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第六章 仙妻贤妻
十五
牛郎织女同兄嫂住到了一起,织女保持着无所顾忌的天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牛郎却感到某种压抑,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笑了。老黄牛整日卧在太阳底下再不用拉车耕地,他只悠闲地看着两个孩子在院中嘻闹。
牛郎买来了织机,织女又开始纺织了,她织的布浑然天成,大户人家争先购买,织女日夜忙碌,他门的生活也一天好似一天。
刘大夫妇为了让街坊邻居不说闲话,开始尽量忍让牛郎夫妻。然而世事纠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氏心里越来越气恼,。织女的美丽贤惠让邻里羡慕,刘氏却在一旁嘟囔:“漂亮就是灾祸,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织女听见这话,心里怎不难受,多亏牛郎百般劝解,她才能安心织布。让刘氏更难忍受的是牛郎的两个孩子,大星和小星,两个孩子整日在院中戏耍吵闹,几次把因劳累熟睡的刘大夫妇吵醒,使他们困倦非常,甚至在买卖上算错了帐。惹得刘氏暴怒,她斥责牛郎夫妻不管好孩子,并时常叱骂两个孩子,这使织女生气,她有心和刘氏评理,可还没开口说一句,刘氏便破口大骂:“不知道老娘这辈子招谁惹谁了,遇上你们这些扫帚星,老的占我的房子讹我的钱,小的败我的生意坏我的家,一个个都不得好死。”她一边剁菜一边骂,“剁死这些野种,哪个正经家的闺女会嫁给牛郎,分明是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妖精,还生了一对小妖精。我剁!我剁!”织女无言还嘴,搂着两个孩子哭泣。
老黄牛似也气愤了,他高声“哞”了一声,谁知又惹起刘氏一顿叫骂:“人住到我家吵闹,畜生也住进来,把这院子快糟蹋成牛圈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力不出一分,心不操半份,捡了便宜当元宝,霸占着不挪窝。还有这老畜生多少年了也不死,等着老娘给你买棺材啊?”刘氏越说越气,正此时刘大走了进来,叫她别说了不要让人笑话。她把菜刀扔到地上哭着数落:“我咋这么命苦啊,嫁了你这样没出息的男人,替你养大了弟弟,就跟养大了冤家,今也要债,明也讹钱。占了房子不说,还由着孩子欺负我,你可倒好,连个屁也不敢放,还说什么忍着点怕人笑话,谁笑话让谁接这一家子住去,老娘不怕!”刘大捡起菜刀,回头低声对刘氏说:“这不是邝大人的意思吗,我有什么法子。”
刘氏一听邝大人三字又来了气:“邝大人?狗屁!都说他是清官,他清哪了?有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判案的吗?牛郎的话他就信,咱的话他就当耳旁风。我看牛郎不知给了他啥好处,他就昧着良心判案。!”刘大忙推老婆:“别瞎说,别人听见可有事了!”说着,把刘氏推进屋里,关上屋门,一出闹剧才算结束。
当天晚上,牛郎织女商量回山下的草屋,刘大走了进来对牛郎说:“牛郎,你明天找人砌堵墙把你这两间小屋隔出来再开个小门,也算一家分成两家,各不相扰,你看好不好?”
牛郎摇头道:“不必了,哥,我们明天就搬回原来住的地方!”
