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好一会,风停树止,天已透亮,好似刚才那阵风将天上的浓墨吹开了一般。隔着通红云彩,天边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灶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台上方才滚着热气冒烟的水,也已经变得刺骨的冰凉。
门庭处站着一个人,是那夜灯旁少女。女子一身绯红笑吟吟望着他,道:“劳烦将军,将这红披风,替我披上。”王生接过那件红色披风,往女子身上轻轻一搭。心中一阵酸楚,尤记得当初妹妹出嫁时,他也是这样给妹妹披上的嫁衣……刚想到这里,顿觉两腿一软,眼前一片模糊,昏将过去。即身子昏厥,但神识清醒,觉得自己飘乎乎腾空而起不知飘向何处。
眼前出现一座似曾相识的宅子,细细一看好像来过,可又不大记得是哪户人家。这人家像是办喜事,张灯结彩,吹吹打打,临门一片红色喜字;大红的布装饰着门楣,灯笼一对对的一字排开,宾客临门,好不热闹;连庭院里的树梢也挂红添彩,内宅正堂一间屋子里灯火通亮;内室,红纱帐的床上端坐着新人,另一侧一位喜娘陪着坐床,两个小丫头垂手站立。
虽然盖着红盖头,一眼就认定那喜帕下的新娘子就是那少女,那么这里就是妹夫秦家了。怪不得觉得眼熟,自己是曾来过的。
不多时,房门处传来“嘭嘭”的凿门声,喜娘连忙下床,隔着门和新姑爷讨赏钱。外面有几个小孩子吵着闹新房的。一干人热闹了一阵,各自散去,本来喜娘要留下等掀了盖头再走,新郎倒是不耐烦了,一并撵了出去。
王生眼看着自己的妹夫---秦相公,不认得了一样,莫名的陌生。到了现在,竟然也没看见自己的妹妹。只见秦相公面色潮红,吐着酒气,踉跄着扭到床边,涎皮嬉笑道:“小娘子,我们喝个交杯盏,就歇息……嘿嘿,歇息了吧”说着取过酒杯和喜秤,来在蒙着盖头的新人前面,轻轻一挑,露出了新娘子清丽的面容……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杯盏应声而落,崩离成支离的碎片。新郎脸上顿时失去了喜色,转为惨白,瞠目张口,出不来半点声音。王生看着那红纱帐里的新妇,暗暗吃了一惊,那妇人容貌-----竟是自己日夜相盼不相见的妹妹,玉娘的摸样;一分不差,宛若玉娘端坐在那里。王生说不出为什么,极肯定那个人,她不是玉娘。
新妇站起身来道:“相公,娘子这里见过了”如莺鸟般的娇软之语,听得秦相公倒退数步,两腿一软,趴在地上。口中语不成句:“不,不…你,怎么…”一时间抖成筛糠。女人看着他,一个劲地笑,新月弯唇抿了抿,一步步向秦相公走去。
那秦相公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窜身爬起来,操起桌面上的烛台,隔着两步远对着女人大力的左右比划,道:“你早已做了死鬼,还来这里唬我做什么。”烛心的火苗一跳一跳,偶尔发出“啪啪”灯芯噼爆的声音。
王生听到这里,闭了闭眼,不让眼泪留下来;尽管早已经想到,但亲自听到自己曾经的妹婿说出来还是不免心生悲愤,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飘忽中发抖。
秦相公握着烛台的手崩着,指尖没有一点血色;腹腔内如同一阵过堂风儿,直吹得“酥酥”发冷,五脏六腑早已揪紧在了一起。女子不疾不徐、缓步轻移,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烛光上下浮动,或明或暗,越发觉得女子唇色艳红,脸白如面;本来鲜艳的颜色,到了此时,如此面目到叫人没来由的胆颤。
秦相公已备逼到床柱桌脚的地方,在没有半点回避开的空隙。情急之中,用手一挥,什么东西“哗啦”到地的声音,秦相公撇过头一看,发出一声震荡人心的惨叫。王生一看,原来那垂首站立床边的哪里是什么小丫头,不过是丧事里才用的、纸扎的人偶,纸白的脸上墨画的眉眼,涂着水彩的胭脂,穿红挂绿,带着一股丧气,在这大红的新房中杵着,分外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