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送走欧慧子，古心之急匆匆赶回家，从口袋里掏出水飘萍写给欧慧子的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嫂子，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说句心里话，从你嫁给我哥哥时起，我没有真心叫过你一声嫂子，那时我真的鄙视你，不知是嫉妒还是心理失衡，总之，你的自高自大，你的孤芳自赏，你的不可一世使我感到你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尤其看到心之对你顶礼膜拜的时候，我更是讨厌你、憎恨你，甚至想拿一把尖刀插进你的心脏……
离开犁阳远走海南，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我不断反省着自己，渐渐发现对你偏见太深，我的所作所为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心之，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是咎由自取！
听到你和我哥离婚，我很伤心，没想到你们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说真的，嫁给我哥哥是你的失败，他根本不配娶到你这样的好妻子。作为她的妹妹，我为他遗憾，也为他痛心，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男人：固执、自私、不知好歹、缺乏爱心，用犁阳的土话来形容，就是‘十粒谷没有一粒好米！’痛心过后又为你高兴，你越早离开他，越早会感到万幸。嫂子，你感觉到了吗？
“我知道，一个孤孤单单的女孩，远离故乡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其苦闷和落寞是很难用文字去形容的。想当初，你来到犁阳，全身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你感觉你不仅拥有了你所爱的人，也拥有了整个犁阳，连心之这个很少佩服别人的人也几乎拜倒在你的脚下，我的心真的要被撕碎，我只能一走了之！
……
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尤其对于一个单身女人，她就是再有成就，没有家的港湾，她的灵魂永远没有归宿，她最终像个乞丐，一无所有。
嫂子。我可以想象出你的窘迫，你的苦痛，你的惆怅，你的失望，你的愤懑，你的长歌当哭。作为女人，我们同为爱舍弃家园、舍弃故土、舍弃亲情，一个远嫁他乡饱尝婚姻失败苦果，一个背井离乡自断恋人情丝，心灵的煎熬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但我相信，我们虽然会被人同情，但我们永远不需要人怜悯，什么也不能剥夺我们对爱的追求和渴望，什么也不能把我们打倒，你说是吗？
……
嫂子，希望你走出自我、走出满是暗晦的日子。失去了我哥哥的爱，你还有一个古心之，去爱他吧，他是一个好男孩，我虽然很爱他，但那都成了过去、成了历史，其实，和他般配的一定是你，你千万不要再错失良机，爱情有时像昙花，稍待片刻就会消失。在遥远的异地他乡，让我为你们祝福。
嫂子，我不乞求你原谅我曾经的过失，我只乞求上苍赐你从此幸福，一生平安！
古心之一口气把信读完，他的思想顿时成了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水飘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欧慧子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封信让他读，这两个自认为聪明绝顶的女人，她们还在为他进行一场情感与智力的大比拼吗？
古心之仰躺在床上，眼睛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欧慧子水飘萍两个女人的脸交替在他眼帘晃动，她们时哭时笑，她们像两个披头散发的魔女，把古心之的全身撕得鲜血淋漓，他整个身子像要被她们撕得粉碎。他真想大喊一声：你们杀了我吧！
