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审计
“曹主任,北京盛达公司传真”,刚到公司,文员小凌就蹬蹬蹬地走进来,递给他一份传真。曹宇精神一振,展开看,是盛达公司近期准备到铁本审计财务的来函,下面是一串需要提交的资料目录名单。
离上次接待会整整过去两个星期了,在曹宇差不多认定盛达和其它公司一样只是来澜江“郊游”一趟的时候,盛达公司终于有了回音。曹宇拿着传真疾步走出办公室,他兴冲冲地推开安捷办公室的门,一抬头,发现薛莎也在里面,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薛莎正和安捷轻声谈笑着,见有人进来,薛莎下意识地收住了话题,和曹宇的目光一碰,她俏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像一缕微风吹过湖面荡起了微澜,然后飞快平镜如初。曹宇暗暗后悔,心想早知如此,真该敲敲门。本来,以他的身份是不必讲这些“繁文缛节”的,但他到安捷办公室一直保持着敲门的习惯,除非紧要的事情,比如盛达公司的传真,其份量不言而喻。
“盛达刚刚传来的。”曹宇将传真递给安捷,薛莎知趣地退了出来。
“知道了,昨晚牛市长还打过电话,要我们做好准备。”安捷接过传真说,“如果不出意外,本月将正式签订合作协议。”安捷脸上荡漾着笑,那是一种真情流露的喜悦,这种喜悦在安捷的脸上是不多见的。曹宇不禁心中一宽,在他的印象中,澜江上届市委书记卫成刚赴任时第一次视察铁本,在听了安捷的工作汇报之后一连说了三个“非常好”,对安捷发展铁本的思路倍加赞赏。当时,曹宇扭头看了安捷一眼,安捷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我已经通知财务部做好准备,董办要配合财务搞好这次审计,同时统筹做好行政后勤方面的安排,要注意细节,考虑周全一些。”安捷嘱咐道。
曹宇点头退出来,他转身来到薛莎的办公室。办公室只有薛莎一人,正在电脑面前聊天,见是曹宇,她并没有收手,不过脸上已挂着亲昵的笑,与在安捷办公室时判若两人。
“怎么样,我说这次投资是真的吧?”薛莎有些得意的说。
“还没正式签约呢,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只有钱拿到手之后才稳当。”曹宇凑过去,弯腰耳语道,“和谁聊呢?这么上心?”
“相好的,管得着吗?”薛莎笑着回答,修长的手指依然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
“哪个相好的呀?比我还好吗?”曹宇小声逗她。
“你们这些男人,总是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薛莎摇摇头,然后夸张的叹口气。
“薛美女感觉不良好吗?要不,今天我们又去良好一次?”曹宇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薛莎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她绷着脸轻轻踢了他一下,说小声点,当心被人听见。曹宇呵呵一笑,他交代了后勤上的一些安排,又往财务部而去。
薛莎是安捷来铁本不久后调入铁本的,她原是澜江果汁厂的行政管理人员,薛莎没什么文化,高中都没毕业,但她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果汁厂因经营不善破产后,她曾到澜江一个娱乐团体干过“野模”,就是业余模特。后又通过市委某部领导的关系找到安捷到了铁本。
薛莎来到铁本的第一天,恰遇冯冲来找安捷,安捷不在,路过行政部时,冯冲见薛莎眼生,问她是干什么的,薛莎不认识冯冲,回答是新来的。冯冲嘀咕说班子会上没说要进人啊,怎么就串出个新人了呢?于是又问她是哪所大学毕业的?薛莎迟疑了一下,说她没读过大学,是高中生。冯冲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薛莎,摇摇头说,“这年头,高中生也可以来铁本坐办公室了,什么世道。”说罢转身要走,不料薛莎却在背后反舌相讥,“高中生怎么了,我看有的大学生还不如高中生!”一个刚进集团的野丫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在铁本建厂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一股怒火从冯冲的心头“腾”的串了出来,联想到安捷来后自己所受的窝囊气,忍无可忍的冯冲将满腔怨气劈头盖脸地倾泻在了行政部办公室。
一句话竟让眼前这个人如此大动肝火,薛莎十分意外,虽然不知道冯冲生气的真正原因,她却明白自己冒犯的一定是个领导,因此她也没再顶嘴,听凭冯冲的训斥直至他拂袖而去。
