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红痣
火光在浸泡着绝望和苦难的夜色中蔓延成火海,绚烂辉映。热浪似饥渴的舌头,疯狂席卷了整座筵池阁,迅速吞噬掉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一颗巨大的燃烧的泪灼烫天际。火光中,朱檐碧瓦纵情挥洒夺目的凄艳。那天,她就只穿一身月牙白的素裙坐在筵池阁的楼顶,仿佛一只惊鸿翩跹的白鸟,用尽一生最后的气力唱出那一支已恍若隔世的歌。歌声犹如明脆的响声飞进苍穹,被无泪的荆棘鸟带入无垠苍茫的死亡中。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正是她坐在阁楼的最高处,对他露出一张一如当年那么哀艳而枯竭的笑容,却宛如一闪即逝的流星在生命终结处最璀璨的闪耀。但只有那么一刹,她缟素的衣裙便被火焰大口地吞噬。“此花飞尽归无家,歌哭流岚空对月……”薄如无骨的身体凋零成一片萎残的花朵。他突然想起她清丽得如一朵白莲似的脸庞,和她凤凰涅磐般华美而无奈的笑容。泪就突然涌出他的眼眶,他掌心的那颗红痣刹时间刺遍他的身体,疼,尖锐如锋刃的肆虐。不远处,佛寺钟声那么沉重而宿命地传来。“前世我是你栽种的一颗红豆,被你的掌心爱抚,被你的呼吸灼烧……可你只是为把我缀在你心爱之人的鬓角。”佛说,无缘。可有谁知道,爱是多么顽固而无理,叫人生生地疼遍所有与之相关的年纪。可他明白他在此生,终究是与她无关了。在她绚烂而哀盛的年华中,他始终就是这么个看客,这么个演着无奈而凉薄角色的过客。一切的爱恨到最终,却都将会与谁有着关联。
多年之前他在江湖之中醉生梦死。那么一柄无肠剑,剑光过处,人命轻贱。鲜血招摇成一朵颤巍巍的猩红花朵。他的心,却冰冷如十二月雪地中僵硬的冰,没有温度。唯独在他掌心生长着的一颗指甲般大小的红痣,昭示着他生命中唯一的鲜亮。他不知这红痣是从何而来,仿佛上天在冥冥之中凄艳的安排。十多年来,每一次出剑,必定有无数艳红的花朵尖锐绽放,燃烧,刺激着他身体的所有感官,而他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当他身处黑暗之中,那颗掌心的红痣就会灼得他撕心裂肺的痛。他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癫狂起伏,歇斯底里,没有终点。他最终决定回头去找那个已经瞎了一只眼的老疯子。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养父。
十一年前他离他而去时,那满脸污垢的疯子就笑嘻嘻地说,十一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当年就是这疯子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从铁蹄下捡回来这个孱弱的弃婴,并把他抚养成人,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话语始终少得可怜。他亦从未把疯子的城镇当作他真正的家。大部分的时光,他都是在隐蔽而幽清的山中度过。也同样是在山间,他跟随一位已活了近两百岁的道人习得了武学和剑术。
他是瞒着疯子做这些事情的,但是每次他从山间回来疯子都会盯着他掌心的那颗红痣发怔。有一天,疯子突然喝得烂醉如泥地冲到他面前,对他哈哈地笑着说了句,该走啦。那时候他才刚满九岁,山中的道人师傅已经羽化登仙。他刚刚一身疲惫地回到城镇,疯子就这么劈头盖脸地下了逐客令。他却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这些年来,刀光剑影和爱恨情仇已使他麻痹不堪,血雨腥风和暗箭明枪已使他身心俱疲。所幸当他孤独潦倒寂寞时,还有掌心那颗红痣陪伴着他。他不知这红痣究竟藏有多少痛苦与幽怨,可它就真的生烙进他的骨髓之中,牵动他所有的感知。最终,他决定回到这个使他厌恶到极点的城镇,向疯子询问有关红痣的一切。此时,却正如疯子所说的那样,是十一年后。
可他没料到,岁月是那么灼人而冷酷。十一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使一座城镇荒废,使一个疯子奄奄一息。他再看到疯子时,看到的是一张面色僵黑,重病不堪的脸。无药可救。可是疯子看到他,对他露出生命中最后一个笑容。然后疯子说,我等你很久了。来吧,让我来指引你去寻她的路。
她?
那天,疯子只告诉他一个女人,一个穿着雪衣的女人。疯子说,她是你掌心那颗红痣的源头。疯子说完,就安静地死了。荒芜的街道上,腐朽的落叶一层一层淹没了疯子肮脏的身体。而他站在街上,任由冰凉的风灌满他的长袍,掀起无比冷酷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