古心之的眼角突然溢出几滴泪来，掉进嘴里，苦涩而酸楚。想起这些年，古心之感觉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无论是感情还是仕途，都有点像眼中流出的泪的味道：以高分考上重点大学，天意弄人进了师范学院，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天意难违进了一所乡下中学，有幸调进犁阳市机关，凭工作能力他早该坐上局座的位置，可还是天意弄人，股长的位置几乎要磨破，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就是一个家，同学都做了父亲，他走在路上仍是形单影只，别人早在享受天伦之乐，他还在和两个女人产生感情纠葛……回顾走过的沟沟壑壑，古心之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再优秀，再有能力，在上天面前，他又何能奈之。罢了，罢了，古心之自言自语：“薄命生遭风雨妒，多情枉受蝶蜂怜！认命吧。”
古心之打开电脑。电脑成了他业余生活最亲密的伙伴。对于电脑游戏，他天生不喜欢，甚至，他连如何进游戏厅，如何下载电脑游戏都不知道操作。心情好的话，他会打开一些比较雅洁的文学网站，点击一些题目标新立异的作品阅读，读完后随手点评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打开一些音乐网站，听一些通俗歌曲，以期用音乐医治庸懒或低沉的心绪，使自己受伤的心灵得到如天籁般歌声的洗礼。上网聊天，他总认为那是一种无聊，人和人之间，如果缺乏正常的情感交流，两个陌生人怎么能互叙心曲？网婚、网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是一些没有思想的人的愚蠢举动，要不怎会有“离异女子上网找寄托，亲密网友原是亲儿子” 的奇闻？睡在身边的妻子或丈夫，就是缺了爱，也可以冬暖床夏扇风。网上婚恋其实就是画饼充饥，画饼能充饥能饱肚吗？娶妻嫁夫，其实家就是柴火油盐酱醋茶，平平淡淡过日子，爱情的保鲜期再专心也就两三年啊！
弹开QQ，水飘萍不在线上，双击她的留言板，她说：
“不要再去寻找你曾经失去的东西，珍惜眼前你希望拥有的吧，女人就像天空稍纵即逝的流星，眼睛一眨就消失殆尽！
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我也不知道，很遗憾不能到漠河去体味一下奇特的大自然奇观。其实，人生遗憾的东西太多了……
不说也罢。祝你幸福——我魂牵梦萦的朋友？！”
她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是劝他和欧慧子结婚？是对他彻底绝望？她要离开海南？她要到什么地方去？古心之望着这一行行用红色字迹标出的句子，似是水飘萍用一把匕首在自己体肤上雕刻出来的文字，水飘萍在写它的时候，一定在痛苦的嘶鸣，她像要死了一般，在死前的一瞬间，她留下了这一段叫古心之刻骨铭心的话，她要把她的尸体深深埋进古心之的心灵，让古心之一辈子愧疚不已？
联想起水飘萍写给欧慧子的信和留言板上红色的字迹，古心之预感水飘萍已要彻底地离开他。对于她的性格，古心之自信是相当了解的，水飘萍一旦做出决定，哪怕她是错误的，哪怕也知道自己错了，她也会义无反顾，十头牛拉也不会回头。她的妈妈曾经对古心之说：“我家这个女儿，受了委屈不会申辩，吃了亏不会哭诉，她从小就是这个倔性子，像个男孩子，你对她要多担待点！”作为他们家的准新郎，古心之默默无言。那时，他就认定水飘萍只适合做朋友而不是妻子。
十年了，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过去。曾经扎着蝴蝶结，背着吉他自弹自唱的小姑娘，在进入而立之年，真的再不回犁城了吗？
忽然，古心之想起江君平，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自从上次离开古心之后，就再没有了消息，他和水飘萍在一起吗？此时，他倒希望江君平守护在水飘萍身边，做一个护花使者，不让水飘萍再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水飘萍会接受他的保护吗？在水飘萍的眼里，江君平只是一个儿时在一起长着、两小无猜的大哥哥，如果有情，也不能超越兄妹之情。可是，时间在变，地点在变，人的感情也可能要变，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两个寂寞的孤男寡女，也许在某个瞬间，在琼州海峡的沙滩上，面对一个月朗星稀、海韵成诵的夜晚，双方的感情像海潮涌起，沙滩成为她们婚姻的殿堂，海水成为他们婚姻的证人，他们合而为一，相濡以沫共沐爱河，难道不可能吗？
……
