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曾祖母
一直以来都想写篇关于曾祖母的文章,但是每每提笔却又搁置不前了,回头想想,从我出生到曾祖母去世,我与她老人家相伴一起将近十三个年头,而我对曾祖母的记忆到底有多少呢?那零碎的拼凑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叫我每欲下笔的手总忍不住停下,泪流满面,失声哽咽。偶尔翻开日记本,才发现关于记录曾祖母的文章也就两篇,其中一篇写到中途就放弃了,也算半途而废,而最近的一篇是去年元旦佳节期间写的,算是完整的一篇,却也不尽人意,不能很好地描绘出曾祖母的形象。时间一晃,匆匆十几载消失,曾祖母离开我们也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昔日她眼中的孙子孙女都早已长成大人,大伯家的几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哥堂姐都已成家立业,我的侄女大的也有两岁多了,家族四世同堂的景象再次出现。而这一切显然曾祖母是看不到了,如果她老人家还健在,我们家就是五世同堂了,可惜她老人家一生坎坷却没有享受一日清福,她把她这一生奉献给了这个大家庭,惟独却忽略了自己。
我的记忆中是没有见过曾祖父的,就连老姐也没有见过,我们最多就在老屋堂前的灵位上看到他,似乎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从爷爷和叔叔们的长相中就能看出来,可惜到了我这边却没有继承到他的高鼻梁,还好弟弟不负众望,挺挺的鼻子,帅气十足,可笑的是,我和我三叔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却继承了他老人家的凸出的额头的特征,我和她曾经一度都百思不得其解,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都没有这个特征啊,加上爷爷奶奶也没有,后来才听曾祖母说这一切都跟曾祖父有关。这中间隔了两三代谁都没有遗传到,唯独落到了我和堂妹头上,却是难得,我每每对着镜子倒是看不出来,倒是朋友同学的一声尖叫,仿佛煞有其事。有时候堂妹摸着推开她的刘海,摸着她的脑门问我,“有吗?”,我忍不住笑道说,“说句实话,还真有点?”我反问她,“你觉得我的有吗?”,没等她回答,我就接着说,“我根本就看不出来”,她倒很给我面子说“其实我也看不出来,我连自己的都看不出来.”最后经过我们一致研究发现,堂妹是整个脑门往外稍微凸点,我的则是左右两侧稍微有点,整体上是看不出来的。但事实是我们两都背着同一个绰号被家人叫到我们各自读完初中,堂妹更是如此,可能正是因为她的特征比我更加明显点,难免成了首要“攻击对象”,记忆中她爸妈这样叫的次数还真的比较多,至于是什么绰号这里就不必多讲。只是现在我们更多的是当做笑话在讲,一讲出来就是全家笑得要死。而我没事的时候也会学着曾祖母烧几柱香拜拜曾祖父他老人家。逢期中期末考试的时候,曾祖母还会叫我到楼上(楼上也排放着曾祖父的灵位)烧香祈求他老人家保佑,考出好成绩。长此以往,没事的时候,我就会自个一个人跑到楼上,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有模有样地烧香磕头,而后还拿出祷告时候用的~~放在手心,双手合并摇晃几下,然后往地面一抛,一正一反就是梦想成真,两个正面或者两个反面都好像不是特别好,有时候玩着玩着我就来了兴致,父母搞不清楚状况就听见楼上有吧嗒吧嗒东西掉地的声音。也许正是因为曾祖母的缘故,我对香火的味道有种特别的感情,总觉得有种屏神安宁,修身养性的作用。
记忆中曾祖母的房间总备有很多的东西,听堂妹说都是亲戚朋友送的,还有就是姑姑姑父买给母的,但是她自己好像都不怎么舍得吃,几乎都被我们这群小孩子吃了。每每看看我们哭了,碰着了,或者哪个不听话被爸妈打了,曾祖母便奇迹般地把好吃的东西塞到我们手里,我们总能破涕为笑,一边开心地吃着,一边还没有缓过来的哽咽声,鼻涕眼泪一把抓,那场景现在想来却是非常之搞笑了。记得有一天早上,具体是什么原因母亲生气地打了我一顿,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躲进自己的房间,哭得稀里哗啦,赌气不吃饭。曾祖母的房间就在我的正对面,她闻声赶来,颤微微的小脚一颠一颠地走着,一边唤着我的小名,一边轻轻地敲着我的房门,“阿太(我们家那边管曾祖母都叫阿太)给你带了好吃的。”人的记忆是很奇怪,很多事情也许都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有些事情却永远地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曾祖母给我吃的其实也就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比如柿饼,雪花糕之类,还有就是我最喜欢吃的酥糖,粉色的纸包裹成一个长条形的形状,轻轻撕开,白色的酥糖粉末就一点点地冒出来,放到嘴里甜甜的,入口即化,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之一,即便到了现在偶尔逛超市我也总忍不住会买一些,却再也吃不出孩提时的那种味道,从此也便作罢,干脆把那种美好的味道尘封到记忆力,那扇木门和木门外面立着的曾祖母,曾祖母不爱说很多话,但是却总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于是那时的我还天真地想过,如果我天天哭的话,是不是就有好多的酥糖吃了呢?只要我看到看到粉色的纸包裹的酥糖,我就想起曾祖母,和那个温馨的早上。
