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燕
（七）
晚上，学志坐在缝纫机台前看作业，小云躺在床上睡了，红霞正在收拾三连桌上的东西。
“麦子还不熟，这是个闲时候，我想跟着大强出去收几天菜去。”红霞说。
“你走了，谁照顾小云、做饭？”学志停下笔扭转头问。“你就不能早点回来？”红霞有点不耐烦的说“人家谁像你，不顾家！没听说人家正式教师都下海做生意了，雇个老师代课，工资不少领自己活也不耽误。你说你一个代课的300块钱你就卖给学校了？你说人家谁把你当回事！”
“我提前回来，学校还不翻了天？刘老师岁数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四五天都没上班了，听说到省城查病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啥病。唉，挺让人担心的。你看了刘老师你就会和我一样卖命教书。都病城哪样了，还不离开这次要不是我催，他还撑着不请假。”
“不是来了个女的吗？”
“她刚来还什么都不熟悉，一个人咋行？”
“就你行！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八成是舍不得人家大姑娘，不愿早回来！”
“瞧你这张嘴，瞎说什么？娶妻娶妻，做饭洗衣，你不做饭干什么？”
“你也算个男人？你管过家里的事儿？让一个娘们儿在外面锄地、犁地、种庄稼，黑天半夜在外面浇地，回来还是一会儿不能歇，做饭、喂猪，养老的、喂小的，我是你们家的使唤丫头？你啥事操过心？”
想开个玩笑的学志却讨了个没趣。“愿去你就去吧，”学志说，“一天一趟？”
“嗯！他从别地收了菜到矿区卖，一般一天一个来回，有时得两天。”
“就你们俩？”
“还有个小伙子。你问那么多干啥？”
“我不问！我不问！你先睡吧！”
“学志，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一个大男人天天守着一帮娃娃有啥出息？别说出去赔钱、赚钱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人家刘非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不也照样在外面混出个名堂来了么？说实在的，念书的时候，你比咱村谁都强，可现在呢？是人都比咱过得好！你别老端知识分子的臭架子不放，出去闯闯……”
“我知道，外面肯定比家里领这300块的死工资强，混不好给人家饭店洗盘子刷碗也一个月五六百，可是我觉得我不能为了钱丢下这群孩子……”
红霞沉默了，她静静地望着丈夫，眼泪几乎出来，起身洗了把脸，过来放好被子脱衣上床说：“学志，快看完了吗？看不完早点睡吧，要不明儿早起再看！”学志看了看躺在被窝里的红霞笑了笑。妻子有段日子没这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了。他带上笔帽，伸了个懒腰，八小云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钻进被窝刚躺好，红霞撩开被子，胳膊腿儿蛇一般地缠过来。学志看了看小云，伸手把灯关了……
那夜，学志觉得红霞异常地激动。
（八）
小燕第二天没来上课，杨琳见到吴学志问：“吴老师，那个刘小燕市怎么回事而？看上去呆乎乎的，今天也没来上课。我第一次上课她迟到了，我批评了一句。难道？难道她会因为我的批评？”吴学志看了杨琳一眼问：“你批评她了吗？杨老师，你不知道，小燕这孩子够苦的啦，她爹原来在一家私人小煤窑上打工，结果出了事儿，煤窑塌方腰给砸折成了瘫子，窑主一次性赔了七千元就算了事儿，这都两年多了。小燕妈一个家里地里一大堆活儿，除了小燕家里还有个四岁半的弟弟。治病恐怕把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前几天交学费的时候她就要退学，还是我替她把钱缴了……”
杨琳边听边吃惊地问：“是吗？是吗？”“可不咋地？小燕这孩子特别懂事，她帮妈妈干活儿、做饭、照顾弟弟。这孩子得做完饭，喂了她爸爸和弟弟，刷了碗筷才能来学校。有时迟到我也知道。不过她从来不旷课的怎么一天没来了？不行！我一会儿放学了去看看……”
“吴老师，你别去了，我去吧！会不会因为我批评了她，她才不来上课？我也真是的，不了解情况就乱处理！”杨琳自责地说。“你千万别这样想，杨老师，小燕不会生气的，恐怕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不行，我得马上去看看！”杨琳焦急地说。“那让刘杰带你去吧！”“有时那个调皮鬼！”“他们不听话么？”“嗯！那个刘杰的脾气好像有点犟！”“杨老师！你别着急对这些孩子你得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心！”杨琳觉得吴学志有点自得，但一想的确有理。
放学后，刘杰、赵海带着杨琳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转了几转来到一家栅栏门口停住了高喊：“刘小燕，杨老师来了！”小燕从屋里出来脸上掠了一丝笑，低下头说：“杨老师——”杨琳笑着问：“怎么不欢迎老师到家里来？还生老师的气？杨老师不明白情况就批评你，是杨老师错了！”“不！不是！你快来屋里坐吧！”说着忙跑进屋。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说：“老师来啦！瞧俺这屋里乱糟糟的象猪圈——”“没关系！没关系！”杨琳边说边进了屋，真的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屋子里挺黑，对面墙上贴了张很旧的主席像，下边一张三联桌。这是三间用土打起来的房子，外面两间，里面一间；外面靠东墙跟是一个火炕，靠南墙窗户的地方躺着一个人，他听到有人来挺长脖子看，见了杨琳动动脑袋算是打了招呼。小燕把水碗放在桌边，小燕母亲有招呼给杨老师拿柿饼！杨琳上下打量了小燕母亲，这个看上去象中年妇女的人其实并不很老，顶多超不过三十岁，或者更小一点。但她一滩糊涂的打扮和不幸的生活使她显得苍老疲惫，上身穿着意见已经破了的黄军装，下身则是条蓝裤子，自己做的方口鞋，一头乱发用一个烂布条扎在脑后。“老师是来看小燕为啥没去上学吧？怪我前天下地回家看到坡上有个枯死了的干树枝，想把它拽下来烧，谁知道树枝拽下来我也跌下来了，把胳膊也摔折了。”“你没到医院看看？”杨琳问。“不用！俺到福来家让他给看了看，他打了个枷子，山里人命贱，这点伤没什么！”
杨琳再看小燕爸时，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把头缩到被窝里，被子在急剧地颤动。杨琳的心里象压了一块石头般的沉重。她扭转头对小燕说：“你在家多呆几天，落下的课我给你补，不用急着去学校，那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象逃一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