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力挽狂澜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澜江“土著”，安捷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劳模。单是这两项荣誉，就足以使他荣登澜江知名人士的行列。

他学历不高，阅历并不复杂，高中毕业后去西藏当兵，复员后回到澜江，恰逢改建的澜江国营锅炉厂招工，他成了一名自豪的工人阶级，在国营企业顺风顺水的计划经济年代，他从钳工小安到维修工段的安段长，再从安段长变成精工车间的安主任，又从安主任升为锅炉厂的安副厂长，最后人们叫他安厂长的时候，他四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安捷当一把手没几年，风起云涌的改革浪潮席卷全国。当时县里传达的中央文件里写道：改革开放，意味着大多数国企将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说白了就是以前旱涝保收，悠哉游哉的日子一去不返。在真刀真枪的市场角逐中，澜江众多企业的总结是一年比一年难写，但澜江锅炉厂的财务报表却是一年比一年好看。

令安捷和锅炉厂声名大噪的是这么一件事情。有次，安捷偶然得知省电视台准备播放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他灵光一闪，力排众异，斥资万元在电视剧播发前的黄金时段打锅炉广告。80年代初期，这无疑算是吃螃蟹的创举。不出安捷所料，电视剧开播时，可谓万人空巷。随着电视剧的热播，澜江锅炉厂的锅炉也和霍元甲一样名扬省内外，产品更加供不应求。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了，不少人一想到《霍元甲》，还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澜江锅炉厂获得过省优和部优的锅炉。因此，当澜江的龙头企业铁本集团陷入困境的时候，澜江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不约而同想到了安捷。

和锅炉厂相比，铁本在澜江算是个新兴的大企业。80年代后期，国家某石油地质大队来三峡钻探考察天然气，在澜江一个叫做菩萨凼的山坳，钻头“突突突”地钻下去3000多米之后，天然气终于冒了出来，令人惊异的是，同时还带出来一些灰扑扑的矿石粉末，经化验竟然是含量极高的盐矿。很快，澜江和省里的报纸相继惊爆新闻：澜江不仅发现天然气，还发现了西南盆地储量最大，品质最优的盐盆！历来被认为是穷山恶水的澜江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宝贝，果然是菩萨保佑，苍天有眼，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大时代，谁说这不是正逢其时呢？于是，在“以盐脱贫，振兴澜江”的渴望中，在“不能抱着金饭碗要饭”的呼声中，铁本集团应运而生。

铁本生得并不轻松。铁本集团的创始人叫肖铁。铁本二字，也取意于他这个创始人的名字。为了跑项目，董事长和总经理一肩挑的肖铁身先士卒，赴省城，上北京，跑坏了十几双皮鞋，骑坏了好几辆自行车。据说，有个关键的萝卜坨坨，北京某部领导一直不给盖章，肖铁千方百计了解到这个领导想请一个保姆，于是即刻回澜江物色了一绝色妙龄女子，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后，自荐到那位领导家中做保姆。没几天，保姆尽职尽责、体贴周到的服务令领导大悦，立马表示对西部贫困地区发展经济的支持，并主动帮肖铁攻关。后来，保姆功成身退回到澜江，肖铁将铁本职工食堂以极低的价格承包给保姆，算是犒劳功臣。

铁本年产40万吨真空制盐项目总投资1.5亿，是澜江市建国以来投资最大的项目，铁本在菩萨凼建成竣工投产之时，肖铁面对全厂职工意气风发地说，“同志们啦，知道1.5亿是多少钱吗？10元一张的人民币，用东风车来拉，要装满满两大车啊。”然而，创业不易，守业更难，数年之后，铁本的生产经营遇到了始料未及的困难。当时，全国盐业企业年产能达到4000万吨，而市场实际需求只有2600万吨，效益较好的食用盐需求量仅为800万吨，其余是基本无利润的工业用盐。这就是说，全国制盐企业近40％处于闲置状态，还有一部分在做无用功。残酷的现实使得澜江附近几个区县的小盐厂和铁本展开了恶性竞争，竞相压价，致使成本严重倒挂，入不敷出。银行也在此时开始频频催还部分贷款和利息，多次催还未果，便抵扣铁本回到银行的回笼货款。迫于无奈，肖铁违规进行资金体外循环，对银行的步步紧逼要么不予理睬，要么百般耍赖。他的理由是，银行的钱是国家的钱，我铁本的钱也是国家的钱，为什么要把国家的钱还给你银行呢？

