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到上海的经历
八
春天,万物复苏,那漫山遍野的青杠树萌发出嫩绿的叶子,云雾缭绕,陈河陷在绿海和白雾之中。四、五月份的时候,陈河这个山包,那座山岗到处都是人,为了生活,他们忙着为雇主砍山,剔耳棒。一曲山歌随风吹来:
青杠林,青杠林,
青杠叶儿挂衣裙;
男女老少砍山忙,
扯烂衣裳是小事情……
到了秋天,陈河耳农家银花开放,晶莹剔透,美妙绝伦,像点缀在耳棒上耀眼的星星。这时候,男女老少又开始为雇主们忙着摘银耳,淘银耳,烘银耳。
九、十月份,陈家从大小称杆子那儿收上了银耳千余斤,陈省平准备向上海运销,这次他带上了陈利来。兰香花了几天时间为陈利来赶制了一套新装,黑呢子长衫、黑色靴子、黑瓜皮帽,陈利来穿上新装,脸上明光多了,模样比平时中看多了。
从通江陈家坝将银耳运往上海有三条路,一是由湖北襄阳经汉口转上海;二是巴中经南充、重庆转上海;三是绥定经万县转上海。
陈省平一般走的是巴中经南充、重庆转上海。这次出门陈省平请了五十多个背二哥,在八名团丁的护卫下出发了。
路上山势陡峭,道路曲折,向前无限延伸,队伍时而行进在山谷中,时而行进在山顶上。
一路上还算平安无事,没有棒老二来侵扰,山谷中有人哼起了山歌子:
这座山来那条河,
我是巴山背二哥。
背着太阳上巴山,
怀揣月亮过巴河,
黑了就歇幺店子
还想那个幺妹儿来捂脚。
哟喂,来捂我的脚。
……
这边唱那边合,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趁着兴奋劲儿,一位老雇工给大家讲了一个有关银耳的故事。
大约在清朝中期,一部分陈河人不甘压迫和剥削,揭竿而起,占领陈河场,杀死贪官污吏,分配富豪的土地,这一义举得到当地百姓热烈拥护,起义队伍不断壮大,短短一个月发展到三四千人。通江知县得到消息后大为震惊,一面上报朝廷,一面调动兵力围剿义军。经过几番正面较量,义军由于兵力不足,武器装备落后,吃了败仗,一千多名义军不得不退守九湾十八包。
时节正值春季,九湾十八包上那漫山遍野的青杠树荫发出嫩嫩的、绿绿的叶子。为了御敌,义军砍倒许多青杠树剔去枝桠修起山寨。接下来几个月时间里,义军充分利用九湾十八包迷宫样的地形和一年四季云雾迷蒙的气候,多次打败清军的进攻。
进入八月,义军没有了粮草,只有靠喝水和吃草根树皮度日。正当义军饿得发晕,他们惊奇地发现修建山寨的青杠木上长出许多银白色的花来,那花水汪汪、白茸茸的,像鸡冠花,十分灿烂。义军知道青杠树没有毒素,上面长出的花也应该没有毒,一些义军军士饥不择食,摘下那些银白色的耳子一阵狼吞虎咽,一点事儿也没有。其它军士争先摘食。而且那些青杠木上银白色的花摘了后,过了一两天又长出来不少。
此发现振奋军心,义军首领严令不准军士擅自摘食,而命人集体采摘下来,用几口大锅盛满水,每口锅里放进一些银白色的耳子,熬成粥分发给军士喝。那粥纯香、细腻、可口,军士喝了精神爽朗。吃不完的,义军把它们晒干存放在那儿。义军军士称那银白色的耳子比银子都还珍贵,于是简称它为“银耳”。有了“粮食”,义军军心大振,趁清军不注意,一齐攻下山来,义军军士个个精神抖擞,以一挡十,杀得清军丢盔弃甲,大败而去。知县不得不向上级请求支援,清军调来两门红衣大炮,经过一番猛烈的轰炸后,清军从山寨炸开的缺口攻了进来,疯狂地屠杀义军,义军军士全部阵亡,他们的的鲜血染红了九湾十八包。
被砍倒的青杠树能长出可食用的银耳,这一发现在当地传播开来,许多人家砍倒青杠树,开始人工种植银耳。
大家说老雇工在吹牛,他们从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老雇工说:“信不信由你。”
但陈利来默记在心,这是他听的有关陈河银耳第三个故事了。
路途虽然劳累,但十分愉快,到了巴中,陆路转为水路,水路相对安全多了,用不着护送了,陈省平请的护卫队和脚子们就往回转,陈省平、陈利来与二个雇工带着货物坐船下南充来到重庆。
以前,陈利来与父亲一起只是去过巴中,绥定,重庆还没有去过。这是陈利来第一次出远门,陈省平曾提醒道:“出门少说话,要多用自己的眼和耳。”陈利来默记在心上。
重庆去上海的码头很大,人山人海,大小船只穿梭如鱼。在这里,陈利来第一次看到了外国人,那些外国人白皮肤、高鼻梁、蓝眼睛、一口听不懂的语言。陈利来在那些高大的外国人面前一站,发觉自己仅像个小娃子。
陈省平买船票和请搬运工去了,吩咐陈利来和二个伙计看管货物。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带着三四个人走了过来,中年人对陈利来几个道:“你们运的是通江银耳吧?”