想到这里，古心之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嫉妒之情，江君平这个昔日被他同情的男人，今日却夺走了他曾引为自豪的女人，在源花溪镇中学，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老师，个个施展浑身解数想赢得水飘萍的芳心，古心之几个回合，就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把水飘萍手到擒来收入囊中，那时的他，走在源花溪镇的街上，认识他的人都啧啧称奇，这个家伙貌不惊人，凭什么把我们街上的一朵娇嫩的鲜花摘了去？古心之更是昂起骄傲的头，满脸的笑从脸上掉到地上，扬起一股股尘埃。没想到，和他相拥相抱的女人，斗转星移竟变成别人枕边的风景，古心之能甘心吗？
心高气傲的古心之眼睛射出一团团火焰，他狠狠地把信撕碎：
“水飘萍，你见鬼去吧！”
古心之打开窗子，把碎片洒向窗外，面对漆黑的街道大声叫喊。夜虽然很深，但街上还行走着几个年轻的小哥哥，他们听到这变了调的嘶鸣，发出一阵阵莫名的大笑：疯子！
如果可以疯，古心之真的愿意大疯一场。
古心之全身无力，瘫座在窗前的木椅上……
也不知道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来的，第二天，古心之很晚才起床，他艰难地把洗漱做完，端起匏瓜壶，饮着泡得很浓很浓的茶水，当滚烫的茶水在肠子里打了几个滚后，他才感觉轻松了一些，心也好像得到了慰烫。
刚要出门，桌上电话铃声响起，古心之回转身，快速地拿起话筒，他预感这一定不是一个好电话。
“喂，你是古心之吗？”不知是谁的声音，很急很大，是一个女人。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古心之莫名其妙，但他感觉有坏事发生了。
“请立即到人民医院骨伤科203室，你的妹妹被车撞了！”古心之还想问什么，但电话已挂断。“妹妹？我的妹妹！”古心之已经明白，他放下听筒，穿上衣服快速冲出了家门。
欧慧子，你伤得怎样？欧慧子，你千万不要死！欧慧子，你太可怜了！古心之坐在飞奔的的士里，脑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交错出现，他害怕她真有什么不测，她会遗憾地离他而去。
走进203室。203室寂静而苍白。203室的床上躺着一个已昏睡了的女人，她的双腿缠满了白色的纱巾，她的双腿悬吊在空中。古心之呆呆地站在她的身旁，她的脸还布满了血污，她的身体没有生气，她的腿看不见肌肤。他知道，她没有死，但她一定伤得很重，不知道她的腿还能不能站立行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了203室，他一定是医治欧慧子的医生。古心之和他点了点头。医生告诉他，她双腿骨折，昨晚已为她做了接骨手术，是否能够行走，这要看她的造化。
找着一把木椅，古心之心情沉重地坐在她的身边。她紧闭双眼，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坐在她的身旁，在犁城已生活了十年之久的这个女人，能够与她相伴的只有古心之，连和她血脉相融的女儿也没有在她的身旁，这是谁的悲哀？
古心之走出病房。他知道欧慧子一时半晌醒不过来，他要给她营造一点温馨的氛围，给这个白色的世界添上一点生命的信息。在一家花店，他没有选择康乃馨，雅洁的康乃馨无法表现他此刻的心情，他选择了红玫瑰，像火一样的红玫瑰一定会给悲伤的欧慧子添点希望，重燃梦想。
整个花店的红玫瑰全被古心之买走，正好99朵，这是个很吉利的数字。吉利其实是一种巧合，刻意去做的事情，人主观意愿的安排，都不能算是吉利。古心之很兴奋，这99朵玫瑰难道预示着欧慧子的生命、爱情亦会如这个吉利的数字，长长久久！
在欧慧子躺着能看到的地方，古心之全部插上了玫瑰。白洁的病房，在这99朵玫瑰的装扮下，已不是一个病房，它仿佛就是一个新房，一个即将举得婚礼的新房，房中的主人就是古心之与欧慧子。环顾这一切，古心之感觉好笑，不知道醒来后的欧慧子会不会感觉好笑，如果真的笑了，古心之也不枉费了这些心思。
那天后，没有再见过你，但每次遇见这样的大雨，我就会想起你，笑着说：‘嘿！很高兴认识你。’忽然大雨我们有缘相遇你也在这里被雨淋湿，小小的屋檐就这样变成你我的伞，萍水相逢我们还很陌生，你说人和人有一种缘份，很像晚风轻轻吹拂街上人们面容那么轻松，你让我相信有命中注定，你问我雨后可有彩虹？这样的大雨，这样的相遇，你很纯真我被打动，人的心中都有个孩子特别容易和纯真接近，奇怪的是地球几亿几千万个人，我特别想你，你让我相信有命中注定，你问我雨后可有彩虹？人的一生中际遇常常有，并非每段都有感动，人的心中都有个孩子特别容易和纯真接近，奇怪的是地球几亿几千万个人，我特别想你。我特别想你。
古心之用嘴对着欧慧子的耳朵，轻轻哼着庾澄庆演唱的《命中注定》。为什么忽然哼起这支歌，古心之感觉自己和欧慧子从相遇到相知，从相知到男女之情，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命中注定！人从出生到死亡真的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