刘大一听急了:“牛郎,你不能走!你走了,别人还不戳我脊梁骨啊?你千万不能走,就算哥求你了。”
牛郎和织女对看了一下,没说话,大星和小星叫道:“爹,娘!我们不走行吗?”望着两个孩子,牛郎点点头,刘大长出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定了,明天你就叫人收拾,啊?我先走了。”
第二天,牛郎叫人把自己的两间房子圈成了一个小小院子,又开了个小门,院虽然小,但不用和刘氏打交道了,一家人都很高兴,连老黄牛似乎也很满意。
牛郎一家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织女开始用自己的喜好来布置自己的家了,离集市近,可买得东西多,织女长于天庭,从不知节俭为何物。因此,这两间房子日渐丰华,日渐盈满,连院中也开始堆积些没用的东西。牛郎有心阻止织女乱买东西,可又不忍拂妻子的兴,也便听之任之了。
十六
菩萨庵内,邝进日以继夜的读书,悲空师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不知该如何劝说儿子注意身体。离别十年,母子虽有天性,但不免也有了隔阂。
这一日,邝进正读着书,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他托腮而沉思:书中自有颜如玉,那颜如玉可像无茵一样美丽?许多日子,不见无茵前来看他,难道出了什么事吗?和无茵度过的那些日子是那样美好,他也禁不住去怀恋那段岁月。可他心中又有一种激扬的豪情,“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绝不允许自己在那样安乐的生活中苟且偷生,邝家的子孙就算不出仕为官,也要立身扬名。想到这里,他起身向庵堂前面走去。
庵堂里,善男信女络绎拜佛求福求禄,求夫求妻,求子求孙。邝进心情不知为何异常烦闷,他走至香案前,跪下却又不知该求什么,小尼姑点了一柱香递递给他道:“公子,你求今科高中,洞房花烛就行了。”
邝进接过香道:“菩萨,邝进求今生不为官,只求母亲身体安康,我能日日奉孝她老人家左右。”
他的声音颇大,众多香客都听见了,悲空师太正在念经,她闻听此言睁大失神的目光看一眼儿子,又忙闭上道:“阿弥陀佛!施主既是读书人,就该立志功名,为国分忧,何出今生不为官之言。”
邝进冷言道:“为官若不能夫妻相守,儿孙安乐,做官又有何用?晚生只想一生侍母,奉孝尊前!”
悲空师太捻着佛珠沉声道:“施主此言差矣,奉孝母亲固然可嘉,可你一介书生,以何养家,以何糊口?若不能养家糊口,谈何奉孝母亲?更何况母亲该孝敬,父亲也该孝敬,岂能侍母而忘父,这样的孝岂能为孝?施主为家不能让父母放心,为国不肯做栋梁之材,此生何用?望施主三思!阿弥陀佛!”
邝进惊异地望着母亲,他本以为自己的孝心会让母亲安心欢乐,却不料母亲的一席话让他痛然失措。他起身向外走去,悲空师太有所不安,只不住声地念佛。邝进离了庵堂,独自沿着小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忽感觉景致似曾相识,仔细回想,恍然此处正是当日无茵带自己来过的地方。可是环顾四周,却杳无人烟,那高大得院落更无影无踪,只有寒鸦声叫,空林寂寞。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当初他和父亲住在一起,虽然生活清贫,他从未想过钱财何来,生计以何维持;后来结识无茵,在那琼楼之中,更是衣食无忧,只有欢乐,哪知世上人之烦恼;再后来回到菩萨庵中,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仍是小尼姑日日相送,他也从未考虑过养家之事。今日里母亲一席话点醒了他,他将做何生计,以何买米,以何养家?邝进仰天长叹自己十年寒窗,今日才知自己不入仕途竟无以为生。
他转身向别处走去,不知不觉来至县城,城中做买的、做卖的、各行其是;算卦的、行医的、各取所需;卖文的、卖画的、也静等买主。邝进心中一亮,自己干别的不行,可书画皆通,何不卖字画来挣些银子?想到这里,他摸索身上,居然有些散碎银两,他买了些纸墨之具拿回菩萨庵挥毫落纸,一日一夜做出许多字画。这日,他把字画拿到市集摆摊做卖,一连几日,虽有问询之人,却无一个买主,这让他失望至极。想不到独自谋生竟如此艰难,他的信念有些动摇了,也许父母让他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是对得!一晃半月有余,邝进只卖出一幅字画,失望之余独自坐在摊前发呆,却不知自己身后立着一人,黄衣飘然正是无茵。
无茵自那日回到山中静修,心神宁静后,但仍无法忘记邝进,她几次到菩萨庵外,却不敢进去,怕菩萨怪责。今日她又到庵外徘徊,看到邝进抱字画到街上,便悄然跟踪而来。此时见其良久沉默,神情萧索,心中不忍,叫道:“邝公子!邝公子!”
