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第八章 真情孽情
二十二
牛郎和织女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清贫而自在,闲暇时织女也会给儿女讲天上的故事,天上的繁华和寂寞,神仙的无忧和天规地森严。这时候,大星和小星会依偎在妈妈的怀里,让织女心中升起无限惬意与为人母的欢乐。人间天上原来都是不能尽如己意的,也许这正是千万年来人羡慕神仙,神又羡慕凡人的原因吧。
牛郎会一边做饭,一边看着妻子和儿女幸福地在一起谈论天上人间,每当此时,他的心里总会隐有一种失去这种幸福的不安。他们不再想县城里的日子,也不去想刘大夫妻,他们不知道刘大夫妇已死于绸布店。
在无茵所放的那场火中,刘大夫妇宁死也不肯舍店逃生,双双被烧死在自己的绸布店中。在无茵逃走后,被怀疑有纵火嫌疑的邝进让官差抓进了县衙,当王知县得知邝进乃邝忠大人的亲儿子时,便压下此案不审,而是派人给邝大人送信说明原委。
这日,王知县正在后衙沉思,差官前来禀报送信之人回来了,并呈上邝大人亲笔回书,王知县拆开回书一看,不禁长叹一声,将回信放于桌上在后厅踱步。他的夫人为他送来一碗银耳粥,见他来回踱步便问他有什么难解之事。
王知县坐到椅子上,叹道:“不日邝大人将重回本县亲审邝进一案,让我暂搁下此案。”
王夫人道:“那老爷为何发愁?”
王知县道:“若邝大人回来亲审此案,显见得本官无能,连一小小纵火案都审不清,这对于我的前途不利呀!”
王夫人忙道:“那老爷何不审了此案,判了那邝进的罪,也省得别人闲话。”
王知县摇头道:“妇人之见,邝进乃邝忠的儿子,若我妄判此案,将来若被翻了案岂不更糟?做官要做七分清官三分糊涂官,太清了,有如邝忠,妻儿离散,亲人不屑;太昏了,往往丢官罢职甚于丢了身家性命。所以本官要取其中,对下七分清,对上三分糊涂。因此邝进此案本官不能判,判有罪无罪只怕都是错,本想请邝大人示下,只要他开口让我看着办,我自然有办法摆平此案,可他偏要亲自来审,且看他如何审清!”
王夫人又道:“老爷,妾虽不曾出门,却听得下人议论,这邝进身边有一美貌女子,不像一般良家之女,倒是属妖邪之类,可有此事?”
王知县点头道:“夫人千万要慎言慎听,我也打听过了,邝进身边那女子叫无茵,这姓也古怪,名也古怪,更加行为异于常人。可她究竟是否妖邪,谁又敢妄下断言?若果这无茵真属妖邪,本官运小职微,岂能对付得了她?”
王夫人劝道:“老爷,你还是不要发愁,听其自然吧!”
王知县道:“只好如此了,本官明日再差人给悲空师太送个信,但愿这案子能圆满了结,我也不必提心吊胆!”
二十三
威严的大堂上,邝大人脸色沉重,十年前他曾在此审过自己杀人的小舅子,并最终将其判为秋后问斩,为此,妻子决然弃他父子出家为尼。世事轮回的如此迅速,今天他又将要问审自己的儿子,难道天难清官,非要他无后不孝吗?念及此,邝大人的花白胡须微微颤抖,面色愈加黑重。
邝进被带进了公堂,他也同样心情沉重,想到自己可能被判有罪,他感到愧对邝家列祖列宗。到了此时,他才体味到父亲为官之难,他不再怪父亲当年对母亲的无情,而且他在心里已发下誓愿,如果自己能被无罪释放,那他一定去考官,并要像父亲那样做个清官。官差的威呼惊醒了他,他低头跪于堂前听候问讯,许久没有声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偷眼望去,只见公堂上父亲威然端坐,显见又苍老了许多。他的眼泪已止不住,他向上叩头道:“小民邝进见过大人!”
一语惊醒了邝大人,他凛然把惊堂木一拍,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堂下之人,可知你身犯何罪?快从实招来!”
