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气渐渐转凉了。犁阳的秋到处黄叶飘飞。
古心之在放马疯狂一段日子后，心绪也慢慢变得平静下来。除了上下班，他大部分时间在自己的陋室里。很久没读什么书了，古心之又翻出了尘封很久的二十四史，开始了与古人对话。其实，人活在世界上，在吃饱饭睡好觉的基础上，再读几本好书，却是一件很美丽很惬意的事情。世上的许多人都梦想升官，升官后发财，发财后有钱，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这其实是庸人自扰的想法。人的幸福与否，和金钱没有必然的联系，古心之很想不通的是，这么多贪官，像老鼠一样聚了满满一屋的钱，到死也不敢用，这些钱对他又有什么意义？整天睡在用钱铺就的床上，他真的快乐吗？总而言之，人活在世上，快乐与幸福还在于一个观念，观念左右着人生活的方式，支配着人怎样去行动。举杯消愁徒添愁。古心之把自己埋在故纸堆中，他感觉这就是他快乐的源泉。官位不值得自己太在意，女人也不值得自己太在乎，水飘萍、欧慧子，她们只能是他生活的必要补充，上班、当办公室主任也只是他谋取生活资源使自己活命的条件。曾书生意气、挥斥方逎的古心之，在经历过情感与社会地位渐变的阵痛中，好像大彻大悟了。
躲在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与秋冬。古心之开始拒绝狐朋狗友的盛情邀请，远离茶楼酒馆的喧嚣，在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的书堆里，寻找着心中的黄金玛瑙、玉女美人。他要让自己改头换面，走进人流，谁也和他形同陌路！
走进单位，别人都在窃窃私语。古心之知道，这些人肯定在议论自己、在祗毁自己的言行举止。他们一定认为古心之是因为没提上副局长才变得如此古怪，认定他一定是得了精神分裂症。古心之对之而熟视无睹，他依然坐在办公室翻他的报纸，用匏瓜壶泡着煤窑老板讨好他而进贡的西湖龙井，那种惬意，那种快乐，何人能够享受。
不知是真的钟情匏瓜壶还是钟情欧慧子。自从欧慧子把这把壶送给古心之之后，他便把壶带在身边，可谓壶随身影，一刻也没有分离。对这把匏瓜壶，古心之可谓用尽了心思，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经验，一为壶热身，用家里一个煲汤的砂罐，把匏瓜壶狠煮2小时，除掉茶壶的泥土味及火气；二为壶降火，他也真想得怪异，从农贸市场买来1斤白豆腐，用豆腐放进匏瓜壶，用文火又煮2小时，用豆腐中所含的石膏为壶降火；三为壶滋润，用新鲜的甘蔗削皮，把它放进壶内再煮2小时，甘蔗的天然成分，使茶壶得到充分滋润；最后，他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龙井茶，放入壶内再煮2小时，这样，茶壶便从充满泥土味里脱胎换骨，吸取茶叶精华，使“了无生气”的死物，变得有了性灵。因而，古心之每天自斟自酌从茶壶中倒出的茶水，便会感到唇齿留香，整个肠胃都异常的舒坦。这样一件让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的好东西，他古心之舍得不随身相依？
品着清香四溢的龙井茶，把玩这把玩味不尽的匏瓜壶，古心之便不由自主想起欧慧子，自从那晚离开后，古心之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这个离了婚的女人，站在讲台上还能用充满幸福的笑靥和同学们侃侃而谈古今中外、畅叙浩瀚天穹、纵论人情世故、笑谈男女情怀吗？
天下男人也许有一个共同点，在追求女人时，女人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这朵花像安上了魔力，她可以使男人彻夜难眠、欲火烧心、铤而走险，甚至丢了性命。一旦这个女人成了他囊中之物，他便可把她敝若草芥、熟视无睹，甚至把她当作累赘。欧慧子就是一个典型。想当初，她的老公是多么的怜爱她，在新婚的日子里，他们如胶似漆，婚假就要结束了，他还不愿离开她，不久，他便打报告离开了军营，丢掉即将提拔为连长的机会，回到了欧慧子的身边，可是不久，他们却反目成仇，变成了形同路人的冤家。古心之是多么的欣赏她，她是古心之心中的女神，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常常令古心之为之倾倒，可以这样说，古心之早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夜夜为她煎熬，可是，当他猎取了欧慧子的肉体，体味了欧慧子这个女人独有的魅力后，欧慧子已不再令他魂牵梦萦了。这就是男人！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古心之面带微笑。他坐在那张比副局长差一个档次的办公桌前，像一个久经风霜、历经万种波折的老者，倒着用匏瓜壶浸出的龙井，一小盅一小盅地品着，他仿佛进入一个空灵的境界，就像一个高僧，看万人奔波红尘他独醒！
就在古心之神游万仞之际，桌上的电话铃响起，他慢悠悠地提起话筒，慢悠悠的问道：
“办公室…古心之…请问找谁？”
“是我，欧慧子，怎么这么阴阳怪气？”
是欧慧子，她又从哪里冒了出来，女人真的是神出鬼没。古心之赶紧变了声调：“欧慧子，你好，没想到是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可以找你？”
“不不，我是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晚有时间吗？到水上人家，有点事和你说。”
“好。老时间。水上人家见。”