邝进闻声而看,见无茵神采若仙立于身后,心中不觉涌起无限情意,可一转念他又低头长叹,想自己半月来只卖出一幅字画,所得银两不要说糊口,连纸金都不够,这怎让他有脸再见无茵。无茵不了解他的心情,见其如此,还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身分,垂泪道:“邝公子,不管怎样,无茵对你的情从来都是真得,你若见弃,我就此别过。”说罢转身要走。
邝进见无茵要走,忙喊道:“等等!”无茵回头拭泪,二人四目相对,邝进脑子里掠过无数念头,无茵到底是仙、是妖、还是鬼?但无论其是什么,两情相悦都是真的,这一点他不会因为无茵的神秘而有任何怀疑。而且年轻的他深信情之所真,万物成空!他拉住无茵的手凄然笑道:“无茵,邝某堂堂男儿,却连自己都养不活,何以养家,何以养我娘?”
无茵明白了邝进叹气地原因,不觉破涕为笑:“公子,不论发生什么事,无茵都会和你在一起!”
无茵陪邝进一同卖字画,看字画之人骤然增多,许多男人的目光根本不在字画上,而在无茵身上。无茵落落大方,巧笑依然,虽然邝进的字画一下被买走许多,但他却感到无比羞辱,他开始收拾字画准备离开,他不想再让无茵现于大庭广众之下。
正此时,一位豪门公子带着仆人向这边走来,一眼看见无茵,便走了过来。看着无茵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这些字画可是你的?”
邝进闻言忙把无茵挡在身后招呼道:“您买字画?”
那公子轻浮地笑道:“若是你卖字画,我便不买,若是你身后的小美人来卖,这些我统统都买!”
邝进气极,怒道:“无耻!我的字画岂能卖给你这种小人?”
那公子闻言一挥手,他的手下上来将邝进拥到地上便要打人。一见如此,无茵大怒,扬手处,那公子和几个仆人均跌翻在地,转手处,几人更是在地上打起滚来。邝进从地上起来抓住她的手道:“无茵,不可如此,让他们走吧!”
无茵这才收起功力,怒喝一声:“滚!”几个人忙站起来跑了。
邝进道:“无茵,如果你以后再这样,我便永远也不见你!”
无茵奇道:“为什么?”
邝进冷然道:“无茵,为情我可以不在乎你是谁,为人我有自己的原则。以强凌弱,以恶制恶都不是邝某所为!”
无茵点头:“好吧,我以后不会再乱用武力了。”嘴上虽如此说,可她心中却有一万个不服。
十七
家计维艰,织女来自天庭,她从不知道生计亦需谋划,因此,虽然她日日织布有所获利,却禁不起她稀罕什么东西便买什么东西。几个月下来,只见院中多了一些废物,生活却比在草屋时还显艰难。倒是隔壁的刘大夫妇,善知理财之道,又有吝啬之癖,日子反而越过越红火,买卖也越来越兴旺。
这一日,有商家送来一对碧玉手镯,询问织女是否愿买,恰逢牛郎不在,织女细看手镯玲珑剔透,文饰雅致,心中甚是喜爱,于是留下手镯等牛郎回来商量如何凑钱。天将中午,织女欲去做饭,随手将碧玉手镯放于桌案上,不料,一双儿女跑了进来,女孩天性爱美,小星看见玉镯便取了戴在手腕上仰着头举起胳臂看,大星见她如此,顽皮地挠了她一下痒痒说:“臭美!”小星被挠,胳膊往下一放,碧玉镯子落地而碎。织女闻声进来一见大惊,两个孩子都吓得哭了,织女感到大祸临头。
牛郎回来得知情况,也一筹莫展,二人商量了半天,唯一的办法只有卖掉这仅有的房子和家具以偿还玉镯之银。一家人搬回原来山下的草屋居住。面对这样的结局,织女感到无比伤心,倒是牛郎从小在苦日子里熬过来,安慰妻子不必在意,无论如何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是福气。织女倚在牛郎的肩上道:“如果说人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那就是两个孩子和你的宽容爱护。”
几日后,一切交割完毕,牛郎牵着老黄牛驮着仅剩的一些日用品和妻子儿女准备返回山下。刘大在屋里没出来,刘氏则站在门口破口大骂:“还说什么媳妇贤惠美丽,丈夫忠厚善良,我看统统是他妈的败家子,老娘辛辛苦苦积攒的钱买下的房子,就让你们这么给我卖出去了。你们没花一两银子,不心疼,可这不是要我们夫妻的命吗?走吧!走得远远的,别让老娘再看见你们,我见一回骂一回,看看到底谁没脸见人!”牛郎一家谁也没说话,急急地赶着牛车走了。
远处聚着一些街坊在悄悄议论着,一个车夫道:“你说这婆娘丑点、厉害点能把日子过得红火,可漂亮贤惠又把家给败了,这世上咋就没有两全的事呢?”
