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银窝》目录

第二章 苦难的童年

杨柏河 《银窝》 历史小说 2009-10-17 10:5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242 · CHAPTER-00020441

陈河乡很小,一万多人口,中国地图和四川地图没有它的踪影,只有在县地图上才能看到的乡镇。它东有猫儿坎、母家梁,南有土寨子,西有乌龙垭、冷水垭,北有北岩洞,中间有九湾十八包。西北与南江县相邻,西与巴中县相望,主要由陈家坝和河场坝两部分组成。

九湾十八包由火匣湾、洗家湾、杜家湾、火地湾、金竹林湾、渔池湾、碾子湾和碑湾九个山湾与十八个山包栉比相连,不高不矮,云雾缭绕,景色迷人。

有诗这样描绘陈河九湾十八包、雾露溪和那里出产的银耳:

进湾湾复湾,上山山外山;

山湾林密密,密林水潺潺;

泉水薄雾掩,雾浴耳花鲜;

花鲜人自喜,人喜花更妍。

又有诗曰:

雾露溪边雾露台,

夜间雾露准时来;

青杠林子得滋润,

银耳仙姑花自来。

接下来几年时间里,陈省平用心做干货生意,生意越做越顺手,越做越大。特别是陈省平贩了几趟银耳到绥定去出售,赚了一些钱,用这些钱购置了一些田地和荒山,在荒山上种植青杠树发展耳山。

其实陈家并不富裕,在当地来说,只能算是吃得起一碗饭。

田地多了,需要人干活,不然会荒芜;耳山宽了,需要人看管,不然会有人偷窃山上的青杠树。虽然农忙和生产银耳时节,陈省平请了一些帮工,但那只是临时的,家中只有他、母亲和婆娘王氏三个人,劳力严重缺乏,哪怕有个娃子放牛也好。

王氏一直使人失望,一点没有生育生产的迹象,几年时间里,王氏曾在她娘家抱养过二三个娃子,小的只有几岁,大的有十来岁。然而平日里她象牛一样使唤那些娃子,给那些娃子吃的是猪吃的食物,穿的是粗布旧衣,还经常辱骂毒打。时间久了,那些娃子吃不消,离家出走,一去不再复返,娃子的父母们也嫌王氏刁钻刻薄,使人不知人辛苦,不愿意把娃子们抱养给她。

这时,王氏主动提出要抱养阎明元的娃子,重要原因是公婆张氏死了,家里那头水牯牛没人放了。

陈省平的母亲张氏是从山上摔下来死的。

那年秋天,张氏迈着一双小脚到山林里去砍柴,由于人老眼花,踩虚了脚,从半山腰摔下来,摔破了头,流了不少血,当晚就归了西。

陈省平痛哭了一场,他的姐姐赶了回来,哭晕了好几次,而王氏只流了几颗泪水,也许她流泪的真正原因是家里又缺少了一个劳力。

订做棺材,缝制老衣,请阴阳先生,通知四亲六戚,请和尚做道场,放孔明灯,陈省平费了好大功夫才将老母亲入土为安。

办完丧事,陈省平负债不少,因为他不那样大操大办,乡人会耻笑他小器,不像个做“爷”的人。况且这样做了,陈省平心里才觉得平衡,才觉得对得起自己辛苦一辈子的母亲。

为了还债,陈省平不得不外出做生意,家里由王氏一个人操持,王氏不少怨言,阎明元家那么多娃子,此时,王氏主动提出抱养一个。

听了婆娘这么说,利用一个空闲的日子,陈省平专程来到姐夫阎明元家与姐姐姐夫商议抱养娃子之事。

阎明元看舅老倌来了,手头正好有点钱,为了招待舅老倌,他连忙到集市上购买了几斤骨头回来炖汤。

阎明元有五个娃,陈省平一时不能确定到底抱养哪个,他留意着几个娃子的表现。吃饭时,阎明元的娃子们很久没偿过肉味了,围住桌子就动手抢骨头啃,遭到阎明元喝叱。

陈省平一向护着自己的外甥,摇手说:“让娃子们啃吧,我没什么。”

陈省平看见五岁的小五子拿着一只土碗,蹲在桌子下面捡拾别人啃过了的骨头,他仔细打量小五子,只见小五子一双“扯巴眼”,泪汪汪的,脸上还有一些疤痕,相貌丑陋。

陈省平问:“小五子怎么这样?”

