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中
（十二）
杨琳由吴学志介绍，村支书安排到碳宝家。这老两口家里沉闷的气氛改变了，偶尔张婶和杨琳拉拉闲呱，说笑一阵子。平时沉默不语的碳宝叔也偶尔插上一句，气氛亲切而和谐。
这天，他们正在吃早饭，碳宝的侄子运冬来了。他是碳宝的亲侄子，运冬弟兄四个，他排行老四，今年十七岁，因为弟兄多，所以过继给碳宝叔了。运冬这娃懂事、勤快人也乖巧，出门办事前或回来之后，总到叔叔家跟老两口子聊会子天。
“咋还没走，不是说今儿早上走吗？”碳宝问。“是呀！我今儿早上去大强家，谁知俺学志嫂子在那儿又哭又说，不知道啥事，好像是跟学志哥吵架了，哭着说要离婚。大强说走时再来招呼我。”
“学志媳妇这是咋的啦？”大婶端着碗问。
“谁知道？反正是跟学志哥吵架了。唉！学志哥也真是的，让嫂子跟大强那号人也放心！你们不知道，大强见了嫂子那嘴要多甜就多甜，那腿要多勤就多勤，哪像请来的帮工，简直是娶回来的新媳妇。”
“你甭瞎说！学志媳妇人不错！”碳宝虎着脸插嘴说。
“瞎说？”运冬不服气地说，“上次车坏到半道上修车住在一家旅店。我半夜解溲时看见大强还在嫂子屋里，你说这是咋回事儿？学志哥就是死心眼，也不知瞧瞧现在啥年月了，还一头钻到小学里去卖命教书。搞不好媳妇跟人跑了都不知道！”
“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张婶说，“你红霞嫂子不是那号子人！”
“是不是呀，不是靠你我说的，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运冬似乎很有把握地说。杨琳吃完了饭，起身想到水盆边洗碗筷，顺口问：“哪个学志？”张婶扭转头说：“就是跟你一块儿教书的吴老师呀。嗨！你这个人呀，一双筷子又累不着人，你搁下走吧！”
杨琳在往学校的路上想，没想到那么幽默乐观的吴学志竟会有如此多的难事。
她到学校以后，发现吴学志办公室的门没有开。
下午吴学志领着女儿来到学校。杨琳看见了出门问，“这就是你的宝贝女儿吧？”吴学志勉强笑了一下打了个呵呵。“过来让阿姨看看！”杨琳蹲下身子招呼。小云胆怯地望着杨琳躲在吴学志的腿后面。“叫阿姨！”小云没有动。“这孩子，还眼生哩！”说完领着孩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了。杨琳发现吴学志的脸色沉的难看。
（十三）
以后上班的时候，小云总是跟着学志，不肯在家陪老爷爷。因为老爷爷总是那几个老掉牙的故事，重复来重复去。可现在他即使重复讲，也老是讲错。平时不叫他的时候，他总是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比老花猫睡的时间还要长，或是低着头看着拐杖。
吴学志上课的时候，小云就在门口玩石子，有时杨琳就拉着孩子到她的宿办室。小云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杨琳总是抽空给小云洗洗小脏脸、洗洗头，有时还用脸盆晒点水给小云擦个澡；没课的时候总是给小云讲些故事。没停几天，小云便和杨林混熟了，总是跟着杨琳阿姨。有时吃饭的时候也要跟着杨琳去。杨琳也乐意带着孩子，有时弄一些嫩枝条、野花扎成花环给小云戴在脖子上。哄得小云特别开心，简直成了杨琳的影子。杨琳经常喊小云“跟屁虫！”看着她俩单纯快乐的样子，一脸阴云的吴学志偶尔也会露出点笑容。
五月的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吴学志和杨琳都在上课。小云一个人在院里玩，这时几只蜻蜓飞过来了，小云高兴地追逐着，不知不觉顺着小路跑出了校园。
吴学志正在上课，听到远处传来雷声。当他讲完课出来找小云的时候，发现小云已经不在院里了。吴学志急忙到自己的宿办室和杨琳的宿办室看了看，都没在，急急忙忙地快步出去，外面的雨已经大了起来，学志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在雨中大声呼喊小云。杨琳正在上课，隐隐听见吴学志的喊声，也忙放下课本，看了看外面泼水般的雨幕，一头扎进去……
