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他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几道痕迹，似有人刻意划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刚好可以辨认出来，写的是：“十五亥时灯旁”

到了十五的晚上，街上各处陆续有人驻足游玩，州府衙门前叠叠的堆着遨海灯，其余各个庙宇氏祠，社火纷纷，锣鼓喧天。老幼相携，各色男子女人都出来踏月观灯，闹了半宵。街上虽然热闹，王生在灯火明亮处格外注意些，并没发现甚么稀奇。心不在焉的转悠大半条街，也有些灰心往回走，寻思着回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路过一个买茶点的小食摊前，有人叫住他，道：“行路人，行路人待亥时未过，不妨歇歇脚。”

王生听她话中提道“亥时”，立即停了下来。但见一方桌上摆着各色时令小食和面人，旁边放着几个簸箕。一个矮凳上端坐一老妇，笑眯着眼儿，摇着一把就蒲扇。王生和颜问道：“老人家叨扰了，怎知我为亥时而来啊？”老妇依然含笑道：“出生入死方看淡，何必事事要较真。年轻人，我只道时辰未到，等等吧。”又道：“我这里的吃食，除邪避害，可保平安。”

王生心里疑惑，萍水相逢老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这老妇不看他，递过来一方麦秆叶抱着的叶粑直道：“吃吧，吃吧”，见他吃了，有递过一杯热热的茶汤，王生接来一并饮下。但觉得茶汤下肚，五脏六腑暖成一片。再问任何话，老妇继而含笑不答，只摇着蒲扇，也不招揽生意。王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别过，离去。猛然意识到：“那叶粑不是寒食节的吃食么”顿时心下懵懂。

“邦邦”几声响后，戌时已过。王生走着距离灯火阑珊处愈来愈远了，夜风寒凉，方才的喧腾声已尽在脑后了。前方是一片树林连着一条叉路口，分开来两条道路，各通向东西两个方向…身后有一阵骚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很轻盈的脚步声。

接着，

“将军，将军……”轻柔的声音，声声入耳。王生想这路上行人甚少，偶尔几辆马车也是匆匆而过。扭过头去看，只见一盏橘黄灯笼，散发着朦朦胧胧的一团光，旁立着一位少女。王生想起那“十五，亥时，灯旁”便折回，向着那灯走去，到近前三步远处站住。少女提着灯，借灯光一看，女孩年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粉面含春，身量窈窕。

那女子开口道：“王将军凯旋，可喜可贺”王生一眼不发皱着眉，心里暗暗思量：“这女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那一双眼睛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泛着红褐色”王生心里出现这样一个念头，“眼前人仅是空有一副人的样子而已”常人若认知到这些，恐早要吓过去。但他却不甚害怕，许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惯了的，回来后形形色色蹊跷的事情，且能让他平静下来。心里又冒出方才那老妇人对他说的“除邪避害，可保平安”的那番话来，难道……

“可是想知道，令妹玉娘的去处？”王生心里一沉，说到他的痛处，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子就这么下落不明了。

“按理你回来，你妹子妹夫该是知道的，也该为你接风，你那妹子从小跟着你长大，不可能不记挂你，但却寻不到踪影。如同水过无痕，抹杀了。一个人也寻不到”王生皱着眉听她说。

那女子自顾自又说：“三天后，秦府娶我过门。若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我带你进府，到那时，你自然就会知道。”

女子说完看他一眼，转身：“三天后，寅时起灶，院门打开”提着灯笼渐离去。

到了那女子约定之日，王生早早的起来，穿戴整齐，静等寅时。东边的天边刚蒙蒙亮，举头看看，天上还有点点星光，月色已渐白。

王生算准了时辰，起灶，灶台冰凉，久无人烟了…点火做了一大盖锅水。待水滚滚的开了后，打开院门，往外探望，四周静寂，只听得几声乌鸦哑哑的、在不知何处的低鸣。王生现在说不出的烦躁，他不知什么在前面等着他，也不知妹妹现在怎样了。一切都是像一个迷魂阵，他就在这迷人魂儿的阵里。

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吹得越来越猛烈，卷着滚滚的黄土般的烟雾，大门被吹得大幅度的摆动敲着门框“啪啪”作响；打着旋儿的摇晃，将树叶纷纷打落；蔓草如同起了数层青色叠浪翻滚着，王生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试图艰难的睁开眼睛。但那风太强硬了，直往人眼睛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