阎明元不好意思地笑了,当即喝叫小五子起来,然而小五子还是不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原来,小五子因相貌丑陋,父母不太喜欢他,他的兄长也常欺负他。

了解情况后,陈省平心里有了数。

临走时,阎明元问陈省平道:“不知你要哪个娃?”

陈省平说:“我就要小五子。”

阎明元一脸迷惑。

陈省平并不作解释,只是说:“择个日子把他送过来吧。”

日子定在初夏的一天,这是阎明元请村里算命先生定的日子,算命先生姓张,六十多岁了,他说这个日子十分吉利。

一大早,小五子穿上干净的衣服和新布鞋,那衣服是妈妈用小五子的哥哥们穿旧的衣服改制而成的,那双新布鞋也是妈妈从集上买回二尺布赶做的。

几个哥哥瞧着小五子的模样有点羡慕,因为小五子到那边去了,从此不愁吃不愁穿了。

屋前两株李子树上的李子熟了,又黄又大,家里几个娃子望着流口水,早想摘了吃,陈氏千方百计护着,目的是给娘家送点去让娘家人尝尝鲜。父子临出门时,陈氏摘了大半口袋让阎明元扛上。

阳光明媚,小五子跟着爸爸上路了,阳光大片大片落在路边。

大路两边古树参天,鸟语花香,不时有野兽发出怪叫声,小五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颤。

路上,阎明元教了几遍小五子拜见礼数,小五子迷迷糊糊答应着。

此时小五子根本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很新奇,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远门,第一次去外婆家。他和哥哥们早想去外婆家,陈氏一直不许他们去,认为他们穷酸的样子会在王氏面前丢人现眼。

这也是小五子第一次穿布鞋,他觉得脚上的布鞋十分舒坦,穿着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父子俩经过九湾十八包时,只见九湾十八包上青杠树与柏树交相辉映,笼罩在白茫茫的云雾中。

这时,阎明元为了打破父子俩之间的沉默,他给小五子讲述起“银花与青杠”的故事,内容大致是:

很早以前,陈河由内海变成了浅丘和盆地。从远方来了一对父子,父亲叫松柏,儿子叫青杠,为了生存,父子俩开垦了一些开阔的地方种植上庄稼。然而夏季,雾露溪洪水泛滥,种植的庄稼大部分被洪水卷走,一年收成极少。

为了驯服洪水,父子俩全力开挖土石,用了几年功夫,疏通了河道,洪水不再那么猖獗了。在河道两边,父子俩营造田园,种上水稻、小麦、高粱等庄稼,年年获得丰收。粮食吃不完了,松柏想把剩余的粮食运到山外集市上出售。然而由于高山阻隔,粮食不好运出去,松柏与青杠一起又开山劈石修了一条出山的路。他们把开挖河道和修建出山路的土石集中堆放起来,致使平地突起,形成了九个湾十八个山包。

尽管如此,青杠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婚配,在这荒山野岭中哪去找女子呢。

天宫有一位美丽的银花仙子,她被松柏父子建造家园不畏艰险的执着精神深深感动了。她常常背着姐妹们偷偷一个人来到南天门外观看松柏父子劳动生活场景。事情给王母知道了,王母认为银花仙子思恋凡间,触犯天条,即令天兵将其幽禁起来。事情传到金牛星耳朵里,想起以前牛郎织女的经历,他同情银花仙子的处境,于是趁王母游历西天之机,救出了银花仙子。银花仙子逃离天宫,来到九湾十八包,与青杠配成夫妻。银花仙子下凡落脚的地方被后人称为“落仙台”。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就是三年。

这年春天,许多山外人运着家财、携儿带女来到九湾十八包。原来,他们家乡正流行瘟疫,人腹痛肚泻、呕吐不止,许多人因此丢失了性命。看着患者疼痛难忍的样子,青杠和松柏坐卧不安。银花告诉丈夫说:“腹痛上吐下泻,乃内热所致,外遇痢毒侵扰,需用《银花汤》内清积热、外解痢毒,方能根治。”银花拿出头上一支洁白似雪、似玉、似牡丹的银花簪子,放在一口大锅里熬成药汤,分给大家服用,很快,许多患者康复过来。青杠十分奇怪,追问原由,银花实话告诉了丈夫,她就是天上的银花仙子。

