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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银耳大王出生

杨柏河 《银窝》 历史小说 2009-10-17 10:5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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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的太阳欲坠未坠,像大姑娘第一次与男客交配时害臊的脸,张挂在西边高山上,倾洒下来的光辉与深秋时漫山遍野枯黄的青杠林融为一体,像给逶迤无边的山峦披上红盖头。

山脚下一条名叫“诺水”的河,泛着粼粼波光,唱着古老的歌谣,自西向东流向远方。

高高山上出个球,

又出老虎又出猴;

要得夫妻同床睡,

除非包谷收上楼。

这样描绘大巴山、米仓山南麓当时的生存环境最好不过了。

在这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土地贫瘠,生产方式落后,许多地方处于刀耕火种之中,广大人民群众住的是茅草棚,上顿下顿喝包谷糊糊,睡包谷壳,生活极其贫困。

山外的人把这里的山民称为“包谷老二”。

青杠树是这大山深处无数种落叶乔木的一种,它的杆可以种植银耳,烧制木炭;它的枝、叶和根可以用来烧火做饭。青杠树不择生存环境,无论田间地头、屋前屋后,还是山岗路旁、悬崖峭壁,这儿一丛丛,那儿一片片,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到处都是。

秋风起处,枯黄的青杠叶纷纷飘零,山道旁堆积了厚厚一层。

山道上,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匠手提一布袋,步履匆匆,疲惫的身影在清冷的空气中晃荡。男匠中等个头,皮肤苍黑,身上短衣单薄而且破旧不堪,一副典型的山民打扮。

男匠提着的布袋里装着半袋白面,这是他给东家帮半个月工换来的。男匠名叫阎明元,家住涪阳镇老鹰嘴。

此时,阎明元挂念着家中的大肚婆娘陈氏,因为临产就在这几日了,然而家中早已舀水不上锅。在那医学落后的年代,阎明元一次又一次犯错误,让陈氏一个接一个生育,已经生了四个放牛娃了,大的十四岁,小的才二岁。

阎明元希望婆娘这次能生个客娃儿,也就是女娃子,他知道家里穷,儿子多了,连婆娘都讨不上,女娃子不但干活是一把好手,给人家当干女子有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还可以换亲,解决自家儿子找不到婆娘的问题。

太阳彻底埋去了它红布似的脸,天色越来越暗,阎明元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道山梁下,他的家——几间破旧的茅草房呈现在眼前。

土院坝里,四个参差不齐的娃子欢呼着迎了上来,老大穿着爸爸的旧衣,老二穿着老大的旧衣,老三穿着老二的旧衣,老四穿着老三的旧衣,而且是最便宜的粗白布染制的,既不合体,又补丁重补丁。娃子们一年四季打着赤脚板,如果能拥有一双鞋,哪怕是一双草鞋,那也是他们的奢望。

三个大一点的娃子争着接过爸爸手中布袋,一起提着吵吵嚷嚷打打闹闹进了屋。

二岁的小四子蹒跚着向阎明元奔来,口齿不清地喊着:“馍,馍,我饿,我饿。”

阎明元一把搂起小四子,安慰道:“好,好,叫你妈炕馍馍。”

小四子哭着:“炕,炕。”

衣不蔽体的陈氏挺着大肚从屋里出来了,冲着小四子道:“莫哭,莫哭,我给你炕。”

其余三个娃子闻讯从屋里涌了出来,齐声道:“我们也要吃。”

“弟弟小些,你们要让事,等你们舅舅来了,给你们兑红糖开水喝。”陈氏一脸无奈地对三个娃子说。

陈氏的娘家在陈河乡陈家坝,她唯一的弟弟也就是娃子们的舅舅陈省平是个小生意客。

黑夜如漆,秋风习习,大地冷寂无声。

吃了一肚子青菜萝卜的娃子们躺在一张门板床上,鼾声此起彼伏。陈氏被一阵疼痛惊醒,她感觉到腹中的胎儿动得厉害,根据经验,她明白娃子要出来了。陈氏推醒身边熟睡的男客,急切地说:“快去叫张大婶,我发作了。”

张大婶是他们的邻居,给人接过多次生,陈氏以前生的四个娃子都是她接的。

阎明元清醒过来,翻身披衣下床,打开房门,一头扎进黑夜中。张大婶五十来岁,身体矮胖,衣袄不整,颠着一双小脚来了,一对乳房在胸前跳跃。她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叫醒了的,虽有点不情愿,但接生关系到人命,是大事,她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装上衣服,跟着阎明元来了。

借着昏暗的桐油灯,张大婶看了看陈氏的情况,神情镇定了下来,她吩咐阎明元去准备剪刀、热水等接生用的东西。

经过几番侍弄,二个时辰过后,一位新生儿“呱呱”坠地,哭叫声惊醒了门板床上其它娃子,有一二个娃子哭了起来,屋子里一片哭声,在无边的暗夜里飘荡。

阎明元在屋外吼道:“你们瞎哭个啥?”