安捷回来之后,曹宇急忙就此事作了汇报。安捷微微一笑,并未责怪薛莎,只是叫曹宇转告她要注意尊重集团老领导。过了半年,薛莎升任为行政部行政主管。行政部部长职位暂缺,副部长叫做管毅,是肖铁时期的总经办副主任,但自从薛莎提升之后,人们差不多都快忘了他这个行政部副部长了,安捷也习惯于有事不是找曹宇就是找薛莎,对管毅的存在视而不见,人们常常只能在苗圃和突击搞卫生迎接检查的时候才能看到管毅佝偻的背影。
在不少大学生都只能在车间倒班的铁本集团,薛莎进厂不久便升任为行政部行政主管,难怪下面流言蜚语,议论纷纷,说她和安捷的关系非同寻常。是的,薛莎可以和曹宇一样不敲门而直接闯入安捷的办公室,安捷并不介意,薛莎还可以在大家都在等大巴车统一下班回家的时候,于众目睽睽之下心安理得地钻进安捷的小车,一些事关铁本机密的大事和要事,她的消息常常比曹宇还要灵通。
对于薛莎和安捷之间关系暧昧的传言,曹宇未置可否。是啊,像薛莎这样漂亮而妖媚的女人,不动心的男人实在不多,漂亮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先天的资本,资本往往只有通过交易才能体现其价值,这没什么奇怪的。所谓的道德,不过就是生活在下层的人一种体面的牢骚。罗素也说,这个世界上的人无所谓道德高尚,部分看起来高尚的人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够。曹宇历来反感用道德去对别人指指点点,更懂得欣赏漂亮的女人。而且,他认为自己和薛莎都是安捷信任的人,同属铁本这个战壕中的亲密战友,互相团结帮衬是理所应当的,因此,曹宇对薛莎很友好,这种友好全然不同于有些人那种当面客气,背后吐口水的虚伪。
对此,薛莎十分感动,而且,气宇轩昂的曹宇同样也让薛莎心生爱慕,所以,她和曹宇从工作中的交流发展到身体上的交流就顺理成章了,曹宇清楚的记得,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是在一年前。
有天,他俩因事均未按时下班,集团的小车一个都没在,他们相约乘车回家。在马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不知怎么聊到了感情与家庭,聊着聊着,薛莎忽然问曹宇:“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曹宇想了想:“是想听恭维话还是想听老实话?”“当然是实话。”薛莎不觉有点紧张。曹宇看着她期待的目光笑答:“如果说恭维话,我会说你是一个漂亮而性感的女人,当然了,恭维话也是老实话。如果说老实话呢,我觉得你在骨子里其实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曹宇话音刚落,薛莎忽然避开了曹宇的眼神,曹宇分明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接着,两人一同来到了薛莎家里,他们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在床上疯狂做爱,野性的薛莎跪在曹宇的上面像飓风中的小树一样扭动着腰肢,曹宇很快就被她的热烈所融化。不一会儿,在薛莎的召唤下再次勃发的曹宇猛烈地冲撞着薛莎,随着他的节奏,薛莎雪白的乳房水波一样荡漾,曹宇像条欢快的鱼在薛莎的身体里游动,当他再次喷发的同时,也将薛莎送上了巅峰。
之后,他们一直暗暗保持着这种只有两人才知的默契,薛莎是个已婚的女人,尚无孩子,她老公是一个什么旅行社的驻外经理,经常不在家。曹宇曾在商场碰到过一次,当时他还暗自惋惜,觉得漂亮的薛莎怎么会腕着一个如此猥琐的男人。
数日之后,盛达公司派来审计的人到了公司,一共三人,两男一女,都是第一次到澜江,也都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因带着任务而来,一行人刚到铁本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由曹宇陪着在精心布置的小会议室翻报表,查资料,通过与他们的交谈,加上网上的一些信息,盛达公司的庐山真面渐渐在曹宇的心头清晰起来。
盛达公司的总裁名叫解玮,70年代出生的北京人,大学毕业后放弃到国家机关就职的机会独自闯荡,有了一些原始积累之后,再集资组建了盛达公司,注册资本金800万元。他抓住北京房地产业的暴利黄金时代迅猛发展,从1996年至2000年的短短数年之间,资产总额猛增近30亿元,在北京房地产业小有名气,据说解玮在离颐和园不远处开发兴建了一个叫做盛达园的娱乐小区,专供北京各部门机关的领导方便休闲。
虽然小有成就,但解玮并不满足,又将触角延伸到教育、通讯等行业,同时挺进资本市场,于2001年斥资近10亿一口气收购了4家上市公司,在资本市场异军突起,出尽风头,被张维迎等经济学家称为“盛达现象”,常拿盛达与赫赫有名的新疆德隆集团相提并论,解玮本人也于2001年荣登福布斯富豪榜,资产净值达到40亿元人民币。这个醉心于大鱼大肉的资本大鳄为何对铁本这种小打油的实业公司产生了兴趣,曹宇不得其解。