银行先礼后兵，一纸公文把肖铁告到了县里，称如不解决，只有诉诸法院，对簿公堂。于是，当时的市委市政府立刻研究决定：安捷调至铁本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肖铁调至锅炉厂担任厂长，将他俩走马换将。

肖铁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几个年轻的得力干将，而安捷来到铁本，却是孤身一人。到铁本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安捷在铁本党委书记冯冲的陪同下先到集团各个部门车间巡查了一圈，一来熟悉新环境，二来是和他的新员工们见个面。然后，他召见各个分管领导了解情况，调研工作，对铁本的现状特别是一些关键症结了然于心之后，便将生产经营的事情一揽子全权交由冯冲打理，自己只身来到了省盐务局。

盐务局就是盐业公司，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也是铁本和附近区县几个盐厂的行业主管部门。从古至今，中国一直对食盐实行专营，严禁私盐，制盐企业只能按照盐业公司划拨的食用盐指标将生产出来的食用盐和小工业盐交给盐业公司销售。食用盐和小工业用盐有较大的利润空间，而为摊薄成本生产出来的绝大多数无效益的工业盐由企业自行销售，虽然铁本和几个盐厂互相杀价的都是工业盐，与盐业公司无直接利害关系，但因“白色大战”而导致的企业效益急剧下滑，食用盐生产质量缺乏保障以及私盐沉渣泛起的严峻现实，也在很大程度上冲击了盐业专营体制，危害了本省盐行业的稳定。

在省盐务局局长兼盐业公司总经理严新的办公室，安捷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严新对安捷早有耳闻，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铁本集团的新掌门，一丝钦佩油然而生。安捷的忧虑，也是他近期的忧虑，但他显然没有安捷想得这么深，这么透，听安捷一说，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如何才能扭转这种局面呢？”严局长问。

“实施兼并重组。”安捷如是回答。“以铁本这个全省最大的制盐企业为主体对其他几个小盐厂进行兼并，我们就可以在一个大盘子下对生产进行总体调度和控制。省盐业公司照样给每个制盐企业分配食盐生产指标，但这个指标由铁本集团掌控，成本太高的生产企业要限制生产甚至停产，我们绝对负责保证兼并企业职工的基本生活费，无论是生产的还是停产的。”

“兼并了这些小盐厂，一下多出这么多职工，包袱也不小，有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严新又问。

“发展盐的下延产品，组建有效益的其它行业的子公司，利用移民搬迁等补偿政策，逐步消化职工。”安捷脱口而出。

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严新心悦诚服。于是，在省盐务局和政府的支持下，短短三个月，铁本对附近区县的几家小盐厂成功实施了收购兼并，一举统一了全省盐业市场，理顺了价格，规范了市场，彻底消灭了“白色大战”。

之后，精于资本运作的安捷将铁本一分为二：兼并盐厂的资产、债务、人员和建厂时期的部分债务纳入铁本责任公司；本部人员和优良资产进入新组建的铁本股份公司。这两公司就像一个家里的两个娃儿，铁本股份公司是亲儿子，聪明伶俐，长得又帅，人见人爱，自然是全家的希望。铁本责任公司是过继来的，还有点先天不足，只得靠他过继带来的粮食养活着，在粮食没有吃完之前，瞅准机会给他找条出路自谋生活。

搞定了关乎铁本生死存亡的大事，安捷开始重组自己的核心军团，开辟铁本“二次创业”之路，“二次创业”的口号是安捷提出来的，预示着铁本战舰在他这位新船长的指挥下，已经冲出了浅海暗礁，驶向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新海域。于企业的经营管理，安捷是位绝顶高手，搞人的工作，安捷自然也是得心应手，何况铁本原本就人才济济。

