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山葬女
由于旅途劳顿、紧张焦虑、蚊虫叮咬,张梅躺在炕上,没有力气只觉得头很沉很沉,或许只要离开枕头,头就立马掉到炕下。倘若是睁着眼睛还好,要是闭上眼睛哪怕是只有那么一下,就会天地翻转的不停,那一秒钟她像是过了一年。在含混的世界里徘徊,既不能向前走,也不能向后退,在一个地平线不断起伏的世界里迷路了。还好,她使劲的睁开了眼睛,看见她还是躺在炕上,她的头顶是木头椽子。她有点余悸,但更多的是庆幸,虽然意识模糊,还好她还活着。身体泥一样的贴在炕上,像是没有了脊椎。手不安分的试图握住什么,但失败了。此时她不能说、不能想、不能动、浑身疼痛,她只是一堆泥。
窗子是关着的,但不知什么地方有风,很冷,一下子就把她厚实的棉被吹透了,张梅的身体有些颤抖,绝对不是地震,而是她自己在动。她竟然能动了!她有些喜悦,试着做些别的动作,还是不行,额头滚烫、头晕目眩,她不知昏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看到身边坐着一位大姐,她听大姐说:“你终于醒了,孩子还在发烧呢?东子已经骑马去请医生了。”张梅喝了一碗大姐递过来的热水,心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她这才想起大姐的话:“孩子还在发烧呢!”她急忙挪到孩子身边,只见程岩脸上皮肤红肿,眼睛紧闭,象承受着巨大的委屈,张梅爱怜的推了推孩子。“小岩,醒醒,是妈妈。”可孩子眉头抽搐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孩子虚弱的躺在一个褥子上,不说话,发着高烧。张梅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姐说:“快了,东子已经走一天了。”“咱们这有能看病的吗?”“这哪有啊?就这些工人,几个家属,平时,大家备点常用的药,就是靠天养活。有病就得去你下车的呼玛,买药也要去开库康。”
张梅眼巴巴的看着可怜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就象看到一个人落入水中,高呼救命,自己站在岸边却不会游泳,就是急的团团转,又没有办法。她不敢抱孩子,不知道怎样能让孩子睁开眼睛,怎样才能让孩子舒服一点。她和大姐说;“我要上厕所。”大姐扶着她来到房子的外边。
微风一吹,她才清醒的抬头看看四周,几栋帐篷矗立在附近,周围都是树。眼前就是大山,一种内心的荒凉紧紧的包裹了张梅,她仿佛置身于绿色的神话世界。举目没有远眺的空间,大山阻碍了她的视线,也断绝了它与爱人的相见,她的内心跌宕起伏,她想着丈夫是如何交出了使命般的情感,置妻女于不顾,心甘情愿的被抛到这个荒芜人烟的角落,执着他的执着,奉献着他的奉献。
她重又回到屋里,吃了点熬的稀烂的粥,没有一点菜,她贪婪的吃了一碗,才觉得有了一点底气。
太阳偏西,屋内渐渐昏暗。孩子依旧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张梅握着孩子烫人的小手,“宝贝,过段时间,见到爸爸,我们就能回家了,咱家的地方比这敞亮,妈妈带你去公园,给你买玩具。”张梅着急的守在女儿的身旁。她忽然发现,孩子的呼吸困难,浑身出现抽搐……张梅忽然浑身哆嗦的说不出话来,她恐惧的注视着女儿,紧紧抓住了身边大姐的手。“大姐,快!怎么办?”孩子的情况很不好,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过去了,对于孩子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啊!此时,张梅不敢看孩子痛苦的抽搐,她猛地跳到地上、推开门、光脚跑到外面撕声裂肺呼喊:“救命啊!”所长和另外两个同志听到喊声,匆忙向她跑来……
他们几个进了屋,看着炕上的孩子,孩子的胃部急促的起伏,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的虚汗。张梅握着孩子的手,不敢呼吸,忍着心跳,她觉得孩子的手在慢慢的变凉,她摇着孩子的头呼喊:“宝贝,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呀!”她不顾一切的把孩子抱在怀里,脸贴在孩子的脸上,过了一会,她发现孩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平静的睡去了……她怀中的孩子渐渐的冰凉……
大姐去接张梅怀中的孩子,探孩子的鼻息,摸孩子的胸口。张梅似乎非常冷静的盯着孩子的脸,猛然间尖叫一声,仰身倒下,
所长抱走了孩子……
东子和医生骑马赶到时,所长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黄昏啊?张梅刻骨铭心。
她睁开眼睛,刚刚点燃的马灯光亮微弱,屋里坐着几个人,沉默不语。她想着:孩子去了哪里?爱人现在何方?孩子去的世界有阳光吗?那里有爸爸和妈妈吗?是谁,一定要孩子离开她?为什么,从她的心头硬生生的把她的宝贝抢走?难以抑制的疼痛让她绵软无力。女儿是她生命中的生命,细细的乳香仿佛还萦绕在她的身旁,眼前浮动的都是女儿稚嫩的笑脸,女儿声声的呼唤在耳边飘荡……一个生命抛弃她的至爱就这么残忍和决绝吗?妈妈怎样才能让你在那个世界里不感到孤单和寒冷,怎样才能陪着你嬉戏玩耍?张梅整天都怔怔的沉浸在她和女儿的世界里。
大姐给张梅端来了一碗粥,“吃点吧,妹子。在山里这种情况,真是没办法呀?不管咋样,你总得活下去呀!”张梅端过饭碗,刚要下咽,豆大的泪珠又落在了碗里……一连数日,她都在想和哭,在眩晕和幻觉中度过。
所长对身边的人说:“怎么办?宏宇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也不知道,就是让我们去找,我们在深山中也找不到他啊!只能尽力呵护张梅,别让她魔怔了,你们经常去看看她。”
那一天,下雨了,听着哗哗的雨声,张梅说:“老天都掉泪了,它一定知道自己做错了,老天一定会替她在天堂里呵护她的孩子。”那一刻,她竟然不哭了,平静了。她说;“大姐,我明天去看看孩子。”大姐说:“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张梅很早就起来了,走进了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渐渐的被草丛覆盖,天空,越来越小,被稠密的枝叶分割的枝零破碎。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只见山坡上开满了蒲公英。那充溢山间的花香,随风不尽的停留、飘荡;那花香惯着山谷延伸、向上;和着泥土的清香,裹着草木的香气,混合着天籁元气升腾,张梅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了。
随后她收拾好了一个包裹,随着大姐进山去看女儿。
曙光在扩展,到处蔓延的是白茫茫的晨雾,依稀可见山的容颜,树叶上的露珠频频闪烁,晶莹欲滴,那柔软白晰的雾团,随风飘逸流荡,群山笼罩在神秘静谐之中,所有的生物此时都竭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其中清凉剔透,在这翠绿的世界里,有她生命的驻留。
她送给女儿的是她这些天来梦里的呼唤:她问女儿:“宝贝,你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冷不冷?妈妈把你的小被送来了,这里没有卖玩具的地方?妈妈给你采了一把最好看的野花,妈妈把她编成花环送给你,宝贝,你喜欢吗?孩子,群山有魂,花树有灵,一定会把你作为他们的宝贝,他们会象妈妈一样爱你生生世世……”
张梅住在这里,想飞,没有翅膀;想远航,没有风帆,但心中日日夜夜都在泛起汹涌的波澜,凝望着苍茫的大山,她坚决的呼喊:“大山,你有你的土地,我有我的蓝天。”她选择离开这里,走向大海的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