邝进叩头道:“大人,小民当日未曾把绸布店老板从火中救出,自知不该,望大人明鉴。”
邝大人怒道:“逆子!你休要强词夺理,难道当日不是你和刘大夫妇口角,心怀恨意,纵火焚烧绸布店,致使刘大夫妇在火中丧命,你快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邝进猛抬头看着暴怒的父亲道:“大人,小民确实与刘大夫妇有些争执,但绝未放火,如有虚言,天谴地支!”
邝大人看着儿子道:“带证人!”证人被带上堂来,陈诉当日他如何进入到绸布店准备买布,刘氏如何口出怒言,如何与邝进身边的女子发生口角,而后邝进与那女子刚走出店门,绸布店便失火之事一一陈说。邝大人点头道:“邝进,你还有何话要说?”邝进半晌无言,他不知该如何说出无茵之事,更不知有几人能相信他说的话:无茵非凡间之人,那火本是她用法力所燃。最终他低头道:“大人,火的确是我所点燃,目的只是为教训他们夫妻辱骂我的尊父!”
邝大人双目紧闭,手握惊堂木发抖,他不知该如何宣判,堂外有人高喊冤枉,悲空师太冲了进来,正在堂下听审的她已顾不得出家人的静仪,跪倒堂前道:“大人,我儿冤枉,他确实不曾放火,放火者另有其人,他是在为人顶罪!”
邝大人看着妻子半晌才道:“他为何人顶罪?放火者又是谁?”
悲空师太泣道:“放火者是那与刘氏口角的女子无茵,进儿是在替那无茵顶罪!”
邝大人苦笑道:“那这无茵姓什么?年方几何?家住哪里?父母又是何人?”
悲空师太楞了,她望着邝大人一脸迷惘,她又转向邝进道:“进儿,你快说你和这无茵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她家中情况你可知道?”
邝进低头道:“小民从不认识什么无茵,火的确是我所放!”
悲空师太大惊道:“进儿,你这是怎么了?放火的人明明就是无茵,你为什么不说?”
邝大人一拍惊堂木:“够了!悠悠罪责,男儿本该敢做敢当!不要在扯什么无根无姓之人,难道一字无茵,家不知何处,人不知何方,就可以用来推己身之罪吗?若果如此,这杀人者尽可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人来搪塞天下!那公理何在?法度何存?”
悲空师太急得摇头道:“不!大人,无茵确有其人,贫尼曾见过她,还曾见过她的妹子无烟!”
邝进回头阻止道:“娘!你不必再说了,没有无茵,更没有什么无烟!”
此时,在堂外高空中,无烟拉住要逃跑得无茵道:“无茵,邝公子为你顶罪,难道你要旁观不管吗?”
无茵急道:“我如何不想管?可是邝大人他身背尚方宝剑,若宝剑出鞘我几百年的修行就全毁了,你要我如何去救?”
无烟盯着她道:“邝公子肯为你而死,你却不肯为他废你五百年的修行!你居然还口口声声说爱他,你叫我如何相信?”
无茵也怒道:“无烟,如果是你,你肯为你爱的人去甘心领死吗?去自毁修行吗?”
无烟急道:“你!?”却再也无话可说。
正当姐妹俩争吵之时,堂下邝大人已宣判邝进故意纵火致使刘大夫妇惨死,五时三刻问斩!邝大人沉痛的声音刚结束,悲空师太就昏了过去,邝进扑向母亲,满堂含悲!
忽然,无茵现于堂上道:“邝大人,都说你是清官,可你今天却太让我失望了!“众人惊异地看着她,不知她从何而来,无茵继续道:”邝大人,那天绸布店的火是我所燃得三昧真火,不信你可去检验刘大夫妇尸身,人间之火所烧死的人骨肉俱焦,而三昧真火所烧死的人骨肉完好,内脏俱焦!可惜你纵然断案如神,却也识不透神仙之机!”说完哈哈大笑。
邝大人惊问:“你究竟是何方人氏?快从实招来?”
无茵冷然笑道:“邝大人这话问得好笑,我是何方人氏?难道人有来去无踪的道理吗?”
