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时间过得好快,悄悄地春天的花又开完了。
欧慧子已完全成了个大肚子孕妇,她再也经受不住上课的劳累了,便极不情愿地向学校请了假。其实,吴主任早就劝古心之动员欧慧子休假,可欧慧子是个工作狂,她硬是不想过早的耽搁工作。本来,参加工作就结婚,她就有点后悔。
一天,水飘萍的爸爸找到古心之,问古心之犁城人民医院有没有熟人,他想让欧慧子去照一下B超,检查一下母子的健康情况。看到老人这么的关心欧慧子,古心之答应为她去找人。
犁城人民医院有个叫王一夫的医生,被市民称为“B超大王”。据说,经他检查过的孕妇,胎儿在母体中胎位正不正,如何纠正胎位不正,他都会给一个科学的指导。除此之外,最叫人称道的是,怀孕三个月后,他就能依照B超和自己的经验,断定腹中婴孩是男是女,因此,凭着这一绝招,他在犁城常被人找着帮忙。特别是一些想传宗接代的老人,想生一个孙子,找着王医生就大把大把地给他塞钞票,这些人令王医生很恼火。其实,王一夫是一个很讲医德的医生,他不会让钱污损了自己的名声和医术。
古心之虽然没和王医生打过交道,但有把握让他帮欧慧子做检查。
在轻工商城,古心之找到王家倩,她是王一夫的女儿,王家倩是古心之的学生,在上高一的时候,她曾跟他读过一年的书。当时,她的父亲是源花溪镇医院的医生,在班上,她也算得上家境较好的学生。古心之刚刚走上讲台,年龄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因此,课上他们是师生,课后他们是朋友。她常常给古心之出难题,但她聪明、活泼,古心之很欣赏她,并让她当了班长。
“古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王家倩早知古心之改行,并当了办公室主任,因此,她就再也不叫他老师。
“王家倩,教你叫老师,你怎么脑筋就这么不进油盐?我还是喜欢你叫老师!”
“好,好,就叫您老师。”王家倩走出柜台,“老师无事不登三宝殿,学生听候差遣。”她满脸笑着,露山一口洁白但参差不齐的牙齿。
古心之走到柜台的一侧,悄悄地对她说:“我有个朋友想做B超,你爸是权威,你能不能找个时间陪我朋友去找你爸?”
“行,没问题,你明天带她来这里,我带她去找我爸。”她嘿嘿笑着,“老师求,就是我爸求,我敢不效犬马之劳?”
“王家倩啊王家倩,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古心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你可不要开空头支票啊!”王家倩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水飘萍的妈妈,欧慧子跟着王家倩去了犁城人民医院,古心之因母亲病了要回故乡一趟,便叮嘱欧慧子不要太紧张。
很久没有呼吸乡下没有污染的空气了。
栖居城中久了,竟又想重回乡下,重回那半间龟伏山脚、四周是绿荫的林子和鸡鸣狗吠的茅屋去住。古心之发现,那才是真正自然、平和、有韵律、没欺诈的人间净土,在那里,他可以不经意地去敲一扇又一扇人家的门,那里决没有铁栏栅阻挠,主人也决不会从门中的猫眼问:你找谁?他也不必害怕穿着不整洁或手中没提礼品袋腰里没带孔方兄。或因主人家的人不认识他而拒他于门外,他可以粗猛地冲开门,来杀一盘(棋)或找人聊聊……那情景那雅致那不染尘埃的天空城里人何时能享受?
在乡下,他大可不必害怕少一分钱而买不到农家的产品,也不要担心口渴了要掏钱买解渴的白水,乡下人或许口袋里永远没有塞过金子,但他们会大方地不跟人争几分钱的得失,会免费把一杯杯清凉的茶水送到别人的唇边,当有人病了或被车撞了,他们决不会乘机掏别人的腰包搜别人的钱财。那浓浓的乡情,无论你走到哪里,在你的视线里,都会擎起一处风景!