“是啊。”二个伙计回答道。
中年人道:“我在做银耳生意,就想买通江的银耳,这样,你们用不着向上海运了,这批货运到我的店面去,不分等级我高价买下,保准你们不会亏本。”
说着当即就给了一个价格。
二个伙计心动了,对陈利来说:“少爷,有法卖。”
陈利来不吱声。
中年人见陈利来他们没什么反应,就吩咐手下搬运。
陈利来觉得事情不对劲,大声道:“放下,不许动货物。”
中年人一本正经地说:“怎么啦?我买你们的银耳,你还不放心?
那伙人继续搬,陈利来上前,伸手推了其中一个人一把,叱道:“我们都是伙计作不了主,等老板来了,你们与老板讲。”
由于他的劲大,差点推滚那个人。中年人见揩不到油,胡乱扯了一通,没趣地带着人走了。
不一会儿,陈省平来了,得知此事后,他夸奖陈利来机灵,说那肯定是一伙骗子,陈利来他们庆幸没上当。
一路走走停停,前后经过十多天才抵达上海。
陈省平一到上海就四处与人谈生意去了,陈利来与几个伙计将银耳搬进库房暂时库存起来。由于行程日久,银耳很容易腐烂变质,第二天,陈利来与伙计打开用塑料布包装的银耳进行检验,发现有部分银耳已经有问题了,陈利来他们又进行一番挑选,由于人手有限,他们加班加点地干,好不容易才收拾利索。
第三天,银耳新货到来的布告打了出去,许多中外客商闻讯登店购买,有的专买提装的、有的成批购买,有的要求送货上门。给客户介绍货,包装,送货,陈利来和伙计们十分繁忙,有时饭都顾不着吃。
陈省平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订单,少则几斤、多则几十斤,吩咐陈利来他们按照订单上的地址将银耳送去,一个多月后,运来的新货卖去大半。
这日,陈利来他们接到一笔订单,一位姓黄的客商要求购买四十多斤六级银耳,而且要求送货上门。这自然是一笔不小的买卖,按照等级,六级银耳质量比较差,一般不好销售,价格也偏低。
陈利来与店里一位伙计负责送去,六十斤银耳一大堆,两个人不好带走,而且若大的上海,陈利来他们拿着姓黄的地址却不知具体在哪个位置,陈利来他们雇来一辆马车,在车师傅的引领下,他们找到了那位姓黄的客商地址。
姓黄的客商打开包装验货物时,却故意刁难说陈利来他们掺了假,货色不好,要求大降价。
双方经过半天讨价还价,总是谈不拢。
姓黄的客商给的价,陈利来心里计算了一下,与店里定的价差距大,如果交易不成,不可能白白地跑一趟,还要花钱雇马车运回去,显然不划算。
陈利来说:“黄老板,我们把银耳运来了,如果运回去,肯定给老板交不了差,老板会扣我们的工钱,你要体谅我们当伙计的难处。这样,我们把你认为质量不好的银耳挑选出来,但按店内规矩,级别上升,相应价格嘛也要按级别提升。”
黄老板同意了。
陈利来与伙计当场打开货物,将姓黄的客商认为质量不好的银耳挑选了出来,级别按照五级价格进行交易,四十多斤银耳一共换得了三百多银子。如果按原来六十多斤六级银耳卖的话,也要卖三百多两银子,显然陈利来他们并没有吃亏。
临走时,陈利来说:“这样,老板,我们把这剩余的十多斤银耳运回去也没多大用处,就送给你吧,你给我们一点钱雇马车费就行了。”
姓黄的客商也答应了。陈利来他们拿着钱欢天喜地回去了。
陈省平这晚归来,他给陈利来买回来一套黑色西装,昵卡质地,是外国制作的,还有一双皮鞋和一条白色带小花的领带。
陈利来知道父亲有一套西装,是白色的,父亲很少穿,只是逢参加重大宴会或节庆时才穿。
陈利来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会拥有西装,这次父亲给他买了一套,他心暖融融的。陈利来穿上西装,上装比较合身,只是下装长了点,陈省平叫他拿到街上找裁缝比着身子裁剪改制一下。
西装穿在身上,伙计们都说陈利来好看多了,陈利来听父亲说明日要带他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商会,陈利来兴奋了一晚上。
第二日傍晚,陈省平穿上那套白色的西装,与陈利来坐上一辆雇来的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驶向目的地。
