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凤落澜江
几天焦急而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从市政府办公室传来佳音:定于本月18日上午9:18分在凯伦酒店正式签订盛达投资铁本的合作协议,对盛达总裁解玮一行,按照澜江市委市政府的最高规格进行接待。
于无声中听惊雷。铁本集团即将发生深刻的变化。
铁本股份表面上看是一个股份制企业,但它的大股东是澜江市资产经营公司,即市政府,虽然注册资本金宣称3800万元,但政府一分现钱都没出,全是以新项目所建地的土地作价入股,小股东是铁本旗下的一个客运公司,象征性的拿了100万元,纯属配盘,铁本股份实际上仍是个“新瓶装旧酒”的国有企业。但是,按照盛达集团与市政府草拟的协议,盛达将在铁本股份增资扩股后实现控股,这就意味着铁本这个澜江市国有企业将脱离澜江政府,成为盛达盘子里的一颗棋。“澜江铁本”变成“盛达铁本”,对项目来说是喜,因为资金的问题不再发愁。对个人还说是喜是忧,铁本的众多管理者内心忐忑。不为所动的是车间的工人,拿他们的话来说,反正都是下力干活,按劳分配,哪个来当老板都一样。
在由盛达控股铁本的这个问题上,曾在市委常委预备会上发生过争议。那天,两个提前到会的老常委不理解,说招商引资原以为是让别人来投资建厂,怎么一来就把铁本卖给人家了,当年建厂多不容易,感情上接受不了。杨书记还没到会,牛市长也不吭声,只是埋头翻着面前的资料。坐在后排旁听的安捷也操起双手不说话,他旁边的县经委主任朱康也阴着一张脸。朱康对此事一直态度消极,上次盛达考察铁本的时候,他找了个理由让经委一副主任代为参加。杨书记到会后,老常委婉转的陈述了看法,杨书记没有正面回答,转头点名要安捷发表意见。安捷说,铁本项目规划总投资达到10亿元,这么大一笔投资,如不招商引资,当前唯一的办法是将铁本现有土地的性质由工业用地转变为商用地,通过政策增值后面向开发商拍卖,以此筹资后再择机而定。安捷说完,建委和国土局的负责人立马摇头反对,说违背了国家和省里的政策,现在对土地监管越来越严,这个高压线碰不得,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满堂蛤蟆叫。杨书记最后说,目前的形势各位都明白,周边不少区县都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去年我去开会,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县,人口远不足我们,但经济重量比我们多了一倍多。你们躲在家里心安理得,出去臊皮(丢脸)的是我呀。我知道,有些人心头不舒服,打心眼儿里反对铁本招商引资,说穿了,你们就是担心手头的权变小了,管的企业变少了。如果你敢保证项目搞得起来,税利达到增量要求,我们可以不签协议呀,说解放思想都快30年了,我看有的人还是他妈的榆木脑壳。
杨书记越说越激动,朱康的脸渐渐变成了猪肝色,不住地埋头喝茶。有了杨书记的一锤定音,与盛达签订协议的议题方于次日在常委会上正式议决通过。
签约的头天下午,杨书记和安捷等人早早等在了澜江高速路进入县城的交汇处,盛达公司解玮一行下午三点多飞到成都双流机场,再转车来到澜江。为表诚意,牛市长带队亲往机场迎接,正在途中。澜江交通较之以前虽有很大改善,通往省城和邻省、市的基本都是高速路,县城内也几乎为柏油马路,摘掉了以前晴天“光辉”(灰)城市,雨天水泥城市的“灰城”旧貌,但空中走廊始终未能架通。前几年,中央为支持三峡建设,特在库区选建机场,澜江市委市政府曾全力争取,最终功亏一篑,被毗邻的重庆某区抢了去。
今天天公作美,一直阴雨的澜江忽然放晴,碧空如洗,杨书记的几个亲随说这可是吉兆,澜江经济打翻身仗为时不远了,杨书记笑而不答,侧身和安捷小声说着什么。一会儿,安捷过来问曹宇,设在凯伦酒店的签约会场准备得怎样了?按照分工,会场和住宿由铁本负责安排。曹宇回答一切就绪,应该没问题,下午政府秘书处已检查过了。安捷说不是应该没问题,而是必须没问题,叫他不妨再去检查检查。曹宇一口答应,说要不回去就立即去看看,吃饭自己就不去了,反正今天的饭局是招商局做东,安捷点点头。
