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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家大院

杨柏河 《银窝》 历史小说 2009-10-17 10:57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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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研究通江的银耳到底出现于何年代.

据1964年出土的银耳会碑记载:

戊戌夏五月既望,予在东山公宅,□临公曰:‘幸哉,适得其人矣!”有□显出会簿一册,览毕,知雾露溪橡树(青杠树)产耳,前色黑,丙申俱白,丁酉尤甚。予不禁喟然曰:“异哉,天之厚待斯土亦至于此乎!远而望之如天之泻银,近而观之间若雨金焉。究其滋长,实地灵之以钟欤?夫天地产此物以利人而人不珍惜之,听其盗伐□□是墓天地之心也!”公乃邀集同人,每名出白耳一两,积成一□□□□□。产则分疆界以禁偷窃,不产则学馆以教童蒙□□□□□友,守望相助,以至家给人民,俗美风清也哉!后有十□间列于左。

一则会从同以协从志一则举领袖以求正直

一则联贫富以保出入一则去奸贪以崇公正

一则支差役以定章程一则弥盗贼以明善恶

一则讲孝悌以惩忤逆一则尊学俊以赏奋典

一则卫弱女以防欺辱一则济公钱以修善行

戊戌是1898年,丙申是1896年,丁酉是1897年,如果按照这样计算,不可能头一年产耳,第二年就盛产了,第三年出现耳山会,因为任何事物都有发生发展的过程。

既然如此,以一个甲子六十年计算,那丙申、丁酉应该是上一个甲子1836年和1837年,此时开始人工种植银耳,而且逐渐出现耳山会,这才算合乎事理。

还据相关资料考证,很久以前,陈河人就发现银耳常常伴随着黑木耳生长,状似蛇吐的泡沫,把它当作蛇一样忌怕,后来当地人经过多次大胆试吃,发觉银耳不但无毒无异味,而且甜润可口,逐渐转变了原来的看法,人们采回家当作菌子食用。

那时,陈河的银耳全是野生的,产量极低,随着对银耳的价值进一步认识,一些人家试着人工种植并培育成功,集市上开始出现出售贩卖银耳。

就在陈省平发家致富,陈利来成长的年月,中国历史上有位女野心家正雄心勃勃地掌控清朝权力,并获得成功,使中国近半个世纪置于她的统治,原本腐败的清廷更加腐败。随着外国列强用武力打开中国的大门,那个女人懦弱无能,采取一味地妥协政策,最后使中国完全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

那个女人便是——慈禧太后。

身处最高统治地位的慈禧太后生活极其奢侈糜烂,一次,偶然患上了痢疾,服了许多药物不起作用。最后,一位姓张的太医给慈禧开了一剂银耳汤,慈禧服用后痢疾很快就好了。当她了解到银耳既能治病,营养价值又高,口感好,还能养生,许多医书上都有明确的记载,于是银耳成了她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肴。

一些地方官绅为了巴结慈禧和朝中官员从中谋取利益,他们派人四处收购银耳,听说四川省通江县陈河乡九湾十八包盛产银耳,许多人纷至沓来求购,一时间,陈河银耳昂贵无比,一二十两银子只能买到几两银耳。

银耳得到慈禧太后的亲睐后,银耳价格猛增,受利润的驱使,陈河许多人家大量人工种植银耳。

银耳尚未产出之前,陈河地区大片的青杠林,多属无主林木,或依山脉、溪沟为界,划归几大房或某一族共有,青杠木主要供作燃料之用。青杠木能生产银耳,其价值充分显示出来后,青杠木被人们视作“金条条”,青杠林逐步私有化,富户豪绅们趁机抢占地盘,霸占林地。

富户豪绅们利用荒山和林地,大肆发展耳山,并将其佃租给农户,佃租耳山生产银耳的农户就叫做耳农,他们每年生产出来的银耳大部分交给了富户豪绅。同时,当地出现一种特殊的人群,那就是收购银耳的大小称杆子和以经销银耳为生的坐庄客。为了争夺耳山和银耳,陈河乡的富户豪绅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并巧取豪夺耳农的财物,压榨耳农的血汗。

最先靠种植贩卖银耳发家致富的要算母家梁上的富绅王礼书。

母家梁处于陈河乡东面,东与当今涪阳镇相邻,西临最早发现生长有银耳的九湾十八包。

有民谣这样描述:

母家梁下一道坡,

天生白耳成砣砣;