铁本组建之初，正值89学潮风波尘埃未落，全国很多高校毕业生受其影响均感前途一片茫然。肖铁抓住机会，亲往各地高校游说，以规划美妙蓝图为“诱饵”，招来了二十多个应届大学毕业生，其中不乏清华、北大和复旦等名校学子，中专生达数十人之众，铁本也因此而被澜江市委市政府誉为澜江企业界的黄埔军校。当时，这些年轻人尚处磨砺之中，无职或担任微职者居多。安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先后提拔了四个年轻的大学生担任副总经理，管财务的江然、管项目和改制的章涵、管生产的林晓和负责销售的厍林。江然和林晓分别是西南财经大学和四川大学的本科生，章涵是重庆大学的博士生，厍林是复旦大学的专科生。年轻的中干就更多了，曹宇就是这期间茁壮成长起来的。提拔，历来是凝聚和笼络人心最重要的手段，而且，这些高学历、高智商的年轻人早已是跃跃欲试，如口袋里的钉子，个个都想冒出头。

面对“嫩毛头”来势汹汹的抢班夺权，几个人自诩为铁本开国功臣的老领导纵然满腹牢骚，也无可奈何，为他们撑腰的是安捷。况且，安捷一来就联合省盐业公司妙手回春，拨开了笼罩在铁本上空的阴云，他们不得不服。对这帮铁本“老革命”，安捷胡萝卜加大棒，给他们都涨了工资，因此，他们大多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便缴了械。毕竟，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也不失惬意。但是，党委书记冯冲心有不甘。

冯冲是肖铁的结拜兄弟，肖铁拉旗杆组建铁本的时候把他从市委宣传部挖过来，是铁本集团牛气哄哄的二把手，眼看安捷这个“空降兵”以单枪匹马之力在铁本掀起惊涛骇浪，逼他交权，他忍无可忍，找到市委某领导参了安捷一本。随后，安捷接到该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叫他在搞好铁本的同时要注意团结，说和气生财，团结生官。安捷立刻心知肚明。冯冲不仅在县里有人，在省里也有关系，安捷早有耳闻，看来，对他不能操之过急，但是，一点不“操”也不行。

冯冲有个心腹叫杜超，任工会办主任，他一直鞍前马后紧跟冯书记，拥护共产党，在班子会上讨论提名章涵等人事任命的时候，他作为主要职能部门负责人列席，在冯冲的授意下，无表决权的他居然在会上阴阳怪气的表示异议。弄人，可以一箭穿心，也可以先断其臂，杜超就是冯冲之臂。当时，兼并小盐厂之后，成立子公司分流人员的工作正如火如荼的开展。那天，安捷亲自将电话打到杜超办公室，请他来一趟，杜超不知安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坐在安捷办公室的椅子上，心里惴惴不安，腰杆却挺得直直的，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安捷笑着对他说，筹建的建筑公司需要一个总经理，自己考虑再三，觉得他去打理这个“小摊子”最合适，理由是一二三四。聪明人都知道，这岂止是个“小摊子”，一个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上百万的资产给你玩，简直就是“皇恩”浩荡了。杜超不是白痴，在经过数秒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毅然背叛了他的冯书记，在安捷面前俯首称臣。冯冲知道后，气得要吐血，到杜超办公室和他大吵了一场。从此，被安捷釜底抽薪的冯书记像霜打的茄子，低调了很多。

铁本集团顺利过渡到了安捷时代。短短几年间，铁本资产迅速扩张，不仅巩固了澜江企业界老大的地位，还荣登省重点扶持的企业行列。去年开工建设的年产150万吨真空制盐项目规模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三。在铁本如日中天的建设狂潮中，前期投入基本全是贷款，贷款搞项目成本高，风险大，自然只是权宜之策。在市委市政府“发展盐化工，振兴澜江经济”的高压之下，深知个中凶险的安捷只能铤而走险。常言道，机遇与风险是并存的，以安捷的性情，他也愿意赌一把，用他自己的话讲，不怕在行将退休之前撒泡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