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倾城
不知是哪个雨夜,他不小心遭遇到了暗算,一支染了剧毒的箭射进他的肩胛骨内,毒素蔓延得如此厉害,他几乎感到性命不保。他逃至凉亭中,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完结。然而朦胧中忽然听见有幽雅而哀寂的琴音响起,那琴声欲说还休似的,弹拨起无数的爱恨欢愁,嘈嘈切切,叮咛不断,仿佛倾诉出绵绵无尽的思绪。他被这琴声唤醒,半睁开眼,唯见一抹绚烂明媚的嫣红刺目而耀眼。随后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亮。而他的耳边却响起女人的唇音,清脆如铃,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那红衣女人。她嫣然一笑时的娇媚使他觉得,他们是失交多年的故友,然而当他想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她的面容,却突然害怕自己打碎眼前这脆弱的影像。
不知她用何药医病,总之他康复得很快,他几乎以为她会妖术。闲暇时他们谈心,他向她说起自己的身世,他给她看他掌心的那颗红痣。可他的一切,她却仿然早已知晓似的,只是含笑不语。然后她向他说起一个古老的名字,明镜山庄。她和他说起另外一个男人,叫做冥端。她说话时总带着一丝寥落和悲伤,与她笑时的明媚那么不相称。然而他似乎已经习惯这个女人的所有,他望着她,想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故年的余味。
她说冥端是这样一个男人,性格冷酷,做事极端。然而在他们幼年时,他对她是温柔而温暖的,仿佛阳光般包覆她整个童年。因为她喜欢穿红色的衣裳,所以他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红舞。他说,你跳舞时穿红衣最美。那些年来,他恣意欣赏着她青春的娇丽和鲜艳。他们度过了那样癫狂而缱绻至生命深处的岁月。可不久之后,明镜山庄日渐衰落而颓败下去。而冥端作为明镜山庄的继承人,不得不面临极大的困境和压力。于是,他把她囚禁在了明镜山庄的偏院内,以克制自己想每时每刻想见她的念头。可他因此忽略了她的思念、她的自由、她的孤独。夜夜的痛楚使她的眼泪足以浇灭星辰。她穿着火焰般的红裙自己跳着自己的舞蹈,那么寂寞而妖艳的生命,已经脆弱得仿佛玻璃一般。昏黄的月光纵容着她凌乱的舞步和凄零的泪痕,映着破碎的树影穿越了她残剩的热情。她感到自己的心已经快接近于夭折。
冥端。他咀嚼着她口中这个男人的名字,突然看见她凄艳的笑容,没来由的辛酸。他伸出手,拭去她眼角一颗泪。他问她,为什么哭泣?她说,泪一旦流出,就无可挽回。爱亦是如此。他哑然,掌心的那颗红痣霎时间又烧得轰轰烈烈。疼痛。她问他,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她说,杀了冥端。他沉默。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他明白,即使她不愿意承认她还爱他。她说此后冥端再未曾来看过她,直到有一天,明镜山庄的二当家突然死去了,是死于中毒。那毒的名字叫:舞红澜。比鹤顶红还要毒上千倍。而舞红澜的配药中的一味,必须是她的血。她凄冷而无奈地笑起,却无话可说。那时的她,已然成为众人的眼中钉,尽管每个人都没有责难一句,可是她感受得到冥端的痛楚和为难。他最后一次来见她时,她对他凄楚地笑了,她问他,你真的要我偿命吗。冥端说,你我之间一切纠葛,从此烟消云散。那一刹那间,她的痛已经足以毁灭她全部生命。可是她说,倘若今天你不能杀死我,那么我一定会回来杀死你。在凉夜迷蒙的细雨之中,无数剑光寒锐凄厉,光影颤抖,可冥端刺向她的那一剑,却无缘无故地停顿了一秒钟。仅仅只这么一秒,她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在整个明镜山庄。她终于挣开他给她的爱的束缚和锁链,却已是遍体鳞伤。
他看见眼泪从她的眼角不断地涌出。十二月的天气,冷酷得使人窒息。他拥抱住她,感受到她单薄脆弱的衣衫内那僵冷的胴体。原来在这火焰般的红衣里燃烧着的,不过却是寒冷如冰雪刺骨的凉。他唤她的名字。红舞,红舞。一句一句,那么心疼那么忧虑。他想起疯子诡异的微笑和凌乱肮脏的脸,想起疯子向他提起过的穿白衣服的女人。想起他掌心的那颗红痣。抬起头,窗外昏黄的月光像是结了冰似的,他发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幽冷。有时候,他是多么渴望这个穿着红衣的女人就是他宿命中的女人。然而她心口全部的温暖,都已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可是他最终还是说,好,我帮你去杀他。她背对着他,低垂下眼睑,沉默死寂。他也不再说话,转身离开。耳中最后一句听到的,只是她轻若蚊鸣的淡淡的声音,她问他,为什么。他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