山外还有许多人遭受瘟疫侵害,银花不愿抛头露面,她害怕天宫发现了自己,于是,她把那支银花簪子交给青杠,让青杠去山外给人治病。青杠欣然同意,拿着银花簪子来到山外,每到一处,青杠把银花簪子放入锅内加水烧开,病人喝了,药到病除,青杠治好了成千上万的病人,瘟疫从此绝了迹。

事情惊动了瘟神,他知道银花只有天宫银花仙子独有,于是上天庭奏明玉帝。玉帝一调查,果然发觉银花仙子已偷下凡尘嫁与他人为妻,当即下旨命令托塔李天王下界捉拿银花仙子。

当银花仙子与青杠正在屋内欢庆扫除瘟疫的时候,忽闻天鼓震耳,银花仙子知道大事不妙,对青杠说道:“我们缘分已尽,我马上要被抓回天宫,这支银花簪子就留给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说着将银簪交给青杠。天兵天将将青杠住处围定,喝令银花仙子速归天界。银花仙子走出房门,青杠和松柏追了出来,怒叱天兵天将拆散因缘,不仁不义。托塔李天王大怒,手一指,青杠父子霎时变成了青杠和柏树。银花仙子痛哭流涕,挣脱天兵天将,把自己身上洁白的罩纱脱下来,轻轻披在青杠身上,然后一步一回头去了。

自那以后,洁白的罩纱变成了雾,一年四季在九湾十八包上与青杠相依相畏,淅淅沥沥的露是银花仙子的泪,那晶莹的银花簪子变成银耳。

就在银花仙子被抓上天的地方后人称之为“雾露台”。为了纪念青杠全家,后人在雾露台修建寺庙塑起银花、青杠、松柏的神像,耳农们每年前去祈求丰收,听说十分灵验。

小五子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以前从没有人给他讲述过。

太阳偏西时,父子俩终于到达目的地。

绿萌下,几间木瓦房,一个石院坝,这就是小五子即将的新家,但比起阎家茅草屋、土院坝,条件明显好多了。

陈省平不在家,王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瘦削的身子披满夕阳。她看阎明元父子来了,沉着脸,站起来身,用围裙擦去手上的水,道:“来了。”

小五子看见王氏那双脚很小,比邻居接生的张婆婆的脚还小。

王氏瞧了小五子一眼,这是她第一次与小五子见面,看见小五子疤脸、泪汪汪的眼睛,王氏的脸更加沉了。

“喔,舅母子在家哟。”阎明元说,“省平呢?”

“到集上卖果子去了。”

“这就是小五子阎朝金。”阎明元转过头又对小五子说:“快,给妈妈磕头。”

小五子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王氏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王氏一脸麻木。

“到屋坐。”王氏又说。

阎明元讨好道:“我摘了一些李子来让你们偿偿鲜。”他进了屋把那大半口袋李子放下。

“李子啥稀奇……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煮。”王氏说着进了厨房屋。

王氏给他们父子各煮了一碗白面皮子,汤面上飘了点油花,小五子吃得很贪,他很少吃过这样的饭。

傍晚的时候陈省平才回来,他笑容满面地摸了摸小五子的头说:“小五子乖。”

阎明元说:“快,给爸爸磕头。”小五子当即给陈省平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陈省平转过身对阎明元说:“我名字都给他取好了,叫‘陈利来’。”

“陈利来,好,好。”阎明元对小五子说,“快,叫爸爸妈妈。”

小五子叫了,叫得有点不情愿,有点生疏。王氏脸转到了一边。陈省平宽容地说:“现在不太习惯,是不是?慢慢来。”

第二天,陈利来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没见着阎家父亲,也没见着陈家父亲。阎明元一早就走了,他要赶回去给东家干活,陈省平出门搞收购去了,只有王氏有厨房里弄得“砰砰”响。