一个买卖人道:“我看我还是忍着我那婆娘的好,往常觉得牛郎有福气,如今看起来,还是刘大有眼光。”远处一个乞丐摇摇晃晃得走过来,看见聚着人也不敢近前,只是在地上捡起不知什么东西放到嘴里又向前走去。一个老太太摇头叹道:“造孽呀!当日那狗县令父子多霸道,可如今狗公子连口饭也讨不上。”
买卖人道:“这叫老子造孽儿受罪,父债子还,天道报应不差啊!”
乞丐走远了,聚集的人议论了一会,也散去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刘大每天仍忙着做买卖,刘氏为卖掉的房子伤心嘟囔了好久,无奈之下去绸布店忙去了。此时,刘大在店门前忙着装车送货,刘氏在一旁指挥着,小伙计打点好货拉着车向前走去,刘氏喊道:“送了货快回来,店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呐!”小伙计答应着走了。刘大夫妇正准备回店里,扭头看见邝进和无茵双双走来,刘氏见无茵美丽夺目,不觉想起织女和被卖掉得两间房子,心里难受回了店里。
无茵看见绸布店,便拉着邝进走了进去,见货色齐备,颜色鲜艳,心中喜爱自顾挑了起来,邝进烦闷异常一语不发。一个客人走进来和刘氏打了招呼,看着满架的货物道:“刘老板,你这几个月生意可是越做越大,这多亏青天邝大人为民做住除了狗县令,如今的王大人又又体恤民情。”
刘大点头称是,在一旁的刘氏不服道:“清官?那看对谁,对我们家判得可是冤案!”刘大忙叫妻子别乱说话,那刘氏反而来气道:“五十两银子和两间房子白白拱手让给了那个败家子,你不心疼我心疼,这哪叫判案,这明是敲诈!”
邝进脸色阴沉,一旁挑布的无茵早已怒火上撞,:“你少要胡说,邝大人为官清廉公正,妻儿都未得过一点好处,你竟敢在此诋毁他?”
刘氏对无茵本就没有好感,见她答言,也毫不示弱地回道:“我说那邝忠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是些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
无茵怒极,刚想出手,被邝进一把拉住,无茵气道:“邝公子,她如此辱骂你的父亲,难道就不该教训她?”
客人一看不妙,赶忙向门口走去,刘大也吓坏了,急把刘氏推进里屋,邝进见无茵说出自己的身份,也忙拉着她出了店门,那知无茵恼刘氏骂自己狐狸精,心中不甘,不顾邝进的劝戒,暗中运起法力回手向刘大的店里一指,店中绸布便燃起火来。邝进沉浸于气恼中未曾注意,只拉无茵往前走。刘大夫妻一看稠布起火,忙去扑打,哪知此火越打越旺,转眼之间,绸布店一片火海。二人大叫救火,旁边的路人也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有人提了水去救火,不料水不灭火反如浇油,刘大夫妻身上也已被烧着,可二人谁也不想离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店铺。邝进也被惊醒回头一看绸布店一片火海,心中一惊想去救火,却被无茵一把拉住,他马上明白了真相:“无茵,你怎么可以随意放火?”
无茵委屈道:“公子,我这可是为你出气啊!再说他们就该教训。”
邝进摔开她的手冲进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