正闲聊间,一队小车出现在视线里,一个亲随立刻拨打手机,确认是盛达公司一行后,杨书记和安捷立即上前迎候。前面一辆小车缓缓停下,牛市长从后座下来,领着二人来到中间一辆小车面前,车门一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车里钻出来,他戴着一副小巧的金边眼镜,身材微胖,皮肤稍黑。这就是传说中的解玮了,曹宇在网上见过他的照片。据说,当今世界20%的财富集中在80%的人手中,80%的财富集中在20%的人手中,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解玮无疑就是20%里面的人。曹宇不觉暗自感叹,他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会看一眼“福布斯”排行榜,如果还没有看见我的名字,那我就去工作。这个解玮已经上了榜,他却依然坚持工作,而且,为了工作,还不辞辛劳来到澜江这么个边远落后的山区。
几个领导握手寒暄之后重新上车,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警车掉头开路,车队缓缓向县城中心进发。曹宇和另外几个人断后,即将上车之前,曹宇下意识回头一望,一辆驶过的小车里,一道熟悉的目光和他相碰之后便一闪而过。
阿依古丽!曹宇心中砰然一动,盛达昨天发来的名单中没有她的名字啊,然而,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过了凯伦酒店,车队朝着前面的八仙居驶去,考斯特喘了一口气,把曹宇放在马路边又追随车队而去。一座居大的充气拱门耸立在酒店门口,门楣上贴着欢迎的标语,两排金边花篮分列左右,靠外的花蓝已被一些爱花的行人随手掐去了不少。曹宇一边摇头一边往里走,门口的迎宾小姐冲着他欠欠身,脸上的笑僵硬得令人怜悯。来到二楼大会议室,里面的横幅、座位牌、鲜花、水果、签字册等皆已各就各位,曹宇又在心里将每个细节暗暗过滤了一遍,万无一失后方才放心。
出了大厅的门,曹宇只身来到不远处的“王大妈”面馆要了四两炸酱面。今天夏枫和麻友约好搓麻将,晚饭让他自己安排,本来可以赶上八仙居的饭局,但陪客吃饭不如到面馆来碗小面,这是曹宇多年来的切身感受。澜江的炸酱面和小面远近闻名,听说这“王大妈”已到成都开了10多家分店,资产堪比一个中型企业的老总了。作为澜江人大代表的安捷曾经提议由县工商局牵头将澜江的小面、炸酱等统一注册域名商标,力争申报中国名牌或驰名商标后将其做大,但有关领导只是新鲜了几天后便不了了之。曹宇“淅沥呼噜”的吃完面,然后给薛莎打了个电话便打车回了家。明天上午签约,解玮他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今晚没有节目,他不用再操心,薛莎一人足以应付。
第二天一早,曹宇早早起床出了门,夏枫还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昨晚深夜回来也不说话,想必方城鏖战又作了贡献。曹宇在小摊上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打车直奔凯伦而去。
到了会议室,曹宇又前后认真检查了一遍,万事俱备,只等仪式开始。渐渐的,人多起来,先来的都是家住附近的铁本干部,他们和曹宇一样穿着铁本统一发放的白色衬衫和毛料西服,男裤女裙,打着领带,非常精神。不一会儿,曹宇看见厍林进入会场,厍林的销售总部设在成都,他回澜江的机会不多,曹宇连忙走过去,递上了一只烟。聊得正欢,曹宇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党委书记冯冲。
“小曹,你看主席台上的座位牌是不是有问题?”冯冲把他拉到一边,指着主席台小声说。
“我没看出来啊?”曹宇心头一惊,逐一仔细看了看座位牌,确认名字无误,回答道。
“像今天这种高规格的签字仪式,我觉得不应该把两个顾问的放在上面。”冯冲说。
原来如此!曹宇还以为是哪个领导的名字打错了,没料冯冲当下会出此言。昨天,曹宇就此事专门请示了安捷,说政府那边只有杨书记和牛市长上主席台,盛达一方是解玮和一名副总裁,铁本这边由企业自行安排。安捷叫他征求一下冯从的意见。这些无关大局的小事情,安捷向来喜欢将决定权交给其他领导,以示班子的团结,曹宇当即手持主席台人员名单到冯冲办公室,当时冯冲看后并无异议。于是,曹宇便将两个顾问连同冯冲和几位副总安排在了主席台第二排的位置,昨天他给安捷汇报过,安捷没有反对。
“已经放上去了,恐怕不好办。”曹宇看了看冯冲说。
“没关系,你去撤下来就是了嘛。”冯冲漫不经心地回答。
撤下来?说得轻巧,能去拿下来吗?会议室已经坐了这么多人,而且那两个顾问很可能也已到场,把他们从主席台上撤下来,不等于当面煽别人一耳光吗?不仅自己不能去撤,别人也不能去撤,会务是他和薛莎在负责,出了差错,他这个负责人脸上无光,何况今天这么隆重特殊的场合。如此简单的道理,冯冲难道不明白?
