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婚变
（十一）
第二天早起，学志正往炉子上坐锅，红霞回来了。“我来吧，你甭管了！怎么还没去学校”学志抬头应了声又问：“咋这次出去好几天才回来！”“唉！车坏到半路上，静等了一天多，到矿区又碰上一棒子小混混把菜也给拖了些去，大强也挨了打。”“你没事吧？”学志关心地问。“我没事！倒是大强受了点轻伤。你去学校吧，天不早了！我有点儿困，想睡一会儿！”“我一看就知道，瞧你的脸色就不好！眼睛也发红。昨晚肯定没睡好！”“出门都是这样！你快上课去吧！”红霞慌慌地说。
学志走后，红霞躺在尚有学志余热的被窝，用被子盖了全身头脸，眼泪悄悄地流。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探出头，很长很长时间她死盯着房上的椽子，脑子里一滩糊涂。小云还睡在香甜的梦里，她见到母亲后净是怎样的欢喜。可是—可是或许她不会再有妈妈了。她翻身起来爬到小云的身边，端详着自己的女儿，她鼻息很细很细，睡的那样甜美。以往除了整日的劳累和无尽的烦恼，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自己如此可爱的女儿。红霞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来吻了吻女儿的小嘴唇……
她本来总是觉得学志欠自己的太多，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欠学志的很多，欠孩子的很多。这个尽管不太富裕的家庭但却可以说是比较幸福的，可是它很有可能将不复存在……
红霞起来看锅的时候，爷爷已经起来坐在门口。老花猫依然眯着眼睛不分昼夜的打盹一动不动。红霞觉得老人的目光有些异样，她慌忙低头从老人的身边挤过去到堂屋拿馒头。“在外面中不中？”老人突然发问。“挺好！”红霞没敢望老人，低低地说。“还出去？”老人还是用以往那种充满慈祥、关爱的声调问。“再说吧！”“噢——你把门口的麦秸给我拿过来，我搓点草绳！”红霞拿着馒头应了一声。老人的目光真是怪怪的。
吃早饭的时候，吴学志回来了。红霞忙盛了饭，学志像以往那样给爷爷拿了一个馒头放在菜碗里，又端来一碗小米粥往堂屋里送。爷爷看见了说：“甭端了，我出去一块儿吃！”学志忙又把饭碗搁到厨房门口椿树下的石板上。
吃饭时，平时很少言语的爷爷说：“学志，不行你甭教书了，也挣不了几个子。我手里还有一千二百块钱，你再借点做个小买卖，要不也买辆三码车跟大强一样倒腾菜也中。”学志也觉得爷爷今儿有点怪怪的，平时他最支持教书，总说：“人活着，干点对人有用的事，自己愿意干的事！不能两眼珠子盯着钱。教书受人敬重，被人叫先生。”今儿也不知咋的啦。学志没细想爷爷的建议只是嗯嗯地应付。他有他的心事。小燕妈本来摔折的胳膊让福来接错了茬，还得到医院砸开重接。小燕家乱成了一团，小燕妈说啥都不肯去，只是哭，她心疼钱。以后这日子怎么过。现在已经有了600多块钱的债，小燕爸还得吃药花钱，自己再去医院俩孩子咋办？
红霞感激地望着爷爷说完，又看着学志说：“爷爷说的难道不是个理儿？死心眼，非吊死在一棵树上。”“这我当然知道。你和孩子有多不易——”学志沉沉地说。“知道就好，俺也不叫屈。俺俩能过上好日子！只要齐心好好干！”
老人吃完饭起身走时说：“你好好想想，咱家里也不能光靠小云娘一个人操持，你也该想想法子，多出点儿力！”吴学志点着头说：“你不喝汤了吗？爷爷”老人没言语，走了。红霞边收拾碗筷边说：“你还不如爷爷想的开通！”见学志不言语又问：“爷爷说的不是个理儿？”“这我知道，干啥事也不能说走就走，这个班快毕业了。我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老师，即使找到了，换老师也会影响学生的成绩。不就坑了帮孩子？”“这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你好好想想！”说完红霞气冲冲地把正在收拾的碗筷一放起身要往屋里走。吴学志忙叫住了，“送走这般学生再说，我好好想想！”又支支吾吾地说：“小云娘，我跟你商量一个事儿，小燕娘的胳膊摔折了，偏偏又让福来接错了趾，还得到医院重接。春生哥家里你还不知道，欠了别人一屁股债，哪有钱治病？嫂子也不想让小燕上学了，说是让小燕到也不知道啥拐弯亲戚办的一个酱菜厂做零活儿，我想——我想先借给她200块钱，治病要紧！如果可能还是让小燕念书！”
海霞说：“你愿意咋办就咋办。你一个月二百块钱的工资，爷爷今年都七十六了，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咋办？你到那儿弄钱去？咱家现在还有六百多块，这几天大强给了我二百四十块，比你一个月工资还多。浇地的电费和照明电费都还没有缴，眼看着这天快热得很了，俺你别说，你不得给孩子扯件衣裳？这里里外外都得花钱，谁管过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说这日子咋过？我知道你这人心眼好、肠子热，可是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惦记着别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实在不易，”学志望着红霞说，“可眼下，咱还过得去！衣服可以晚几天再买，可小燕娘的胳膊晚几天就残废了！他们家该……”
