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一)
秦淮水暖,绿柳新翠。烟州境地,白堤两岸,红男绿女,游人如织。这地界,真是天底下一处好山好水的景貌,转过石桥,上了白堤,就可望见远处有塔,近处有寺;五步一个亭子,十步一座阁楼,真处处又景,处处入画。
这一处杨柳俊拔,那一处桃李吐芳;那一面是亭台楼阁,这一面是竹舍茅篱;那些酒家的酒帜飘扬,卖酒的酒娘渎炉争艳。王居士穿着青布袍子,足踩素鞋云履,都戴斗笠,腰间挂着个皮囊,后背着一方小包裹。独自找个清静的茶酒饭馆,点了几碟子小菜糕饼,吃了几碗茶。临窗打量着各处风景,一片闲适。远见着打桥墩过来几个女眷,想是去净安寺进香的香客,都捻着头发挽着个髻儿,年纪轻的都穿着红色的长裙,年纪长些的穿着些个蓝的、青绿的的衣裳。摸样有周正些的面白唇红,也有长得面黄体瘦的。另一边一群书生穿着丝绸长衫,带着书生冒,手里掐着扇子,一摇一晃,口中说话时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故作斯文的样子;不时拿眼儿瞧着南来北往一走一过的姑娘家和小媳妇子。王居士心中暗暗冷笑,不知那些眼浅的好姑娘家,又被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们的文绉样子吸引着了。
正寻思着,店里进来一人,带着一股风儿,在他旁侧的桌边坐下,坐定后张口声音如雷闷哼哼的道:“店家,店家”一个束发的店伙计忙跑过来道:“客家,您想吃点什么?”那莽汉道:“好酒一斤,酱好的牛肉二斤,烧的烂烂的蹄筋儿一盘,糟鸭,鲜鱼各一只;炊饼五张,大碗的面线一碗。先来这些吧,快些。”店小二连连点头,下去了。王居士听了这么一大串不禁暗自打量此人几眼,但见他穿着赭石色的短衫,打着赤膊,光溜溜的浑圆大脑袋,耳朵宽厚,耳垂下坠。宽堂浓眉,目若金刚,悬鼻阔口,嘴边一片青青的胡茬。令人奇怪的是,这人胸前挂着一串及腰的大念珠,每个珠子有小儿拳头般大小。这分明是个和尚打扮,可有点了这些海量的荤腥鱼肉,稀奇,稀奇。
不一会,各种菜色足一上齐,那人先自饮了三大碗酒水,接着扯开糟鸭,一手拿着半扇,一手抓着冒着热气的熟牛肉,不停往嘴里塞,间或拦过酒壶就是一通海灌,又把鱼肉囊进嘴里,撑得腮帮鼓鼓的,那张嘴上下大幅蠕动咀嚼声不绝于耳。在一旁吃饭的人连连侧目咂舌。
居士暗觉有趣,不好一心盯着人家吃饭,别过头去。看向窗外,正赶上由南到北来了几辆马车,吆喝着街边两边的路人让行,正停在这家饭庄门前,三两车一停,店里的几个活计急忙出去接应,只见为首的一个管事儿下车指挥活计和随车下来的随从家丁卸车,并吩咐人照看东西,过来四五个人赶着第一辆车进了饭庄的后院。接着,那管事儿的忙找来一条矮凳子横在马车门前,一挑车帘儿,侧着身一只手伸到车门边擎着,车里人扶着管事儿的手,脚踩矮凳,这才从车里出来,年约三十五六岁,一身白色茧绸绣边袍,腰上勒着玉带,红脸膛,一字眉,一双细眼,下巴上微留着短胡须,头上戴着青玉色纶巾;另一辆马车里,先下来一个媳妇儿和两个小丫头,接着搀出来一位年轻的夫人约二十几岁的样子,身着紫色长襟袄衫,同款同色的茧绸长裙,高高的束腰,愈发显得身姿纤细,软花弱柳一般,真真风华正茂。不光如此,那夫人怀里抱着一只肥大猫儿,黄兰相间的毛色,细细的猫眼儿眯着,三拌嘴的周围几根长长的虎须髭翘着,懒懒卷在夫人怀里,摇着毛茸茸的尾巴。
一行人进了饭馆,掌柜的马上给安排了一个位置较好的半敞开的桌座,一面临着店里中央的圆型主柱,一面用屏风隔着。店活计拿来菜牌子,那马车下来的大公子点了几道,递给少夫人,那夫人在那里看了半天,指着一道菜,细细问过后,才慢条斯理的点了几样。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个捧着个木盆来在那年轻的当家大公子和夫人近前,分别半跪着,举过眉间,请两人盥手。旁边侍候的媳妇子忙将夫人的袖筒卷起,露出一双柔荑,肤色雪白如凝脂,十指纤纤,手掌圆润,几个指头上个带着几枚闪闪的金箍儿,皓腕上几环白璧玉镯,盥洗间叮叮当当作响。
一会菜品陆续上来,待菜上得差不多了,那主人对管事儿的耳语了几句,管事儿的出去,一会功夫,领进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粉粉嫩的,一双清澈明亮的眼儿,唇瓣点点嫣红;身穿小公子服,束着发留着刘海,脖儿上戴着个溜溜的金颈圈。那大公子笑呵呵招呼,小孩子径直走过去,依偎在大公子怀里,任大公子怎么逗他都一言不发。时而怯怯的,偷偷望几眼那夫人怀里的猫儿。这猫儿此时似是也睡醒了,打着哈欠,伸舌头舔舔夫人的手,惹得夫人巧笑连连。不住的用手抚摸着,捋顺着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