曹宇眉头一皱,顿有所悟。
因权利之争,冯冲对安捷一直心存芥蒂,耿耿于怀,对于安捷的心腹手下,他自然心头也不烫热。曹宇还记得,当年他和薛莎的任职文件,压在冯冲那里好几天才签了字。
“顾问是半退休的人了,把他们放在主席台不妥,你还是去拿下来!”冯冲的语气有点强硬了。
“老鸡巴,”曹宇心头暗骂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冯书记,是这样的,昨晚安总在电话里交待,一定得把两个老领导放上去,他说尊老爱幼既是中国的传统,也是铁本的传统。安总还问我书记的意见,我说书记没有反对。”
情急之下,曹宇只好拿起天牌打地牌。
听曹宇这么一说,冯冲一时语塞,半饷才说自己早上才想起,然后便闷起不吭声了,曹宇不禁暗暗得意,心头涌起一丝胜利的快感。
签字仪式还有5分钟开始,除了几个主角之外,其余人差不多悉数到场,包括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曹宇平复了心情,他叫薛莎照顾一下场内,自己只身来到电梯门口等着。
电梯楼层显示的阿拉伯数字不断攀升,在曹宇所站的楼层停了下来,只听“叮当”一声脆响,门开处,一行人鱼贯而出。解玮在中间,杨书记和安捷一左一右,牛市长紧跟其后,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解玮。曹宇连忙在前面带路,进了会议室,全场起立,热烈鼓掌,解玮微笑着落座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在盛达公司的嘉宾席上,曹宇终于看到了阿依古丽,和上次不同的是,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长衣,长发紧束,黑色皮靴,丰姿绰约,十分惹眼。
杨书记首先讲话,无外乎中国百强企业、胸怀社会责任、心系西部发展、支援三峡移民等等。轮到解玮发言,全场鸦雀无声。解玮的面前摆放着一份稿子,那是曹宇代笔的。解玮的发言稿原系市政府秘书起草,安捷看后不满意,说这等干巴巴的官样文章,显不出澜江的水平,遂叫曹宇重写,安捷对公文要求十分苛刻,近乎吹毛求疵,曹宇之所以很受器重,文笔出众也是原因之一。曹宇当时暗暗嘀咕,这玩意儿怎么弄都是干巴巴的官样文章啊?难道还能搞出湿漉漉的诗歌散文不成?况且,写出来解玮未必用,但钦命难为,于是冥思苦想终成其稿。果然,解玮讲话时并未照本宣科,他从盛达的创业说起,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尽显一个成功民营企业家的风采。讲完盛达,解玮话音一转,说盛达有资金优势,澜江和铁本有丰富的盐气资源优势,强强联合,势必能够实现双赢。话音未落,杨书记带头鼓起掌来。
解玮停了停,继续说,在投资铁本的具体操作中,兼并方系盛达集团下属的绝对控股企业——福建胜隆公司,胜隆公司是上市公司,管理规范、严格,利于提升铁本的管理。协议签订后,铁本将正式成为盛达的一员,资金几天后就能打入铁本的账上。还有一点,可能大家最关心,就是铁本的高层人事问题。铁本原是政府绝对控股的股份制企业,安总是由政府任命的,盛达控股铁本之后,铁本的高层将由盛达董事会任命,因澜江市政府还是铁本的第二大股东,我们征求政府的意见后,一致认为安捷总经理作为澜江知名的企业家,经营管理经验非常丰富,身体十分健康,我们仍聘请他为铁本的总经理兼任副董事长,聘期暂定三年,经营班子其他成员职务不变,铁本董事长改由盛达副总裁何钦担任,财务总监也由盛达总部派定。那个叫何钦的在主席台一角微微点头,此人是首赴澜江考察的那个盛达领导代表,曹宇一眼就认了出来。
解玮继续说,盛达公司的用人原则是干部职工本土化,盛达在其他地方兼并收购的企业大多如此,所以在座各位不要担心,只要你们有真才实干,铁本和盛达公司将为你们提供展示自身才华的最好的平台。最后,解玮低头看了看稿子,引用文中两句华丽的对偶句作为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曹宇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台上的安捷,他端坐台上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