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第九章 殊途异归
二十五
牛郎到底得知了哥嫂的死讯，他心里虽也感到悲哀，但却远没有老黄牛死去时的伤心，但他也不得不去祭拜哥嫂，人情世故，远没有仙界那般清净、妖界那般无拘无束。
面对侄儿们邀他回家的请求，他无动于衷，面对他们要他一同寻找凶手的乞求，他不置可否。他不知道那白衣的无烟与烧死他兄嫂的黄衣的无茵是否有关，但他从心里感激无烟，觉得妖有时比人强。告别侄儿回到草屋，织女安静地迎接他，似乎已洞察了一切事，她毕竟是神仙，比凡人更先知先觉。她也越来越感到自己在人间的日子不多了，因此为牛郎和孩子的担心日益加重。
自从邝大人奉旨回京走后，王知县便感到了无比的压力，那夜跟随邝大人的两个差役一死一伤，而邝大人的尚方宝剑也见了血迹，本来邝大人准备留在此地找到无茵为民除害。可圣旨不容停留，他只得带儿子邝进一同进京。寻找无茵的责任自然交给了王知县，可王知县还未敢出榜找法师擒妖，几日内便接连接到报案，几个青壮男子在东山附近惨死，血被吸干，明显是妖精所为。一想到那无茵来去不定，法力又深不可测，王知县只有日日提心吊胆，盼邝大人早回来，又同夫人向天祈祷求神仙收复妖孽。
人感神知，大罗金仙最先感到心内不安，他生怕自己当日遗落的金丹被作孽的妖精吃到，那将会减他的功德。因此，一感知此地有妖作孽，便立即只身赴此来探察，也想收服此妖了人间灾厄。他驾云边行边看，找寻着妖精的踪影，不料神目所至却看到织女正在水塘边洗衣，他落下云头来至织女对面，正洗衣地织女心中一动抬头看去，见大罗金仙正注目自己，她明白自己离开人间的时刻到了。
大罗金仙道：“粉衣织女，我劝你还是赶紧返回云霞宫去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说完，便飞身前往山中。
此时，山中的无茵正准备再抓人，遭到无烟的拦阻，无烟劝道：“姐姐，你不要一错再错了！静心修炼才是你我的出路，妄杀生灵是会遭天谴的！”
无茵摇头道：“我已不相信什么轮回之说，强者为王才是不变的法则，我若能够将法力修至众神都不能抵抗得时候，我就是王者之王！”
无烟痛道：“姐姐，你我姐妹历来心念相知，为何此时你会变得如此贪心，难道邝进的负你真得让你心志全迷了吗？”
无茵怒道：“不要再提那个无情的东西，总有一天我要修成无上的法力，让他跪着来求我收留他！”说完，飞身要走，无烟出手相拦，姐妹二人相持。
正此时，大罗金仙赶到，他喝道：“两个妖孽，当日是哪个捡走了我的仙丹？利用仙丹的法力为恶人间，还不快与我现出原形！”
无烟闻听此言心内一惊道：“你是何方神仙，那仙丹既然是你所丢下，为何不早来寻找，这许久了才来喝问？”无茵不解地看着他们。
大罗金仙一听便知是无烟捡了仙丹，本是同根，他不愿弄清是黄鹿作孽还是白鹿为恶，只想将服食仙丹之妖收服为上。于是扔出法器击向无烟，只求速战速决，哪知他的法器一出手，无烟心惊之下，她胸前的枪缨飘荡，引动二郎神的神枪从空而降，将法器击落，无茵趁机出手，利剑直刺大罗金仙，大罗金仙大惊之下，收法器逃走。
无茵也不追赶，她向无烟道：“好妹妹，想不到多日不见，你居然能拾得仙丹增强功力，而且还有这枪缨助你！你还跟我说什么静修才是我们的出路，此时你还有何话可说？”
无烟又气又急，她不理无茵，自回洞中修炼，无茵心中更觉不快，也自去人间作恶。全不管悠悠天剑已悬于她的头上，姐妹同修，到头来却还是难同心同路。
二十六
大罗金仙返回天庭，心中忐忑不安，一想到那无烟不知是何来路，竟能调动二郎神的神枪击落自己的法器，他犹感不可思议。想那杨戬是何等样的神明，从来维护天规决不手软，连自己的亲妹子尚不徇私情，可为什么对这小小的白鹿竟要出手相救。若非自己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是真的，思来想去，大罗金仙终于决定去见王母禀明实情。
王母正于宫中静修，得知大罗金仙有要事相报这才出来，当她听闻粉衣织女私下凡间与牛郎相配，而二郎神又相助白鹿妖精对抗天神时大吃一惊。她料不到自己不过几日未理天事天庭中便出现了如此大事。她即刻召来云霞宫主事红衣织女，并将当日与粉衣织女一同下界洗澡的众织女一并召来。她首先怒责红衣织女管理下属不严，任她们私离天庭到凡间洗澡，又责其明知粉衣织女在下界与凡人成亲不返天庭而隐匿不报。因此重罚红衣织女面壁清修十年，云霞宫之事暂由自己身边侍女双成代管，接着又罚那些私到人间洗澡的织女们回宫日夜不息地赶织重重云锦，且不许她们私离云霞宫半步，众织女亦含泪领命而去。
王母娘娘这才叹道：“想这高高天界，如许之严的天规天律可还有这许多神仙犯规犯戒，到底错在哪里？难道这悠悠天庭，就不能断绝思凡纵情之罪？本宫要亲自到人间押回粉衣织女问罪！”这才命人去请天帝来此告知二郎神一事。
天帝得知二郎神私助妖孽，震怒异常，立即命人调遣其回天庭问罪。天帝虽具无限先知先觉之能，此刻却不想弄清所有恩怨，森严的天规挡不住私动凡心的众多神仙，越是严守天规就越遭天下人的不解和责骂，即便是贵为天地人三界的最高统领，也不得不面临被人误解的结局。而今连他最赞赏的二郎神也要为情犯戒，这怎不让他心痛让他心乱？难道这悠悠天界真得无法抵御情字？想同为灵界，浩大灵山之上几多罗汉几多佛，几多菩萨坐守四方，可佛界之中从未有过情之困惑，偏偏他这天界屡屡让他心伤。