邝大人急拿起尚方宝剑,边拔边道:“何方妖孽?休走!”尚方宝剑拔到一半时,一个瓦片从天而降,落于公案之上,邝大人一惊之下,宝剑还鞘,无茵趁机消失的无影无踪。半空中,无烟迎着无茵,姐妹俩飘然而去。
二十四
邝大人重新派人验过尸骨,发现与无茵所说无异,这才松了口气,判定邝进无罪,但又责罚儿子二十大板以警告他私自与无茵交往之错,邝进不服。
邝大人语重心长道:“人妖殊途,你明知无茵本为异类,却仍冒天下之大不为与之交往,致使绸布店口角后无茵妄用法力致刘大夫妇两人惨死,你就算无害人之心,可也要为自己的不明不察负起责任。进儿,成仙之路无有捷径,为妖的道途也不平坦,做人更应光明正大,不能投机取巧!”邝进听后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夜风萧瑟,悲空师太独卧后衙卧室之中,思绪连绵,曾几何时,她向往一家团聚,夫妻和好,可是次次事件都让她感到失望,美好的只是心愿,现实往往与希望背道而驰,盼来的总不是想得到的结局。
邝忠大人推门而入,他站于床前沉默半晌,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而说,终于长叹一声道:“进儿致有今日之误,是我疏于管教他,可他也的确需要你,不知夫人能否理解十年前邝某所做的一切!”
悲空师太惨然一笑道:“大人,每次你判案的时候,我都无法理解,可事过之后细细想来,你总是对的!您是高空中的太阳,而我只是微小的星辰,我永远都无法在您的光亮中生存。贫尼会日日祈祷您和进儿的平安,愿菩萨保佑你们父子!”说完低头念佛不止。
邝忠悲凉地摇摇头道:“看来老夫注定将今生孤独!”
二人相对无语,一差役忙忙地跑进禀报:“大人,公子房中有争吵的声音,好像是白天那个黄衣女子。”邝大人忙一同去看。
邝进白天挨了二十大板,正在房中趴着休息,忽听门窗微响,他扭头看去,无茵已立于床前。无茵姐妹白天闹公堂后回山中静修,可无茵却始终不能心静,总念念不忘邝进,于是趁夜色到县衙打探。此刻她看到邝进被打得青肿一片,不觉落泪,她运起法力为其疗伤。
邝进心里也一阵难过,但他仍咬牙道:“无茵,你走吧!以后我们不必见面。”
无茵含泪道:“邝公子,无茵今夜来,是要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到世外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像当日你送我回家后那样,不必再管人事烦杂,也不去管什么神妖人仙,永不会再有公堂之忧!”
邝进看着无茵,往事如在眼前,那样的日子多少人祈求,不忧衣食,不虑人事,欢歌声尽日,笑语音满园。可那样的日子又能有多久?何况男儿一生消磨于恩爱情浓之中,介于妖和人之间,就是全部的生命吗?
想到此,邝进摇摇头道:“人妖殊途,无茵,你走你成仙的路,我过我做人的桥,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走吧!”
无茵急道:“邝进,我肯为你放弃成仙,你何不能为我不再做人?难道你们人类就这样无情吗?”
邝进将头扭向另一边说:“无茵,你无牵无挂,来去皆空,可我父母在堂,责任在身,难道也撒手不管,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吗?”
无茵急恼异常,她拉起邝进欲向外走,边走边道:“我不管你有任何理由,今天都必须跟我走!”邝进不走,二人正相持,房门开处,邝大人手握尚方宝剑带着差役走进来。
邝进急道:“无茵,快走!”可已来不及了,邝大人尚方宝剑出鞘,无茵顿感天旋地转,邝进想要扶她,几个差役过来保护他,无茵体内五脏俱翻,她不及思索,抓起离她最近的一个差役,猛向邝大人扔去,差役被撞于尚方宝剑之上,鲜血飞溅,宝剑见血失去了镇妖地功能,无茵感觉轻松了许多。另一差役见同伴受伤,举刀向无茵砍来,无茵抬手镇飞他的刀就势将他一抓,此时无茵正感内脏如火,便将差役的手放于嘴边一咬,血入内脏,五脏俱润,无茵的功力顷刻恢复,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几个差役与遭逢突变的邝家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