这是在一位品级较高的官绅家举行的商会,留声机放着动听的洋文歌,参加商会的人很多,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衣着华贵考究,一边喝着香槟,一边用汉语或英语交流着。
在这里,陈省平有很多熟人,他主动上前与他们打招呼,微笑着与他们交流,胖胖的身影在商会上穿梭,他的举止相当大方得体。而陈利来初次到这种场合,对外语一窍不通,又不认识人,他尴尬地站在旁边像一根木桩。
陈省平注意到儿子的窘态,他时不时地把陈利来叫过去引见给他认识的人,那些人陌生地看着陈利来,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陈利来十分拘谨,手脚不知如何放,他从那些人的眼神中读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利来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相貌有点对不起观众,他惭愧地低下了头,甚至觉得有点疲累了,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而他的父亲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走过来提醒他,陈利来鼓起了勇气站了起来,端过一杯香槟,面带微笑过去与几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中国人聊了几句。那天晚上,陈利来始终觉得自己的头脑模模糊糊的,连父亲给他介绍过的人和与他交谈过的人的姓名也记不很清楚了。
很晚了,商会才散去,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来,走在大街上,寒冷的风一吹,陈利来头脑才清醒过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平静了下来。
父子俩同坐一辆马车往回赶,在车上,黑暗之中,父子俩一时间没有说话,陈省平突然问陈利来:“是不是很不习惯。”
“嗯。”陈利来承认了。
陈省平亲切地说:“今后机会多的是,你会慢慢习惯的,平时要多训练自己,说话做事要充满自信。”
父亲的帮助下,陈利来在上海结识了不少人,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性格比以前变得更加开朗自信。而且陈利来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商会、宴会、交易会,结识了许多不同类型、国籍很有经济学问的商人和学者,得到了不少经商奥妙。
陈利来虽识不了几个字,写不来合同,记不来帐,但他脑瓜子灵活,记忆力好,一些比较复杂的算数他能一口说得出。
陈利来和父亲回到陈河已是腊月初了,陈利来给兰香带回来一些花洋布料和洋女饰品,当他回到家中,惊愕地发现兰香肚子大多了。
王氏嘴快,告诉陈利来,兰香已有四个月身孕了。陈利来私下问兰香为什么不告诉他,兰香娇嗔道:“这是你第一次去上海,如果告诉你,你在外面会挂念怎么办?”
陈利来当即狠狠地亲了兰香一口,他为自己的婆娘善解人意感动不已。
陈省平知道儿媳妇有喜后,十分高兴,他雇请了一个老妈子专门护理兰香,吩咐家中的事务由妻子王氏料理,王氏此时也想早一点抱孙子,没有怨言地接了家中事务,让兰香安心休养身子。
几个月后,兰香顺利生下一白胖儿子。兰香一共为陈利来生育了二个儿子一个女儿,目前生下的是就是陈利来的大儿子“陈江元”,名字还是他爷爷陈省平给取的。
陈省平喜得孙子,为了表示庆贺,小江源满百日那天,陈省平大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此时的陈省平家财万贯,在陈河名声和地位显著提高,没人计较他是佃农出身了,乡亲纷纷前来庆贺,川剧戏班唱了三晚上戏,陈家十分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