王母娘娘理解天帝的心意，却不知如何劝说，更不知如何对众神解释情与天规不能相容，这似乎已成为天界千万年解不开的难题。此时她更担心粉衣织女若决心为情不回天庭，那么她又该怎样处罚她？其实怎样的处罚都不为过，可一份处罚一份咒骂，千万人的指责也让拥神界无上权力的天帝和王母倍感心酸与寂寞。
二十七
正在狩猎的二郎神得到了天帝的调令，同时也得知了无茵的罪孽和无烟借神枪之力击败大罗金仙的事情，心中愧怒交加，愧自己竟然为无烟以动私情，怒无茵姐妹竟敢为害人间抵抗上神。他没有听调回天庭领罪，而是直接带梅山六圣和哮天犬奔东山捉妖孽。
二郎神来至东山之外，望莽莽苍苍一片，却不知妖在何处，他命梅山兄弟包围了东山，自己不急不慌摘下神枪，枪尖直击山腰，山为之动，山上洞中躲藏的无茵最先感到天崩地裂之势，她急匆匆走出洞外，四处乱窜以逃避震耳的枪尖撞击山的声音。但那声音无处不在，她惶惶如丧家之犬四处奔逃，不料刚出山谷，迎面哮天犬便拦住了她的去路，半空中二郎神持枪而立，无茵自知不是对手，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逃窜。
枪撞山腰却未让在洞中静修的无烟感到害怕，她只感到胸前的枪缨不住地乱动，似乎要随时飞离她而去。无烟预感到出了什么事，便起身出了山洞，向山外飞去，她飞出山谷，正好看见无茵在飞逃，半空中杨戬挽起神弓正射向无茵，她来不及思索，便飞身迎向那射出的神箭，箭没入她的肩头，她痛叫一声跌落地上，无茵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妹妹被神箭所伤，忙飞身过来扶起无烟。
杨戬神箭射出见伤到的不是无茵而是无烟，也不觉发怔，无烟虽然身在妖界，却每每让他感到失落，他身为人神，对于妖神本就有诸多鄙夷，而对于妖他更认为乃是畜类何谈人性？可无烟偏要为情不惜自己的性命和千年功力，而后又为织女求情情愿减少一次活命的机会，今天在本于她无碍时又飞身替姐姐接自己的一箭。他不知道这小小白鹿还会有什么惊人之举让他震动，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伤及这只心已成仙的白鹿。
杨戬凝弓不动，无烟用凄然的泪眼望向自己心仪已久的神明，她曾那么渴望见到他，那么渴望他能同自己说话，为此她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和毁掉数年的修行。但是今天当杨戬要杀掉自己的姐姐时，无烟却不能袖手旁观，无茵纵有千种不对，可是对自己这个妹妹却问心无愧。念及此，无烟叩头道：“请神君饶我姐姐一命，无烟愿替她接受神君的惩罚。”面对无烟恳切的目光，杨戬心中一软，再看到她肩上被神箭射中的地方殷出点点鲜血，他不由痛得闭住了双眸。都说二郎神无情，可他并非无情，只是不能有情！
无茵见二郎神闭住了双眸，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悄悄向后闪去，哮天犬凝立一旁看着主人，不明白他为何对无烟姐妹这般手软，但杨戬虽然双目紧闭，额上的神目依然洞开，他见无茵要逃，猛睁圆双目喝一声：“妖精，哪里走？”神弓挽处，神箭已射出，无烟来不及说出一个“不”字，箭已没入无茵的后胸，二郎神额上的神目发出千道光芒罩住无茵，瞬间无茵便现了原形，横鹿尸于地，一点悲魂竟往人间投胎而去。无烟扑向姐姐失声痛哭，杨戬收回神弓也不觉有些凄然，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与无烟便有了杀姐之恨，所有的情根都已断绝。哮天犬见主人发箭射死黄鹿，他立即擒刀砍向无烟，刀至其颈后，神枪击出挡住他的刀，他惊回头，见主人怒目要他退下，他只得忿忿而退。
无烟回头怒视二郎神道：“杨戬，你好无情！”
杨戬神枪着地，悲然而叹：“神本无情！”
天空中彩云飘飘，菩萨踏云而现道：“杨戬，此言差矣！无情源自多情，多情才显无情！你来看！”菩萨用手点处，只见山下跪着无数百姓，叩谢神君诸灭妖精，菩萨又道，“以对一妖之无情换对天下苍生之多情，这岂非神之最高境界？杨戬，你何无情之有？”
他又转向无烟，玉手点处，无烟肩上的箭伤自然愈合，菩萨对二郎神道：“杨戬，这白鹿就让我带回南海去修行吧，让她把对一神之痴情修成对万物苍生之多情吧！”
杨戬谢过菩萨，菩萨扬手处，无烟已飞至半空中，无烟双手将枪缨奉还杨戬，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无烟想道：“杨戬，若你再有难，无烟仍愿舍却性命去救你！”
二郎神心中想道：“白鹿，倘你像黄鹿那样为害人间，杨某的枪也绝不会容你！”
菩萨高念一声“阿弥陀佛”！二郎神自带六圣与哮天犬回灌口神府，菩萨也领无烟往南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