十几分钟过去了，吴学志踉踉跄跄地回来了。她没有找到小云，他以为小云不会走远，回来看孩子有没有回来，可是他失望了。雨下的正紧，他在学校院子里焦急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没有人应声。当他正要转身出去找时，他愣住了——门口的雨幕中，挤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小脑袋。刘杰、赵海两人正抬着小云，后面跟着自己班里的四十六名学生，一个不少。他们一个个站在雨里，用手抹着从脸上流下的雨水，刘杰见了学志忙喊：“吴老师，小云在这里哩！”“爹！”小云见了学志哭着大喊。刘杰、赵海忙放下小云，学志奔过来，把小云拥在怀里，望着雨中的孩子们，他百感交集。“吴老师，小云一个人在后坡玩，我们去了她正在那儿哭呢！”“过来！都过来！谁让你们不听老师的话出去的？”吴学志沉住脸，“快回去！都快回去！回到教室里去！看不把你们淋出病来！”
“吴老师，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吴学志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奔涌而出，任它在脸上混着猛烈砸下来的雨滴肆意奔流......
门外，杨琳看到了这场景，用手扶着铁栅栏门，眼泪不禁流下来，。她走过来，想从吴学志的怀里拉出小云，可这次小云就是不松开吴学志的腿哭着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杨琳抱起小云向自己的宿办室走了，吴学志挨个抚了抚围在自己身边的小脑袋，仔细看了看他们充满纯真稚气的脸说：“老师谢谢你们了！快——快——！去教室！”
吴学志从自己的办公室拿来一块枕巾、一个床单来到教室，把枕巾递给女生让她们擦干头上的雨水，把床单给了男生。孩子们拿着枕巾、床单，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吴老师，争着说：“吴老师，你先擦！吴老师，你先擦！”
雨仍沥沥地下个不停。
等雨下的不那么急了，吴学志让孩子们放学回家，嘱咐路上小心，回家别忘了换上干衣服。
吴学志静静地望着一个个陆续走了的孩子，心里充满了一种满足的幸福与阵阵剧烈的心酸。爷爷已经找人到红霞家去了几趟，红霞家人也气得要命，不过红霞已经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吴学志倚在教室门口，泪水一次次地夺眶而出。雨渐渐停下来，吴学志倚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了很多。
“学志！你怎么还在这里？也不换一下衣服，要生病的！”杨琳关切地说，吴学志扭头见杨琳已经换了身衣服，站在门外，米黄色的长裤，配着件藏蓝色的短袖上衣，一手扶着墙，一手掠着刚刚洗过的头发。学志忙苦笑了一下说：“不碍事！我还没有那么娇贵！”“你呀！等生病了的时候就晚了！一个人躺在床上难受都没人管！”说到这里杨琳可能感到自己失言了，忙又说：“我是说自己有病自己受，没人能替得了你！”吴学志又蹙眉苦笑了一下问：“小云呢？”“我给她擦干了，刚刚在我的床上睡了！”“麻烦你啦！杨老师！我还得回家给爷爷做饭，让小云先在你这儿呆一会儿，我回去给她带身衣服，晚一会儿我来抱！”“没关系！让小云给我做个伴吧！今儿晚上我不到张婶家吃饭了，有蜂窝煤，我还是泡块方便面吧！今儿晚上，小云你就别管了！”“那怎么行？这就够麻烦你的啦！我一会儿来抱！”“快走吧！哪有那么多客气！”杨琳说着推了把学志。“我晚一会儿过来抱！”说完便不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