曾祖母很瘦,由于受封建的压迫,妇女没有什么地位,从小就要裹脚,所谓三寸金莲就是那么来的。我小时候曾经见过曾祖母的脚,真的很小,难怪平时曾祖母走起路来都是颤颤微微的。爷爷也跟我讲过曾祖母裹脚的事情,但那些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都太深奥了,似懂非懂。听说曾祖母也是一个可怜的娃,从小就被父母遗弃,过户在别人家里养,很小的时候就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成了另一户人家的童养媳。但是曾祖母从小就有点叛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十几岁的她就离家出走,也许在她的骨子她就不想自己的生活就这么过了,她要勇敢地去寻求属于她自己的爱情,也就因为曾祖母的这一大胆举措,让她有机会认识了在部队里当兵的曾祖父。
记忆把我带到了儿时,那片绿油油的田野,那个承载汗水和欢乐的学校操场,那个菜园子,那棵大杨树下。家乡的天空总是布满璀璨的星辰,一到夏天,我会静静地躺在室外的竹床上听着太奶奶讲着她和太爷爷以前的故事,我记得那天晚上有一轮明月,蛐蛐知了依旧欢唱不停,太奶奶的故事总是有那么多,一个接着一个,似乎对于她这个年龄的人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语气总是很温和,好在那个时候我还算是个比较喜欢听故事的小女孩,太奶奶一边摇着棕榈做的扇子帮她拍打蚊子,一边讲着自己的故事,可惜故事的具体情节,我已渐渐淡忘,只是和太奶奶相处的那个场景却还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多年之后依旧挥之不去。伴随着太奶奶的故事我总是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境,随后就被父母们抱到床上去睡觉了,这也许就是我断断续续地听,却没有记住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原因。可惜太奶奶距今去世已经有十一年了,我再也不可能听到太奶奶给我讲故事了,那张沧桑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定格。我的脑海里时常出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瘦弱的女人,一双曾经包裹的小脚,摇摇晃晃地穿梭在老屋忙里忙外,我就这样看着那个颤微微的身影渐渐走远,淡出视线,回忆浸润了双眼。儿时的我对于死亡没有任何的概念,依旧傻乎乎的正常去上学,下课回家。太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并没有怎么哭,只是好奇地注视着身边忙忙碌碌的人群,注视着慢慢搭起的灵堂,看着大人给自己换上的白色衣服,却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我对太奶奶去世的前一个晚上却记忆犹新,那时候我正和妹妹在房间里睡觉,太奶奶的房间正好位于我的正对面,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太奶奶急促的叫喊声,一直不停叫着父亲的名字,一直喊着疼,现在想想,那也许是她老人家临死之前最后的挣扎,声音很大,也许是她拼尽全力后的叫喊,老屋顿时沸腾,我们和三叔家几个小孩呆呆地立在堂前不知所措,父亲急匆匆地把太奶奶抱到了爷爷奶奶家里,随后就是第二天得知消息太奶奶就快不行了,等我们几个陆续赶过去的时候,房间里里外外围满了人,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们,还有堂哥堂姐堂妹,弟弟妹妹们都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屋里沉浸在一片悲悯当中,我从人群的夹缝中看到躺在帷帐里的太奶奶,没有说一句话,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知道了什么,似乎又在怀疑什么,站在我身边的堂姐哭得最厉害,由于伯父伯母生意很忙,没时间料理家事带孩子,堂姐几乎是太奶奶带大的,平日里,堂姐和太奶奶的关系最好,太奶奶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堂姐吃,逢年过节,也会力所能及的给些压岁钱,堂姐比我大四岁左右,也许那时候的堂姐已经深刻的体会到她最至爱的人,就要永远的离她而去,出殡的那天堂姐依旧是哭的几次几近昏倒过去,很奇怪,其它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对于那一幕却一直记忆犹新。出殡的那天,我出奇的安静,只是跟着黑压压的队伍一起前进,周围则是哭声一片,我却没掉一滴眼泪,我的如此冷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冷漠无情,我甚至把自己归类到了不肖子孙的行列。多年后,等我上了高中大学的时候,有几次夜里莫名的醒来,脑海中突然浮现家乡田埂间那些小路,还有渐渐清晰的太奶奶的脸,那一刻我才彻彻底底地明白太奶奶永远只能定格在了那个白色遗像中,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冰冰冷冷的玻璃相框,那一刻,所有的感情一瞬迸发,泣不成声,还好室友都已经熟睡,我躲在被窝里泪水早已把被子一头浸湿,当我再次探出头来,窗外的那盏路灯透出的光正好打在我的床边,孤独的灯光泛出太奶奶的容貌,她好像靠着玻璃窗对我点头微笑。老屋多年后也被政府拆建成了学校,太奶奶和老屋永远的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当中,当我再次翻开记忆相册的时候,似乎再次看到老屋和太奶奶的身影,太奶奶依旧一边摇着那把扇子,一边慢慢的向我们讲述曾经的往事和她那段恒久不变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