古心之挂断了电话，他把最后一盅茶喝完，把匏瓜壶装进公文包（在没有匏瓜壶之前，古心之总是空手上班，空手下班），站在水银镜前整了整衣领，看快到了下班时间，便提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夕阳渐渐西沉，晚秋的风已会冷人。古心之来到犁河边，来到“水上人家”对面的河滩上。几年过去，这个曾风靡犁城、具有浓厚民间风情的娱乐场所，慢慢地已风光不再，那个聪明落魄的牛孺还有什么良方能把“水上人家”挽救过来？是啊，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人们生活娱乐习惯也快速地变化。卡拉OK厅，这个被誉为大众娱乐的东西，现在还有谁会前去问津？
山地种菜，河中捕鱼，无穷生计；
本色土话，寻常饭菜，水上人家。
这幅曾被誉为下里巴人、雅俗共赏的对联，苍凉地挂在船头，字迹斑剥，色泽暗淡，在风的摇曳中，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无奈。看到这里，古心之心里有一股酸楚的感觉，欧慧子为什么要选择到这个地方来？犁城现在好玩的地方多的是：神龙路的金色世界，张飞桥的波月人家，圣上街的大红袍茶庄，个个都是吃喝玩乐谈情说爱逍遥嫖赌的好去处，她为什么独独选中水上人家这个引人发古之幽情的地方！？
在古心之开小差的时候，欧慧子已站在他身边。对欧慧子的气味，古心之极其敏锐，他侧转身脸几乎要和欧慧子的脸重叠。
“来了。”这是一句无聊的问语，古心之却搜肠刮肚，再找不出一句认为适当的话，此时他才感觉自己和欧慧子有了语言障碍。
“来了。”欧慧子也回敬了两个无聊的字。她也感觉和古心之有了一些生疏，她想从古心之身上找出兄长那种亲切感，但那种感觉亦渐渐远去。
原因，他们都知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如果跨越了不该跨越的一步，人就有可能变成动物，如鸡如狗样的动物。难怪有人说，男女之间没有友情只有爱情，如果做了偷情的事，那便只能远远地走开，若无意碰上，惟有尴尬。
欧慧子穿着一件很红很红的衣服，一条裙子系在她的腰上，脸上飞满了红润，夜色笼罩着她，使古心之感觉站在眼前的是十年前的欧慧子。看样子她已经从离婚的阴云中走了出来。女人确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她打倒，除非是自己打倒自己，这可称得上是一句名言。
他们走进水上人家。牛孺仍然送上一支蜡烛摆在他们坐着的船舱的桌子上。河中的水在秋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拍打着舱板，船在水上轻轻荡漾。
“喝茶，还是红酒？”古心之问欧慧子。
“你说呢，还是张飞酒吧！”欧慧子笑着说。
“好，张飞酒就张飞酒。”古心之当然没忘记他们曾在这里喝的是张飞酒。
打开张飞酒瓶盖，船舱里便充满了张飞酒淡淡的清香。酒还是曾经的酒，船还是曾经的船，人还是曾经的人，可心还是曾经的心吗？
他们双双举杯，双双把酒倒进嘴里。
“心之。”欧慧子放下酒杯，用纸巾轻擦了一下嘴角，对古心之说：“你还能做我的亲哥哥吗？”
古心之觉得很突兀，他没想到欧慧子首先提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他起身为她倒上酒，故作镇静地说：“我永远都是你的亲哥哥呀！”
“心之，说真的，离婚后我曾的确很迷惘也很失望，我不知道我的路在何方，我像一只落水的小鸟，你就是我救命的稻草，当时我的唯一想法就是能够嫁给你，我不能就这样失败离开犁城，我一定要在这里活下去啊。”欧慧子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后来，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我不该做不道义的事，你是一个好男人，谁嫁给你都是一种福分，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妻子，飘萍她还爱着你，飘萍才真正配得上你。”欧慧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竟有点语无伦次。女人再聪明，她的逻辑也不会很严密。
“别说了，好吗？”古心之也端起酒杯，一口倒进嘴里。此时，古心之很矛盾，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劝解这个可怜的女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的语言没有力量。他也不敢用行动去安抚欧慧子。说句内心话，如果欧慧子愿意和他结婚的话，他会马上和她举行结婚典礼！有人说不要把婚姻视为儿戏，但谁又能说婚姻不是儿戏？这个小家家玩好了，一辈子就会幸福，但谁又能保证能玩好这个小家家？幸福的婚姻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飘萍来信了，原谅她吧，她和我一样愚蠢，也和我一样可怜！”欧慧子拿出一封信，“她真的很爱你，她才是你应该娶的女孩！”欧慧子把信递给古心之。
“写给你的信，我能看吗？”古心之没有接信，男人的颜面和自尊在支撑着他。
“看看吧，信是写给我的，但你可以更真实地了解她、理解她。”欧慧子很认真，没有半点做秀的成分。
古心之接过信，他瞄都瞄上一眼，就把它放进胸前的袋子里。
干了最后一杯酒，欧慧子居然没有喝醉。她掀开靠窗的帘布，但见天上挂着一弯明月，柔和的月光洒满汨汨而流的河水，远处的茶山，弥漫白色的花朵，那是即将凋谢的山茶花。
洁白的山茶花，
开在那山坡上，
你是撩人的秋花，
你是醉人的芬芳，
你是女孩圣洁的象征，
你是男孩幸福的希望，
……
想起那首讴歌山茶花的犁阳民歌，欧慧子心有感慨，不知不觉间又流出泪来，一滴一滴汇入河中，随犁水滔滔而去。
站在欧慧子身后，古心之想把欧慧子拥抱在怀，可是另一双女人的眼睛在他眼前跳跃，像雷池使他不敢向前跨越半步……
顷刻，古心之也泪流满面！
十年弹指一挥间，
此山还是当年山；
船下流水滔滔去，
四眼相对不忍看！
古心之记起欧慧子送他匏瓜壶时题赠的句子，脑中忽然冒出了上面四句，算是有感而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