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古心之还在想入非非,市局班子已发生重大人事变动,副局级干部由原来的几百人上升到一千三百多人,这是犁阳市加官封爵空前的大绝唱,一些非同寻常人的三姑六婆,打开胸膛挤不出半点墨水政管显要的子辈孙们,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科局领导的宝座,人们嘘声四起,真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举世混浊谁清白?
古心之仍然坐在他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副局长的交椅与他失之失臂,但他看得很开,单位的同事为他打抱不平,他一笑置之,他知道,其实很多人在幸灾乐祸。他的父亲常常对他说,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没时莫强求,做人就是要有一颗平常心,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不要和别人争,平安是福吃亏是福,衣能敝体食能饱腹,夫复何求?因此,在公共场所,古心之仍然笑着走路,笑着上班,笑着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沈局长也没有对他说什么,但他感觉沈局长对他是“眼前有景道不得,惟恨废铁不成钢”!
古心之表面上平静如水,但他内心还是起了波浪,他终于明白,在这个物欲横流、贪贿肆无忌惮的社会,仅凭自己的工作能力和业绩,要想得到提拔和重用,真的是痴心妄想。他曾信誓旦旦,做人要做个好人,当官要当个“位不在高,有德则行;权不在大,有才则灵。斯是公仆,民放己心。公正行其事,廉洁律其性。勤于下基层,多虑老百姓。真正爱本职,察实情。不忌批评逆耳,不任人而唯亲” 的好官,现在看来,好人难做,不搞歪门邪道,官也难当,靠歪门邪道坐上了官位,又怎能当个好官?
想这么多干什么?古心之打开电脑,他想只有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人才能像一个人:无需掩饰,原形毕露,做个真人!
做个真人又何其难也!古心之认为自己没提拔重用,也许就是天意,人们常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推而广之,情场得意,难道官场就不会失意?想起和欧慧子的床笫之欢、云雨风情,古心之随即少了许多怨恨和愤慨!如果有一天他真当上了官,谁又能保证他一定是个好官?
很久没有上网了。说真的,古心之害怕上网,害怕打开那个诱人的QQ,他不知道水飘萍是否还会把他这个“飘飘萍也”加为好友。尤其在和欧慧子又一次做了苟且之事后,古心之内心更是觉得愧对水飘萍,他希望水飘萍在海南,在海风椰林中和她亲爱的人在一起畅叙情怀,把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永远忘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和欧慧子在一起。如果不是欧慧子的出现,古心之也不会随意伤害水飘萍,其实,水飘萍也有水飘萍的美丽,她的天真、她的善良、她的能歌善舞,常常使古心之神而往之。因为相处久了,就像一朵花,也会慢慢失了香气,但花还是那朵花。这正如入香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了。
真的,古心之有一种渴望,一种从没有的冲动,希望水飘萍回到他的身边,和她依偎一起,和欧慧子一样,听她快乐呻吟,同她同床共枕,过上“鸳鸯喜戏桃源洞,夫妻漫话新人房”的日子。
不由自主,古心之弹开QQ,“我的好友”梦断犁城的头像在向他点头。
“飘萍在等我?”古心之的心蹦蹦地跳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他立即把鼠标点击她,在键盘上敲打出一行字:“你在他乡还好吗?”并很快发送出去。
“白天上班,晚上睡觉,忙里偷闲,上网聊天。你呢?”这样的语言,古心之太熟悉了,一看就知道是水飘萍的风格。
“白天无聊,晚上无聊,无所事事,上网来聊。很羡慕你。”古心之还是不想轻易表现自己严肃正统的语言习惯,他和她交谈,尽量学插科打诨,不让水飘萍发现自己就是古心之。
“这就是内地公务员的悲哀,人浮于事,昏昏噩噩过日子。”
“说的一点不错。”
“上次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你没错,是我太坏!”
“你不坏,能自我反省的男孩再坏也坏不到哪里!”
“你真的这样看?”
“人不可能不走错路,错了贵在赶快回头。”
“这样说来,你的男朋友还有希望?”
“你认为?过去的便成了历史,历史还能回归今天吗?”
古心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今天算不算历史?”
“不算。”
“翻过今天,今天变成了昨天,昨天不就是历史吗?你和他,其实就是昨天和今天,明天难道不可能再走到一起?”
“昨天、今天、明天,这样哆嗦,头都搞晕了,不说这个好吗?”
“说什么?犁城的笑话还有吗?”
古心之又把话题引到了犁城,引到了水飘萍此生难忘的故乡,这个叫她又恨又爱的伤心之所。
“犁城的笑话永远讲不完,想听,我寄一本犁城笑话集给你。”
“真的吗?那先谢谢了。”
其实,古心之害怕她真的要寄,如果问起地址,他又如何回答。
“下次回家,一定找一本寄给你。“
听了这话,古心之舒了口气。他当然知道,犁阳市政府曾组织编辑了二本集子,一本笑话集,一本故事集,都是从民间搜集整理的。水飘萍没有说假话。
“你还爱你的女朋友吗?”水飘萍没等古心之回答,便又把问题发了过来。
“我还能爱她吗?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古心之虽是试探她的话,却说了实话。
“只要你还爱她,并诚心向她道谢,我想她还是会原谅你的。人啊,特别是女人,她嘴再硬,她的心却总如刚出锅的豆腐,嫩而且容易碎。”
水飘萍说完这话,古心之仿佛听到一声伤心的叹息穿越千山万水,撞进他的耳膜,那长长的网线,也仿佛被她感染变得湿漉漉的,难道是水飘萍的眼泪?!