白耳挑来用仓装,

细娃不吃肉馍馍。

王礼书祖上是不大不小的地主,主要靠收取地租为生,几代下来积了一些资产,然而几代中很少有人能博取功名。王礼书年少聪慧,二十多岁考取了秀才,但始终没能中举。

眼看考取功名这条路实在走不通,这时,陈河不少人种植贩卖银耳发了财,王礼书瞅住这个机会转而全力经商,买下母家梁下和九湾十八包的全部耳山,大量种植银耳,将自家生产的和收购来的银耳贩卖到巴中、绥定、重庆等地出售,获取巨额利润。王礼书每年至少往家里背几十背白花花的银子,短短几年时间里,王礼书就发了横财,谁也不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少银子。

王礼书也不是那么特别吝啬之人,乡邻或族氏上某家有事有困难,他会帮衬,花些小钱,施些小恩小惠。

为了实现祖辈的愿望,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王礼书花了一大笔钱为自己捐了个“监生”。“国子监”可是当时中国最高学府,朝廷为他发了匾额,他虽没有到国子监读过一天书,但他也是礼部挂了号的人物,这正是他在乡民面前长脸的事情。

不止如此,王礼书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大娃子王明经十岁就被王礼书送到县城出名的学堂习文,二娃子王明伦几岁,王礼书就把他送进当地武学堂里习武,明显地表现出他希望自己后代能文能武。

这年冬天,三十多岁的王礼书喜事临门,他的妻子易氏又给他生了个白胖娃子,这是他第三个儿子了,王礼书给他取名王明缙。易氏不但美貌出众,而且出身也不俗,娘家在新场乡,父亲秀才出身,朝廷贡生,家财万贯。

怀孕时,易氏曾在龙泉寺菩萨面前许过愿,希望自己能再为王家生个娃子继承祖业,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易氏认为是菩萨显灵,小明缙满百日前一天,她要求丈夫王礼书与自己一同到龙泉寺去还愿,王礼书同意了。

一大早,地上冻满了霜,九湾十八包笼罩在茫茫的云雾之中,诺大的王家大院也是云雾迷蒙。大院是四合院,分上下楼,占地四十余亩,大小房间上百间,里面还有花园,一年四季鲜花盛开不断。

两顶轿子早早地等候在王家大院门口,轿子很气派,每顶轿子有两个着装统一的轿夫。

不久,王礼书夫妇出现在大门口。

王礼书中等个儿,皮肤白皙,微胖,一身锦衣风度翩翩;易氏花容月貌,穿金戴银,怀里的婴儿用镶金边的棉袄罩着,只露一张小脸蛋,刚出生的婴儿是经不住风寒的。三个丫环紧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些新鲜水果、糕点、香烛、纸钱等物品。

最后出来的是管家李明顺和银耳帐房先生张德禄,他们是来送主人的。李明顺五十来岁,个儿偏高,黑瘦,一双三角眼,为人老成持重,王礼书的父亲在时他就是管家了。张德禄要年轻一些,三十来岁,个子偏矮,皮肤白皙,精明强干,是王礼书从家仆中提拔起来的,专门负责银耳的收购和押运。

王礼书坐上前面的轿子,易氏坐上后面的轿子,四名家丁手拿刀枪跟在后面当保卫。

一行人迤逦而行,下了母家梁,翻过九湾十八包的火地湾,沿着雾露溪向西而来,走了大约三四个时辰的路,龙泉寺呈现在眼前。

龙泉寺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寺庙,始建于唐僖宗乾符四年,近千年的历史,寺内僧人近百名,信徒众多,王礼书曾给龙泉寺施舍了不少钱物。

此时太阳从云雾里爬了出来,暖洋洋地照着龙泉寺。

主持玄灵听说王监生来进香,亲自出寺迎接,王礼书夫妻顺利地进入寺内,奉上鲜果、糕点,点燃香烛和纸钱,王礼书夫妻在菩萨面前虔诚地还了愿,又捐了一些香油钱,玄灵在一旁施礼答谢。

寺里还供奉着青杠和银花仙子的塑像,王礼书夫妻特意去敬了香,他们希望自家银耳生意长兴不衰。

在厢房里,一边饮着玄灵奉上的香茶,王礼书与玄灵闲谈了起来。

王礼书问:“师傅,近来寺里香火可旺?”

