍她什么时候病的?”古心之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半年前。”江君平也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半年前?”古心之忽然想起,水飘萍在QQ上最后的留言,就是半年前,难怪她说了那些古怪的话,古心之这时才明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古心之把眼睛盯着江君平。
“告诉你,告诉你干什么?”江君平怒目圆睁,他像一只发狂的老虎,仿佛要把古心之吃掉,他指着古心之的鼻子大声吼道:“你是个混球,飘萍分明是被你杀死的!”
古心之惊呆了,他从没见过江君平发这么大的火,也没想到他居然敢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他像吃了火药,全身的血管根根雄起,像要暴裂。
见周围许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古心之拉着江君平走到路边的一颗椰树下,他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人错认为自己是个神经病,做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他唯一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在恶劣的氛围中如何收拾残局。
江君平也知道了自己的失态,他自知不应该用这样恶毒的语言来刺激古心之,他相信,在这个时候,古心之一定也很悲伤。
“飘萍在哪里?”见江君平情绪稳定了些,古心之问:“她还有救吗?”
“她,她早该去了,医生说,她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江君平用手擦了一下潺潺而滴的泪水,继续说道:“我知道,她能坚持到今天,其实就是想见一下你。心之,在梦呓中,她一直在叨念着你的名字啊!”
海风吹着椰枝,枝丫在轻轻摆动,落在古心之脸上,就像水飘萍那双娇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古心之痛心疾首,他紧紧抱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椰树喃喃自语:“飘萍!飘萍!”眼泪禁不住潸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