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菊

（十八）

吴学志在爷爷下葬后的那天下午来到刘国栋家。刘国栋老师的棺材就停放在堂屋里。刘国栋的两个儿子上前行了大礼。吴学志忙扶起来，眼泪不禁又溢满了眼眶。吴学志来到灵前，恭恭敬敬行了礼。他望着灵桌前摆放的遗像哽咽地说：“刘叔，你放心去吧！你教我念书，也教过我做人，我忘不了我该怎样做！我不会辜负你的。”转身向刘国栋爱人说：“婶！你要多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呀！”刘国栋老伴儿擦了一下凄迷的泪眼说：“你叔就是要强，他有心脏病医生让做手术，他一拖再拖怕耽误孩子们的课，这马上要退休了，我心里想这下好了可以好好休息了，可谁知道他却……”刘国栋爱人和吴学志都已泣不成声。呆了一会儿，吴学志步履沉重地离开刘家向学校走去。

学校还没有放学，杨琳正站在院子里，小云很乖巧地把头贴在她的腿上。教室里没有老师，却静悄悄的。小云发现了吴学志跑过来，杨琳才知道学志来了，忙上前说：“学志，你怎么今天就来了！家里的事儿完了吗？”吴学志点点头问：“怎么没有上课？”杨琳望了一下教室，眼泪不禁扑簌簌地落下来。吴学志这时才发现杨琳的眼睛也肿的红红的，他走向三年级教室，四十多个孩子，这些平时不太懂事的小豆豆们坐在凳子上，静静地望着黑板，脸上的泪水成串地流着，前面几个女孩儿用小手背把眼睛揉得红肿。最调皮的江涛也呜呜地发出声音，眼泪已经把小脏脸冲成一片斑驳。一、二年级的孩子也挤在教室里，有的在哭，有的探头探脑地望着在哭的大同学，有的低头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吴学志进了教室，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着“吴老师！吴老师回来了！”有几个忍不住放声痛哭。紧接着全班都跟着哭出声来，连同那些啃手指头的小豆豆们。后坝小学沉浸在一片哭声里。这悲痛的哭声越来越响，由后坝小学蔓延开来，传遍山谷，飘荡在这座开满山菊的大山上空……

吴学志看着哭得伤心的孩子们，回头看了看黑板，黑板中间写着“刘国栋老师永垂不朽！”八个大字。边上也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刘老师，我不桃（淘）气了！”

“刘老师，门是我倒（捣）坏的！”

“刘老师，门锁里的火柴棒是我塞的！”

……黑板上还布满了孩子们画的山菊花。

吴学志不禁哽咽了说：“同学们！别哭了！”然而吴学志那带有哭腔的话却使孩子们的哭声更大。那个下午没有上课，哭声时断时续地从学校里传出，在山洼里、山林里、山道上震荡。

那天早早地放学了。吴学志和杨琳默默地站在校门口，望着一个个揉着眼睛泣不成声回家的孩子们。

天还很早，吴学志呆立在那儿，那疲惫、凄苦的眼神中传递出一种刚毅，那头早该理的乱发被晚风轻轻拂动，那身早该换洗的衣服皱巴巴的。杨琳看了心里楚楚地酸。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生活是多么的可怜，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亦开始慢慢懂得生活了。杨琳望着吴学志，突然觉得傍晚的太阳把他幻化的那么高大，杨琳发觉自己是在读诗，读一首无比雄壮凄美的诗，甚至产生了一种抚慰学志的冲动——

“你好好休息几天吧，学志！”杨琳低低地充满关切地说。说完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学志感激地看了杨琳一眼，杨琳觉得有点心慌，转身回去了，到自己的宿办室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吴学志依然站在那里。杨琳站在窗边，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学志。那夜她写下了一首诗：

面对夕阳中的你

心灵便似

历一次净化、沐浴、荡涤

一切赞美、修饰荡然而去

夕阳把你渲染的金光喷薄四射

和山谷、树林、天空中的飞鸟

重现出一种氛围

让我们于熟悉与陌生之间

超越时光的隔阻

爱与奉献谱写同一首新曲

无须言语

无须言语

你已留在眼里

印在心底

星期天，杨琳搭车回家了。

在她等车的路旁，杨琳看到前坡那片开满山菊的地方竖起了一座新坟。周边盛开着各色的山菊花，远远望去红的如燃烧的火焰绽放着热情;黄色昭示着孤傲与庄重：白色则张扬一种不可亵渎的圣洁。坟头摆满了用各色山菊编成的花环……

杨琳不禁再次想起了红脸膛，很少说话而又特别认真的刘国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