陈利来自己穿好衣服下床,坐在门槛儿上,朝霞映得一院子红彤彤的,刺得陈利来双眼禁不住泪水又来了。

王氏有厨房里大声道:“小五子,把圈里的牛牵出去放。”

王氏的话像有很强的磁力,陈利来毫无选择地挨着墙去了牛圈,将那条大水牯牛赶到后山上去放牧,以前他给人放过牛,这事难不倒他。

太阳老高了,晒得牛直喘气,晒得人有点发晕,陈利来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时他听见王氏大声吆喝:“陈利来,陈利来……”原来是叫陈利来回去了。

陈利来把牛赶回圈里。

“吃饭!吃完饭跟我到山上去砍柴。”王氏说着把一碗红苕饭和一碟酸泡菜放在桌上。

陈利来拿起筷子翻了一下,碗里几乎全是红苕,只红苕间夹了几颗米,米显然被王氏挑选出去了。

但小五子以前大多吃的是青菜、糠面,这样的饭算是好的了,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放牛,砍柴,打猪草……陈利来在王氏的指挥下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

陈利来放的那条水牯牛时常不安分,在坡上东一趟子西一趟子,不好管束,特别是见不得其它牛,只要看见或听见其它牛的影子和声息,它会拼命要过去与其它牛汇合。陈利来时常提防着它,手里拿着一根长棒,紧紧拽住牛鼻绳,生怕它去惹祸。

然而那条水牯牛还是惹了祸。

在对面坡上放牧时,那条水牯牛看起来很老实很规矩,陈利来放开绳子让它自由吃草,然而它趁陈利来不注意一趟子跑了,等陈利来找着它时,它已经把人家的庄稼吃了一大片。

那户人家发现后告诉给了王氏,要王氏赔他的庄稼,王氏大发雷霆,拖出一根大拇指粗的黄荆棒冲着陈利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打得陈利来在院子里直跳。

还有一次,王氏把猪食煮好后舀了一大盆叫陈利来端给圈里的猪,然而猪食盆又重又烫人,陈利来端不住,“啪”的一声,猪食盆摔在地上,猪食倒了一地,陈利来当时傻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王氏正在灶前烧火,她一下子跳了过来,手里的铁火钳猛抽陈利来的脚杆,陈利来吓得周身打摆子,蹲下来护着脚杆。王氏不分轻重挥动铁火钳继续抽打,打得陈利来身上到处是伤痕,淤血十几天没能散去。

王氏对陈利来打骂是常事,陈利来在王氏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王氏叫他往西他不敢朝东,叫他朝东他不敢往西,还吃不好穿不暖。

只有陈省平在家时,陈利来才很少挨打;只有陈省平在家时,陈利来才有说有笑;只有陈省平在家时,陈利来才敢把心里的事讲给爸爸听。

夏日的一天,陈省平从外面做生意回来,他这次给陈利来买了一件蓝布衣服,因为陈利来那件衣服烂得实在没法穿了。穿上新衣,陈利来十分高兴,他凑过去在陈省平耳边说:“爸爸,我想上学。”

陈省平看了看一旁的王氏,当时没吱声。

平常放牛时,陈利来看见许多学生娃背着书包唱着歌儿上学放学,平时与那些学生娃在一起时,学生娃们常给他讲述学校里有趣的事,唱老师教给他们的歌谣。陈利来向往上学,向往学校的生活,可是不敢给妈妈说,他只好给爸爸说了。

酷暑退去,秋季来临,新的学期开始了,陈省平从集上给陈利来买回了书包、纸、墨、笔、砚等学习用具,陈利来看见了,很是高兴。

但王氏知道男客要送陈利来去读书后,她坐在门槛儿上发横了,责骂个不停:“读个球,你看他那个样子像读书的料吗?况且读书能止渴填饱肚子吗?”

陈省平替陈利来辩解道:“他年龄小,不读书会误了年龄。”

王氏看陈省平嘴还犟,怒气冲冲地过来一把撕毁书包、纸,扔掉墨、笔、砚等,一边发横一边说:“我给你读,我给你读……”

陈省平无言地看着,没有去阻拦王氏.

为这事,王氏把陈省平责骂了好几天。

有人这样说:“婆娘婆婆的娘。”最终,陈省平拗不过王氏,只好下了软蛋。

陈利来读书的事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