安捷似乎也对盛达十分好感。近年陆续来谈合资的企业也不少,但是,凡与铁本类似的实业公司,安捷都不怎么感兴趣。曹宇曾收到过好几份外省实业集团希望到铁本投资考察的传真,每次递给安捷,安捷只是瞟一眼就撂在了一边。县里拉来的考察单位,如果不是杨书记或者牛市长亲自带队来集团,安捷通常会指派副总去接待。除了盛达实力雄厚之外,曹宇隐约觉得里面还有其他原因,但究竟是什么,安捷自然不说,他一时也参悟不透。
审计工作进展顺利,铁本是80年代末期新建的企业,没有什么历史包袱,而兼并企业都纳入了铁本责任公司,理论上与盛达审计的铁本股份公司无关。因此,审计组一行忙碌了三天以后,便打算回京复命。临行前,曹宇和江然在八仙居为他们饯行。在安捷的授意下,曹宇给牛市长的秘书卜江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拔冗抽身作陪,卜江婉拒了,曹宇明白,这无外快可拿的差事,他是能推尽量推。
餐厅雅间里的气氛轻松悠闲,几个人年龄相当,一番客套之后,大家的话就多起来。
“铁本还不错,比我们去年在广西兼并的那个磷肥厂好多了,但有两个小问题,也可以说是瑕疵吧。首先,铁本股份公司和铁本责任公司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铁本股份是股份制企业,铁本责任是纯国有企业,两个公司有业务关联的可能,如果盛达投资铁本股份公司,会按照上市公司的要求严格管理,而你们现行机制的设立是不符合要求的。其次,铁本股份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70%,大大高出一般工业企业的警戒线,不合常规。”那个叫做古丽的女孩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直言不讳地说。
曹宇觉得她长得有点与众不同,特别是双大眼睛,清澈透亮,别有一种风韵。
“从法律上说,铁本责任公司和铁本股份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但不能否认的事实是,二者的文化关联是割舍不了的,因为铁本股份公司是由国有企业演变而来的,要历史地看待这个问题。至于规范管理,我认为,铁本股份与上市公司相比,在管理上肯定存在差距,这也是我们希望与像盛达这样的名企寻求合作的原因之一。”江然说完举起了杯子,大家干了一下。
曹宇接过话题说:“特本股份的资产负债率是高了一点,这是因为我们项目的前期建设都是依靠贷款,如果我们不去贷款,你们上次考察项目的时候,在工地上就不会看到那种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面对着一块只有呼呼山风的荒地来谈合作,甚至连一块荒地都没有,只是在图上来纸上谈兵,可能你们解总裁也不会对铁本有这么大的兴趣吧。”
古丽不由得点了点头。
“是啊,这也说明你们安总是个改革派,敢于冒险,这一点,和我们解总裁倒是很相似。”其中一个眼镜儿哈哈一笑。
“啊,这个味道不错,很像拉条子呢。”古丽挑起一个碗里的几根粉条,忽然说。
“什么子?”曹宇和江然不解。
“哦,一种新疆拌面,她很喜欢。忘了告诉你俩,古丽是少数民族同胞,维吾尔族姑娘。”另一个人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看起来怪怪的,而且不吃猪肉,可能与维族人大多信仰伊斯兰教有关。曹宇不由得笑了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觉得古丽与那个古兰丹姆有点像,只不过古丽穿着一身现代的牛仔。
“笑什么呀?可不能得罪我这个少数民族哦,要知道,你们还要我回去说你们铁本的好话。”古丽看了看曹宇。
“哪里哟,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呢。”曹宇和江然都笑起来。
酒足尽兴,江然提议大家再去找个地方娱乐娱乐,古丽低头说:“你们去吧,我想回酒店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回北京。”她的两个同伴也表示想休息一下。眼镜儿说:“上次几个同事回去后对澜江的姑娘赞不绝口,都想到澜江来找女朋友呢。”江然说:“好啊,盛达和铁本合作之后,你们都可以调到铁本来,澜江姑娘随便挑嘛,如果古丽没有男朋友,也可以到铁本,澜江像曹宇这样的帅哥多得很。”
几个人又笑起来,古丽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曹宇,大家互相交换了名片,曹宇拿起古丽的名片,上面印着:盛达集团投资发展部副经理: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很美的名字,原来这才是她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