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丛生

见也如何暮，别也如何遽。别也应难见也难，后会难凭据。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应难去也难，此际难分付。

帘缝中挤进来的强烈的光线使她微睁的眼睛感到不安，于是从暖暖的被子里迟缓地爬起来使劲拉上窗帘，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后很满意地回到床上，她可以无休止地睡下去，不再受光的打扰。

旁边这个熟睡中的男人翻了个身，也并没有苏醒的前兆。她瞟了一眼他浓眉间紧锁的眉头，紧闭的嘴唇，充满警觉的样子。冷笑一声，懒洋洋地扯过他身体紧裹着被褥，便躺下了。

不知道又睡过多少的时间，她发现有人一直盯着她看，睁开眼，原来他已经睡醒，用手肘支撑着头，很大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

什么时候了？她昏昏沉沉地问他。

中午。该起床了。

是下雨了吗？

不，有太阳，很暖的太阳。

以为天空很阴沉。那我们有机会去公园走一走。她露出慵懒的笑。

可是我有事，沚祎。还有事情要做。

今天不是周末吗？她坐起来，带着失落地语气。

事情还没有做完。他拍拍她的脸，下了床，洗漱，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上。

午饭你自己去吃了，我时间紧。他关上衣柜的门，走出了房间。

她换上外衣，拉开紧闭的窗帘，阳光洒落了一地。

就站在这很高的楼层上看下面S形的街道，她觉得自己有想往下跳的欲望。

仅仅是心情不太好，她想。人站在高处总是会有恐高症的，不会有人想要往下跳，他们对于高度有着自觉的害怕和防范。

她大概是没有睡醒的，不是无法充满警觉，只是难为舒缓。

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疑虑开始在她的大脑里滋生，引起心跳加速。紧张和一点点的害怕，应该是来自于对伤害的潜意识躲避，同时是对爱情的情不自禁，这看不到刀面的双刃，似乎已经碰触到她起伏的神经，如果缺乏最后的一点自控能力，险些会逼得更进。

下了车，走进校园，旁人似乎是不会觉得重庆冬天的阳光是刺眼的，他们珍惜这种阳光明媚的一刻，毕竟这是重庆冬天难得的礼物。可是她的眼睛已经难以忍耐强光的冲击，眼泪开始大滴地落下，她感到自己无力向前迈进，倚靠着路旁边的一棵树，再也无法阻止宣泄。即使是嘶声裂肺的哭泣会引起旁人的关注，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分不清失与得，自尊受挫，她妥协，她忍耐，可是无法平缓内心的矛盾。心底里是个这样倔强的人，可能不在乎这种无畏的牺牲。

如果春夏不在那个时候路过，是不会见到那个坐在树旁边憔悴得无力的人，那个曾经被她称为疯狂的Y头的人，可是她看清楚了，就是她。

她慢慢地靠近她，用手抚摸她的头。

我理解。你现在就起来了吧。

她的眼里除了泪水没有方向也没有希望，然后起身，手贴在树干上，是衰弱的样子。她用哽咽的声音告诉她，

春夏，你所理解的是一个女人受到伤害的疼痛，仅仅是疼痛。

争取和放弃都很难，可是挣扎在这之间就更难。

其实感情上的事，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你可以不要在乎周围那些人，可是永远不要暴露你的伤疤，在陌生人面前，在不了解你的人面前，在男人面前。

春夏拉起她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往上拖，她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脆弱。比疯狂还要汹涌的脆弱。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室，一直躺在春夏的床上，裹很厚很厚的被子，让春夏给她冲很浓很浓的雀巢速溶咖啡。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停地问春夏没有疼痛的感觉是怎么一种感觉。似乎是不再去奢求幸福的味道，也不再有一点小小的贪婪。

春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接电话，讲很长的时间。她知道那边一定是七絇。也知道她会容易被感染，因为她开始感到失落和无尽的虚幻，回忆不再是她自己的，只是闪过一念之间的茫然。

她看到桌上花瓶里绽放的百合，但是闻不到它的清香，是无意之间患上感冒导致嗅觉迟钝，抑或是被咖啡的浓香所覆盖。她不知道，是花丧失了分泌香味的油细胞，还是她缺乏区分花粉香气的能力。

那些花居然没有香气。她指着绽开的百合，气急败坏。

春夏拉住她拿着咖啡杯却像是要松开的右手，把杯子接住放回桌上，你真是中邪了。很大的声音，很大的分贝。

她裹紧被子躺下，像是受到惊吓的孩子，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