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国栋

（十四）

那天晚上，杨琳等学志来，一直等到十二点多，但吴学志没有来。不知为什么，杨琳发现自己有一种向了解吴学志的强烈愿望。晚饭后她换了件漂亮的连衣裙，杨琳隐隐觉得从吴学志身上透出一种成熟的男人的味道。到底是什么，说不清，但总比她同学中的某些油头粉面、只知唱歌跳舞、交朋友或钻在空屋子哩编几句酸不拉及的空洞情诗的中文系男生强得多。最起码，她已经深深为学志都是才华与幽默吸引，也为学志的坚定不移信念折服。她已经从碳宝和张婶那儿听到了关于吴学志的很多事，她觉得学志是一个甘于奉献二又有责任心的人。那晚，杨琳一夜几乎没睡，她一直在倾听到学志响亮坚实的脚步声。可是，半夜了吴学志还是没有来，杨琳又开始担心了，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还是家里有事？杨琳开始胡思乱想，干脆起身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写到：“我搞不清今天是怎么了，心里乱乱的，错开了三次门。想了不该想的事。”

第二天，吴学志仍然没有来，等到中午杨琳才听说，吴学志的爷爷住院了。说是爷爷摔在厕所里左腿骨折，别处没有大问题。

医院里，第二天大早起爷爷就把刚刚到便盆回来的学志叫到跟前。一边嚷着自己老了没有用，一边嚷着非出院不可。学志好说歹说才安静下来。可不一会儿，这个很少说话的老人望着学志语重心长地说：“学志呀！爷爷虽说老了，课心里边亮堂得很，啥事也能看个明白，俺知道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你命不好，前几年你考上大学了，可偏偏赶上你爹病了住院，钱没少花，可他也没活几天又死了，耽误得你也没上成学；第二年快考试了吧，你却又得了病，前赶后凑没让你上了大学。本来我寻思着让你再考，可我都七十多岁的棺材瓤子了，眼看着家里没了人，又怕你再考不上，年龄大了，结果连个媳妇都娶不上，那我死腿也蹬不直，眼闭不上呀？爷爷虽不说，可这事挂心呀！好不容易有媒人说亲。红霞人不错，也不嫌咱条件不好，听说还是你中学同学对你也有意，我就催着你过事儿。娃儿，我知道你咋想的，你不服这口气，你想上大学，但俺娃是体谅爷爷的，为了这个家，才不出门在家教了书，代了课。想让咱山里头的人也出几个大学生，才一门心思地扑到教书上，我也知道，人不能钻到钱眼里，得有点血性，有点想法，干点对乡亲对自己都好处的事儿，可咱家里头的事儿也不轻，全靠给了小云娘，她这几年也不易，你也别怪她。那个孩子也有难处呀！”老人眼里蓄满泪水。“爷爷看你说了个啥？”吴学志着急地说。“学志呀！你不用劝。爷爷、爷爷心里头明白地很呀！我那是自私呀。咱今天就出院。我的腿折了，咱可以回家慢慢养，不用在这个味儿怪难闻的医院养。这一入院就得五六百吧？再说你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孩子们上课！俺还是那句话：‘误了庄稼是一季，误了孩子是一辈子呀！’”吴学志静静地望着老人，他能深深体会爷爷这话的份量，也象爷爷对自己的理解一样理解爷爷。

下午，爷爷出院了。

山间的小路上，学志用架子车拉着老人，太阳柔柔地照在他们身上。爷爷说：“俺娃命苦呀！生在这么个家里！”“爷爷，瞧你说的是啥话？有你这么个爷爷，俺从心眼里感到幸福！”吴学志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车上的爷爷，“你懂娃的心思比啥都金贵！”学志长吁了口气，老人的眼窝里储满了泪水。

前面远远过来一个人，吴学志觉得有点熟悉，近了原来是刘国栋老师。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书包。“学志，俺叔出院！”“啊！刘老师！你——这是——”“我听说叔摔了一下想去看看。”“嗨！不妨事！还麻烦你大老远的来。你的身子？”吴学志关切得问。“我的更不碍事，医生说是心肌炎，吃几幅药就好了，人吃五谷杂粮老了还有不出毛病的？倒是你老嫂子心眼小吓得不轻，寻死觅活地拖后腿不让上班。叔咋样？”“左腿骨折，回家慢慢养着吧！”老人听到说话声。扭头看是刘国栋忙说：“国栋呀！你的身体不好，还大老远的来看我做啥？”“叔呀！人老了，得学会心疼自己，回去别想那么多，多吃点好的，慢慢养着！”老人感激地答应着。“学志，你在家照顾叔跟孩子，我顶一二年级的课，让那个新来的杨老师教四五年级。我本来早该上班的，听说来了个女学生来实习，所以在家又多呆了几天，又到省城查了查。”

“刘老师，你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吴学志关切的说。

“哎！听说县里又有一批民转公名额，你准备准备考吧！”

“啥条件？”

“五年教龄的民办教师都能报名，再没有我们教书的清贫啦！要不老是说咱教书的光荣？工作量大、工资低，咋能不光荣？郑板桥不是说：‘教馆从来市下流，寄人门户度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枷无锁自在囚’吗？我看把‘清闲’改为‘清贫’就更恰当了！”

吴学志笑了笑问：“啥时候报名？”

“就近几天吧。”

“他们一道儿说着话，天快黑的时候，也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