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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如梦

游游 《雪狐》 言情小说 2009-10-25 14:2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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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行了多远的路,他终于看见了红舞口中的明镜山庄。看着那刻着龙飞凤舞的大字的牌匾,一阵钻心的剧痛那么突兀地刺来。仿佛某种灵魂深处的悸动正在艰难挣扎着苏醒。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时这山庄已经荒芜颓败至杂草丛生的地步。眼泪蓄积在他眼眶里,而他不明白这情感究竟从何而来。他走进山庄的后院,极力想寻找到一丝丝有关那个男人的痕迹。但是在那些疯长着的野草丛里,他只能找到空白。突然,一道寒光刺来,他疾速侧肩,可那剑光却已经划开了他的衣衫,渗出血来。待他站定,眼前却是一个如雪般盈盈的女子,他的眸微微一怔。她握着那柄精细的剑,右手上戴着明脆脆的玉镯,粲亮地闪烁,几乎要晃花他的眼睛。

他敛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你是谁,为什么要闯入明净山庄?她的声音也是甜美而圆润的,可此时已经多了一分杀气。他看着她,冷风掀起衣衫。她也望他,许久许久,直到有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掉落进风中,被支解成零碎的花瓣。她说,你快走吧。已经快一百年了,他该回来了。

他微微一惊,他?冥端?一百年?

她对他凄艳地笑。她说,对,一百年。明镜山庄早已受了诅咒。世间一天,明镜山庄过一年。所以在一百年前,他就死了。死在对一个女人彻骨的思念之中。可是他爱她已经爱成了痴,即使死后化成了灰烬,他也要回来看她。每隔一百年,他都要回到偏院这里,遇见谁就杀谁。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留在这里,等他回来。我要杀了他,破除这里的诅咒。她笑,淡淡地。她说,我娘说,我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为了终结一个宿命。我是冥端未过门的妻子,虽然我们其实并不相爱。

他突然很想问,那么你和冥端爱着的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可是踌躇那么久,他还是不忍心说出口。明镜山庄上空的天色却越来越苍茫灰暗了,空气凝滞如死亡之前人浓重的呼吸在挣扎。他觉出压抑和疼痛。眼前的雪衣女子依然淡静地站立着,然后说,可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从我遇到冥端开始,我就对那个穿红衣的女人,有一丝莫名的愤恨。我恨她明明已经霸占了他的全部,却终于要离他而去。如果她不离开,或许我就会被放弃,就不用遭受这么多的痛苦。她脸色霎时间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冷冷道,或许,这就是宿命。

他望着面前的雪衣女子,注意到她脸颊上那滴孤独的泪。他意识到她其实是从未被真正爱过的独立于世的莲。而红舞,却是被爱得太多,太重。只是为什么命运要同时将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女子,伤至如此残忍的地步。

萎黄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仿佛听见冷风中无数呜咽铺天盖地地涌来,继而是浓重的黑暗吞没了一切。他伸出手想拔剑,却忽然听到雪衣的低呼,是他来了!你伤不了他!待他猛地转身向女子看去时,却陡然注意到在苍寂的黑暗中,那雪衣女子竟如明珠般明媚地闪烁着,那么璀璨而夺目的光亮。她晶莹如玉的肌肤耀眼成一盏莹莹的灯。他看见她对那片苍茫的黑暗微笑,那笑容近似于枯竭的花。她奋力举起剑,用力划向那片无垠的黑暗,决绝如斯。她说,就这么一剑,让一切都结束吧。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犹生出一股尖锐的痛,自己的灵魂仿佛刹那间被分裂成两半!近似撕裂的痛楚。黑暗渐次褪去的那一刹,他也昏倒在了地上。可闭眼之前他分明听见那雪衣女子的低呼——她说,原来是你。

是谁?

是你。

待他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已不在明镜山庄。这里是一座闲静幽雅的村舍,面前是满眼翠绿的庭园。庭院里种有丝瓜、牵藤等等,还未结果,枝叶却如此茂盛了。此时正值暖春三月,温暖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照耀下来,将这园地映照得鲜亮欲滴。庭园旁一棵桃花树,开得缤纷满目。那片片嫣红桃花宛如美人的面庞一般,嫩得要溢出水来。玻璃般晶亮的光线射入他的瞳孔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变成一个儒雅文静的书生,手拿着一卷《论语》,那么安宁地在自家的庭院旁,阳光之下,读累了些,此时正细心地等待什么。他不明白这些念头从何而来,却是那么顽固地扎根于脑际深处,汹涌而不容置疑。他还知道他如此欢喜这儿的与世无争,和他庭院里亲手栽种的红豆。因为那个女人喜欢。是的,那个女人。明疏。

明疏很美,荡漾着春水的明眸,皓齿朱唇,纤腰束素。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明疏对他的依恋就像一株细小的花儿仰望阳光。细碎的光影透过树叶的缝隙落照下来时,明疏会拉着他的手,穿越这美丽村庄的园地,肆意奔跑,如同刚刚出生的孩子。后来渐渐大了,他开始读书,明疏就常趴在他的膝盖上听他说课程。有一次他谈到王维的一首诗。他就念给明疏听,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明疏的眼里就漾着一丝如柳絮的温软。她说,黧辰,黧辰,我多么想看到红豆。一颗一颗的红豆。一定很美。他就拍拍她的脑袋,他微笑着说,好。

他托人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红豆苗。可自从他栽种下去之后,每天夜晚,他都会梦见天空散满红色的零散的花朵,眩目而鲜艳。他看见一个女子的面庞,他觉得是明疏,又觉得不像。她的唇也是红色的。她似乎是在酣睡着,安适甜美。他感觉到她的皮肤如同一个婴孩吹弹得破。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常时间地凝视着她睡梦中的面容,不说话。到后来,即使是在明疏身边时,他也会想到这女人的面庞。

这梦中的女人似乎与那红豆是一起诞生的。他心中漾起几丝疑虑来。眼看今春红豆发,他只想把红豆送给明疏。但他心中,却奇异地多出那么一丝不舍的纠葛,如同发丝一般千回百转。

可是那晚,他又看见了那女子,在飘散的红色花瓣之中。她对他微笑。她说,你看了我那么久,就对我没有一丝留恋吗?她似乎早知道他的心意,所以她的眼角垂下一颗泪来。悬在额角,晶莹如玉。他说,你是妖吗。她说,是妖如何,不是妖又如何。他就再难开口。

他栽下那么多红豆,却仅仅开出那么一颗,硕大,鲜红,如同鲜血一般。那么顽固而肆意地在他庭园里妖艳着,招摇着。他轻轻取下它来,感觉到红豆依附着他掌心的温暖。他觉得红豆是湿润而绵软的,仿佛凝聚了太多的泪。转身过来,他看见明疏,那么善良而安静的面庞。她对他淡淡地微笑,她唤他,黧辰。他捧着那颗硕大红豆,慢慢走向她。

可天突然变了。乌云滚滚,要大雨滂沱似的。明疏急忙跑来拉他的手,他却径自握紧她的衣袖,把红豆缀在她的发髻。那么一颗鲜艳的红豆,是如此鲜亮的点缀,映得她面庞分外娇艳。可是那一刹那雨却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溅出泥浆,溅得如同七零八落的眼泪。他仿佛能够听见雨中是红豆呜咽的声音。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