一个人要过一下清淡的时光,一个人要回归一下自然,一个人要不被世俗所累,就该去品尝一下乡下的日子,她会用清新拂去心中的污秽,用娴静驱散脑中的喧闹,用芳香取代身上的铜臭。
古心之曾经和一些朋友说,退休了,一定在故乡的山林里,用泥土筑一间茅屋,周围用竹杆围一块土地,在里面种上花、植上树,再养一只狗,从而过上一段自然人的生活。朋友都哂笑古心之,说他不可能像陶渊明,种豆南山下的日子是看着羡慕,过着痛苦!然而,古心之不相信。
离家尚远,老母亲拖着病体已在倚门而望。岁月的风尘在一天天地染白她的发丝,真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古心之感叹。
把母亲扶进屋,古心之便询问母亲的病情。母亲说:“我哪有什么病?我是想看看你呀!”她接着说:“娘真的老了,你难道就不知娘的心吗?”
每次回家,母亲一开口,唠叨最多的就是希望古心之赶快娶上媳妇。
作为一个年届三十的农家子弟,这个时候还没有一个家,还是光棍一条,年迈的父母是一块心病,旁人也作为笑谈,就不足为奇了。
“我知道,妈妈,我一定为您找一个漂亮的媳妇。”
“漂亮能顶得饭吃?”老人把古心之褶了的衣领抚平,慈祥地说:“只要健康、有力气就好,你要答应妈妈,今年一定把媳妇给娶回来。要不,你就别回这个家!”
“行、行,我遵命就是了!”母亲笑了,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望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古心之心中充满惆怅,眼泪竟不知不觉流出眼眶,心里默默地说:“母亲,儿子对不起您啊!”
从乡下回城,已是晚上九点。洗完澡后,古心之几次走到水飘萍家的门口,想看看欧慧子,问问她在医院的检查情况。可是,当举手敲门时,古心之犹豫了。
“这么晚我来干什么?”古心之自言自语:“你这样关心欧慧子,她的公婆会怎样想?”古心之步履沉重走回了家。
这是古心之一生中的一个难眠之夜啊!
天很黑,古心之在犁城人民医院妇产科住院部的长廊里徘徊,那幽静的走廊,到处是淡绿的灯光,一个孕妇在一个女孩的搀扶下,走进了手术室。忽然,阵阵啼哭从手术室传出,声如宏钟,牛气十足,女孩冲到古心之的身边:“生了,她生了,是一个男孩,好可爱的男孩!”
听完女孩的话,古心之猛地冲进手术室,从医生手中一把抢过正在啼唱的婴儿,紧紧地抱在怀里……
天还是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夜风轻吹,古心之感到遮阳的窗帘在微微颤动。拉开窗帘,他想看看月亮,看看星星,看窗外街上行人的步履蹒跚,然而,除了黑,还是黑。他睁开瞳孔,睁大眼神,悠忽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朝古心之奔来,模糊间古心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只是原来的两个小酒窝变成了两个干枯的湖。她一边叫喊一边哭泣,像疯了一般。
古心之打开门,向她冲去:“欧慧子,你怎么啦?”
梦一个接着一个,醒来时他抱枕在怀,满身的汗湿透了草席。
抬眼望,慵懒的阳光已把屋子塞满。古心之长叹一口气。
天长地久有尽时,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不知为何,古心之却想起了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真是扯谈!
古心之赶紧起床,用水擦了一把脸,不由自主便朝欧慧子住着的地方走去。
水飘萍家的房门掩着,古心之蹑手蹑脚走近门,睁大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看,但有限的缝隙,仅只容他看清墙上那把欧慧子曾和古心之共用过的雨伞,屋里不但见不到人影,而且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古心之举起手,鼓起勇气“嘭嘭”地敲了两声,希望欧慧子能忽然把门打开,露出她那张红扑扑并渐显成熟的脸,然而,门仍然重重地掩着。
古心之失望地回转身。
“你找飘萍吧?”和水飘萍家住对门的陈姨打开门对古心之说:“她们一家都到车站送欧慧子去了,飘萍妈妈说欧慧子想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可能孩子要生了!”
古心之惊悸地望着热心的陈姨。陈姨说:“飘萍回来,我告诉她你来找过她。”
“哦?不……谢谢!”古心之赶忙谢了陈姨,便急忙往外走。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害羞!”
陈姨爽朗的笑声,在古心之离开很远后,还在他走过的巷子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