“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你的钱都在炕厨的抽屉里，你自己看着办吧！”红霞打断学志的话，说完进屋去了。
学志一个人在外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到屋里拿了200块钱，对躺在床上的海霞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迈步走了。
红霞没吱声，起身拉住刚进屋的小云，一把抱在怀里，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
中午，学志没有回家吃饭。
晚上学志很晚才回来。红霞正头朝里躺在床上，学志小心地脱鞋上床，红霞翻了一下身。“还没睡！”学志小心地问，红霞应了声，起身把小云往窗边挪了挪，把床铺好，静静地望着学志，学志忙陪着笑说：“咋的出去才三两天就不认识了？”红霞没言语。“还生气？”学志小心地问，红霞凑过来深情地望着学制说：“咱今天不说这事儿！”然后顺势靠在学志的胸前。学志用手抚摸着红霞的箭头轻声说：“学志，俺上初三那阵儿就爱上你了，你这人心眼好，学习成绩好，无论啥事儿都不甘落后。虽然命不好娘死得早，但我不怕。只要有人，那啥不是挣出来的？咱不会比别人孬——可是你？”学志深情地望着妻子，低头吻在她的额上。红霞幸福又凄然地一笑，“可是结婚以后，我才发现这过日子远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只要感情好啥都成。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说的也真是个理儿。你心里只有学生，一点儿都不操心家里。我一个人里里外外过的不易呀？——”学志抱紧了红霞吻了吻已经满是泪水的双颊“我欠你欠的太多了！我娶了你这么一个温柔、能干、体贴我的妻子真是我的福气，可苦了你。我爱你也像你爱我一样！我想让你无忧无虑，高高兴兴地过上好日子。可是，我真的舍不得这些孩子们。他们那么天真、乖巧、听话，你忘了，我病时六十一个孩子跑了二十多里路、七八里山路到城里用自己攒下的零钱买来水果？你不也说，好好教他们！他们多好呀！我有时也想：年纪轻轻，应该到外面闯闯，见见世面。可有时我也满足现在的生活，我有这么爱我的妻子，漂亮、可爱的女儿；这么多渴求上进的学生……每次我看到他们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亮晶晶的眼神时，我真想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教给他们……我知道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他的生活道路，我清楚我就是出去挣再多的钱我也不会过得踏实……”
红霞一直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学志笑了一下说：“有时候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傻，好像是个书里写的人物有点儿不现实——”
“学志！”红霞低声打断了学志的话，伸手钩住吴学志的脖子。那夜红霞等学志睡熟以后，流了很多很多的泪，谁又能说出那泪水的滋味？
天快亮的时候，红霞说：“咱们离婚吧！”吴学志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从红霞的语气可以听出这话的份量。“我知道你哪里都好，我爱你！可我觉得我真的受不了了，学志。我是个庸俗的人，我想还是离婚吧。除非你今天不去教书。”红霞看着吴学志顿了一下低声说。“——再说，大强挺愿意我——”学志几乎傻到床上。“我本来打算回来看看，你要是不教书咱们一块儿出去干点买卖，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我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但是——”
“别说了！你愿意咋样就咋样，走吧！走吧！”吴学志声音大了起来，小云醒了，惊惧而又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俩。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红霞望着哭了的孩子说：“小云，听你爸爸的话！”过来亲了一下小云，起身简单地收拾了两件衣服，看了一眼学志和孩子，转身走了。
爷爷已经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他望着红霞说：“云她娘！你要去哪儿？”那声音是询问还是哀求。红霞回头望望爷爷，什么也没说扭脸低头走了。小云在哭……
吴学志没有去上班，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的第一次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