“旺着呢。王施主可是我们寺里最大的香客,甚是感谢,甚是感谢。”玄灵笑嘻嘻地说。

玄灵又说:“王施主一心向佛,心诚所至,但愿神灵保佑你家不但人丁兴旺,添福添寿,而且生意红火,事事顺利。”

为了表示感谢,玄灵又奉上许多香甜的糕点。

吃了一些糕点,易氏奶了孩子,日头已偏了西,王礼书一行浩浩荡荡回归。

小明缙满百日那天来临,王礼书按计划给小明缙大办“满月酒”,请帖提前三天就发出去了,百日那天从早上到中午,远近的客人陆续来到。

王家大院早已收拾得干净利索,每间房门上都张贴着红红的对联,这是王礼书专门花钱请当地有名的笔手写的,内容大多是为自家歌功颂德,字体美观老成。

大院内搭了二十来张桌子,排得整齐有序,客人们来后,围在一起搓麻将、掷牌九,桌子上银子堆成山,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陈省平来了,他也是被请之列,他的婆娘王氏是王礼书的本家妹妹,是没有出五服的亲戚,然而陈省平家要贫寒些,两家平时来往较少,陈省平按当地习俗给主人送了点银钱,然后闪到一旁与熟识的人冲壳子去了。

正午时分,朝贺仪式开始了,首先举行的仪式就是“摆礼”,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分类摆设着易氏娘家人送的东西,有婴儿的衣服、帽子、披巾、鞋子等,从几个月到七八岁穿的戴的都有,还有送给月母子的鸡蛋、面条、猪脚杆等。

押礼生姓胡能说会道,他站在正中唱歌似地说了一排子礼话,无非是称赞易家富足大方,王家有钱有势,婴儿富贵命好。然后王礼书与易氏抱着新生儿出来答谢,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族氏、易氏娘家、舅子老表、给王家供给银耳的大小称杆子等六七百人,他们纷纷打拱作揖表示庆贺。

鞭炮声声,鼓乐齐鸣,王家大院一片喜气洋洋。

坐席了,十人一桌,厨房端上炒、炸、蒸、汤等各式各样的菜肴,有猪肉、牛肉、鱼、鸡等,自然有银耳做的菜肴,如银耳炒的瘦肉、银耳炖的汤,银耳做的品碗等。酒是当地人酿造的高度粮食酒。

大家大块地吃肉,大碗地喝酒,桌上一片欢腾。有的喝酒喝得面红耳赤,有的喝得躺在桌上起不来了被人好不容易架下去。

吃完饭,又开始赌博娱乐。

陈省平喝了几杯酒,感觉头有点晕,于是向主人告辞回去了。

晚上,王家大院点燃数十盏马灯,王礼书请来的当地有名的川剧戏班要进行演出。

为了看戏,周围十几里乡民早早地候在了王家大院外面,戏台还没有搭好,他们就涌了进来,王家大院人影晃动,闹嘈嘈的。王家的家丁全部出动,四处巡逻,维护秩序,防止事故发生或财物丢失。

开始演出了,人们静了下来,戏班演出了《九美图》、《甘露寺》等一个又一个戏目,他们是经过精心排练的,情节十分精彩,感人处,众人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那些旦角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唱个没完没了,一些小娃子看不懂,在人群中游来窜去,你找我我找你捉谜藏,这时候是他们欢乐的时刻。

戏演了一个通霄,第二天黎明才收场,有的乡民们带着自家的娃子早就走了,有的坚持看到结束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第二天,易氏娘家的人和一些至亲至戚继续留在王家吃喝玩乐,晚上戏班又要演出,虽然节目变化不多,许多乡民还是赶来观看。

照此,三天后才作罢,所以当地人管办满月酒叫“打三朝”。

那几日,王礼书特别疲累,不但家中大小事要他安排,而且接待贵客要他亲自出面,陪人喝酒,陪人看戏,王礼书仗着自己年轻身子壮,喝了不少酒,几天之内醉了好几回。

给小明缙办完满月酒,王礼书就躺下了,周身无力,感觉到肝脏部位隐隐疼痛,口鼻也生了一些疮。而且身子越来越瘦削,越来越虚弱,找来乡里名医吃了不少药,仍不见好转。

易氏花高价从县上请来几位名医诊治,他们都说王礼书得了不治之症。拿今天的医学术语那叫“肝癌”。

医生的诊断对王礼书打击相当大,王礼书几天不吃饭,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精神萎靡不振。

王礼书得了重病后,王明经和王明伦告假回家服侍父亲。王明经年龄要大一些,四处为父亲请医抓药,王明伦则日夜守在父亲的床前。

不几月,王礼书连惊带吓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临死前,王礼书使出最后一口气,拉住易氏的手说:“家里就全靠你了。”

二十来岁的易氏失去了男人,年幼的王家三兄弟失去了父亲,孤儿寡母失声痛哭。

王家族氏上的人看王礼书死得惨,一些人出面替易氏张罗王礼书的丧事,好不容易把王礼书的遗体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