正当古心之陷入和水飘萍曾经已逝时光的记忆里,音箱里传来一个女孩悲泣的歌声,水飘萍把歌词也发过来了。
“当她横刀夺爱的时候,你忘了所有的誓言,她扬起爱情胜利的旗帜,你要我选择继续爱你的方式,你曾经说要保护我,只给我温柔没挫折,可是现在你总是对我回避,不再为我有心事而著急。人说恋爱就像放风筝,如果太计较就有悔恨,只是你们都忘了告诉我,放纵的爱也会让天空划满伤痕,太委屈,连分手也是让我最后得到的消息。不哭泣,因为我对情对爱全都不曾亏欠你,太委屈,还爱著你你却把别人拥在怀里,不能再这样下去,穿过爱的暴风雨,宁愿清醒忍痛地放弃你,也不在爱的梦中委屈自己。”
沉默,古心之和水飘萍都陷入了沉默。古心之的心如刀在捅,满肚里的血腥像要冲出咽喉,他异常难受,像要死了一般。水飘萍一定也很痛苦,她仿佛早有预谋,她一定早磨好了一把锋利的刀,她要一小刀一小刀地把她曾刻骨铭心爱着的人切碎吗?古心之自以为聪明透顶,从来不缺乏智慧的水飘萍,又岂不知坐在电脑前和她对话的不是古心之!
这就是水飘萍,一个永远充满战斗力的水飘萍,她就是倒在了地上,只要枪弹没击中心脏,血还剩最后一滴,她就随时有可能奋起反击,给对手以至命一击!
古心之抬起头,电脑的屏幕上留下一行字:“女人永远太委屈!”句子后面留下数也数不清的惊叹号,左看右看,都像是水飘萍的一张脸,似在哭又像在笑……
坐在电脑前,古心之从没感到这么伤感。这弹丸的住宅,浑浊着两个女人的气息,一个清纯如水,一个韵味非凡,一个鸡肠小肚,一个大度似山,一个写满柔情,一个布满温馨……这样两个可人的尤物,是上帝安排来惩治他的吗?
“长大了,能娶我做妻子吗?”在源花溪边那青青的草地上,水飘萍躺在古心之的怀抱里,张着稚气的大眼睛,薄薄的红绸衬衣罩着两只还没长熟的乳房,微微起伏在她窄窄的胸脯上,古心之真的想去摸一下那两只小巧的鹿儿,但他没有,不是不敢,而是因为她的确还是个没有长毛的小女孩,对这样一个不谙世故的女孩子,作为她的师长,他能去亵渎她的稚情雌爱吗?
隔河那边一女姣,
有话难讲用目瞧,
哥是牛郎妹织女,
不知相逢在哪朝。
……
悠扬的情歌飘荡在古心之和梦萍相拥青青芳草地的上空。源花溪弯延曲折,溪水潺潺奔流,孕育了两岸多情的男女,他们自古至今,男女相爱,对歌求偶,已成风尚。
“长大了,能娶我做妻子吗?”水飘萍问。
“长大了再回答你,好吗?”古心之答。
“不行,我要你就回答。”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好,我答应你!”
水飘萍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笑容,她拿起吉他,动情地弹了起来:
妹在楼上烧高香,
保得乌云染月光,
若是梁得月不亮,
好得情歌进绣房。”
又是一曲流行源花溪的民间小调。这种小调用吉他伴奏,抒情的味道更浓烈,闻之者痛快淋漓,加之水飘萍情意绵绵,古心之便再也按捺不住,他把水飘萍紧紧地拥在胸前,第一次给了水飘萍一个长长的吻。从此,水飘萍的情线,系上了一枚永不凋谢的花朵,爱的誓言,藏在她无人能够触摸的世界,刻骨铭心,终生不悔!
水飘萍怎能把他轻易遗忘?
……
古心之又想起欧慧子。第一次把欧慧子迎进家门,悄然就是十年,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雪夜,是南方十年难逢的盛景。古心之最动心的是欧慧子的嘴和挂在嘴边的两个小酒窝。那是怎样的两只小酒窝呀,想了很久,古心之还是找不出最适当的字眼来形容,才知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对于美女的描写“东家有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决非夸大其辞!今晚,他才恍然而悟,欧慧子的酒窝惟有用“风月无边”四个字来形容最恰当!
想起这四个字,古心之便充满着无限的快乐和满足。他闭上眼睛,尽情回味着和欧慧子的云蒸霞蔚。古心之虽然遗憾没有第一次拥有欧慧子,但他感觉她是把她的心给了自己。一个人,你天天和她做爱,但她给你的只是一张躯壳,你能说得到了她?
令古心之疑惑的是,欧慧子和他缠绵时没有细语,他们除了眼神,没有前奏便直奔主题,真的是要风有风,要月有月,可谓鸾翔凤举、醉生梦死。她这只饿虎,缠绵过后令古心之惊叹不已、回味无穷!这个时候,她的高雅、她的纯净、她的古朴哪去了?终于有一天,古心之才明白,如果性能和爱连在一起,它就是男女之间最高雅、最纯净、最古朴的事情,是风景中的极致!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是一种怎样的风情、怎样的情调、怎样的柔美?他感觉和欧慧子做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美轮美奂!
……
水飘萍还在哭泣吗?
欧慧子睡觉了吧!
“女人永远太委屈!”
难道男人就不委屈!
古心之关掉电脑,他对自己说:“睡觉吧,名、利、女人、狗官,统统见鬼去吧。”
“快乐是一天,痛苦是一天,为什么不天天快乐呢?”
真见了鬼?“天天快乐吧” 女主持人的话怎么响在耳边,原来,他一直忘了关掉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