好一会儿,张大婶出来说:“恭喜你,又生了一个放牛娃。”

“有啥子喜的,要那么多儿子干啥,生个女子好啊。”阎明元蹲在院坝边垂头丧气地说。

“管他是儿是女,一条人命,好好养着呗。”

张大婶洗去手上血污,将新生婴儿用破棉衣包起来,收拾妥当后,端着一碗阎明元给她的白面,笑眯眯地走了。

小五子生下来模样不中看,塌鼻子、乌脸蛋、眼角红红的,与他

几个哥哥模样相比差多了。

陈氏坐月子时,由于家里没有粮食,营养跟不上,双乳没多少奶,只有给小五子喂白面粥或玉米粥,然而小五子挑食不吃,一天到晚直哭。陈氏常背着小五子烧火做饭,屋子低矮,烟雾在屋里盘旋排不出,呛得人难忍,小五子哭啊哭,结果落下终生眼疾,双眼角红翻着,泪流不止,人称“扯巴眼”。

那几日,阎明元与陈氏商量如果哪家愿意收养小五子就送出去,或者扔到大路上让人捡去抚养,在那生活艰难的年代,穷人家扔一个婴儿如同扔一只小狗。

但陈氏舍不得,毕竟小五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然而家里四个娃子够她头痛的了,她反复思量,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小五子抱养出去。

陈氏首先想到的是娘家弟弟陈省平。

陈省平家住陈河陈家坝,祖上世代佃农,靠租种地主的土地为生。

陈省平年少聪慧,是家中的独子,父母十分宠爱,把他送进私塾,希望他出人头地,然而父亲过早去世,家中缺劳力,陈省平不得不辍学当起农民。

但陈省平不甘贫穷,农闲时节,从乡里收购一些梨子、杏子等水果背到集上或县上去出售,或者收购一些黑木耳、核桃、板栗等土特产贩到巴中、绥定等更远更大的城市去卖,经营一些小本生意贴补家用。

日积月累,陈省平家境殷实了,购买了一些田地,修建了几间瓦房,王家坪富户王成忠看中了陈省平,将自己小女儿许配给陈省平。

王家在陈河是名门旺族,占有陈河大部分土地和山林,而且许多子弟在外做官经商,王家在当地算有势力的了。王氏嫁过来后,不习惯陈家清贫的生活,瞧不起佃农出身的陈省平,加上性格暴烈,嫉妒心强,陈省平在家是软起的,作不了多少主。

更为紧要的是陈省平与王氏结婚八九年了一直没有生育,然而王氏对陈省平管束得紧,坚决不准陈省平接小老婆。

民间有一句话:“情愿让自家儿子砌田坎,也不要让儿子给人家当抱儿。”陈氏知道如果小五子抱养给弟弟,生活虽不成问题,但会受到弟妹王氏的搓磨,陈氏转念又想,总比把小五子丢了好,她把想法告诉给男客,阎明元听婆娘的话,同意这么办。

小五子出生后第四天,陈省平到涪阳街上收购干货,听说姐姐生了,于是买了半斤红糖和一些米糕提上顺道来看望姐姐。

年近三十岁的陈省平,瘦高个儿,一身长衫。在当地来说,能够穿长衫的人算是有钱有地位的人,陈省平平常就有人叫他“爷”了。

阎明元不在家,给东家干活去了,娃子们把舅舅迎进屋后,欢天喜地兑红糖开水吃米糕去了。陈氏在破旧不堪的床铺上坐月,她流着泪对弟弟说:“又生了个儿子。”

陈省平抱过小五子,边逗边笑着说:“儿子好哇,又是一个劳力。”

小五子在陈省平怀里哭个不停,陈省平将小五子还给姐姐,让姐姐喂奶。

姐弟俩坐在一起摆龙门阵。

陈氏一边奶孩子一边问及母亲和娘家情况,她长长地叹口气,有意无意地说:“目前我奶又少,家里没粮食,这娃儿怎么养得活?兄弟,你要不要嘛?把小五子抱给你。”。

陈省平沉思良久,道:“好吧,说在这里吧。不过,他现在还小,大一点再说。”

陈氏意料不到弟弟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担心道:“可是弟妹她……”

“她的工作我来做。”

临走时,陈省平留下一点银钱,说是给小五子买营养品。

陈省平从涪阳收干货回到陈家坝的家,天已经黑定了,王氏把晚餐早做好了。见陈省平收回来许多干货,王氏满脸喜悦,陈省平看婆娘高兴,于是趁机把想报养阎家小五子的事说了。

王氏脸突然一沉,训斥道:“我今年才二十六七岁,你就咒我不生了哟!事情没与我商量就轻易同意人家了,他阎家有几个像样的东西!”

王氏认为她王家是体面人家,自己以后确实不生育,打算到她娘家抱个娃儿过来。

陈省平笑着道:“嗨,家里那头牛不是没有人放吗?”

王氏道:“他放牛,你老妈干啥……”

一阵脚步声,陈省平的母亲张氏进来了,王氏怕母子俩联合起来与她吵,于是停住了嘴。

陈省平的母亲张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男人就得病去世,好不容易把一双儿女拉扯大,然而儿子接了个凶婆娘,整日把她使去唤来做这做那,她只好忍气吞声尽力做。

后来,当张氏了解事情经过后,她也站在自己儿子这边,支持抱养自己的外孙。

为此事陈省平与婆娘王氏争吵了几回,没有什么结果,事情搁置了起来。

阎明元听说舅母子极力反对,不好说什么,只是暗地里对舅老倌说:“如果你们将来确实想报养儿子的话,我几个娃由你选择一个。”

岁月流逝,小五子在哥哥们的夹带下、父母喝叱下慢慢成长。

此后,陈氏也没再生育,也就是说小五子为老幺。

小五子二岁时,阎明元给他取名“阎朝金”,小五子在阎家属“朝”字派,阎明元希望儿子长大能像“金子”一样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