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米股长给新任县委书记送礼失望而归
转眼之间,春节就快要来到了。
正在米股长愁着这个年关怎么过呢,就是说,这个礼都怎么送呢,县委图书记却迅速的调走了,到市里担任市委常委、秘书长去了。
这个县从“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平均每两年左右就得换一个县委书记。
图书记的前任在任时间还不到两年呢,弄了个开发区,刚刚把地租好、院墙拉好,就开路一马丝了,提拔为市政府副市长,分管农业、水利、气象等等工作。
图书记在任期间,开发区就不弄了,开始大搞商品房开发了。
图书记搞商品房开发,可把公安局长给忙坏了,成天子忙着出警,不是深更半夜出警,就是凌晨两三点出警,不是到1号地块去扒房子,就是到3号地块去扒屋,哦,不能叫扒屋、扒房子的,这样叫着难听,正确的叫法,是叫拆迁,或者叫拆除违章建筑,简称为拆违。
出警的阵势也是怪像模像样的。
几百个真假警察,头戴钢盔,腰里别个对讲机,左边手里拿着说板子不是板子说锅盖子又不象锅盖子的东西,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这个新式武器,还是一个小毛头孩子解了谜底,说你们这些个老东西真是土到头发稍子了,连盾牌也不认识了。
哦,左手拿的是盾牌。
那右手拿的是什么家伙子呢?
有的观众炫耀着自己的见闻,或者叫杜撰,说,那叫橡皮棍啊,你要不信,你就让他揍你一家伙尝尝味道,里边的骨头就是挨揍断好几截子了,外面的皮连发红都不带发红的。
啊?我的个小乖乖!
赶快,赶快,自己屋自己扒吧,还得赶紧扒,要是扒晚了,麻烦就大了。
就连古话也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图书记的施政纲领,也就经历了年把几个月的时间吧,平面的蓝图就变成摸的着、看的见的生动效果了。
一排一排又一排的新楼房拔地而起,好看是怪好看,就是没有一点本县特色了,与北京上海房子相比,跟一个模子磕出来的一样,除了没有人家的楼层高以外,其它任啥都是一样的。
市里开过招商引资现场会的第二天,图书记就高升了。
图书记当天夜里就搬了家。
是公安局长极力建议他立即搬家的。
第三天,拆迁户才得到消息,说图书记要调走了,很快就搬家了。
第四天一大早,县人武部大门口就聚集了五六百号人,手里拿着铁锨、洋镐、抓钩子什么的,说是要给图书记送行呢。
混杂在欢送人群中的便衣警察心里想,我的个小乖乖来,你这是送的个什么行啊,如果不是俺局长有远见,如果不是想方设法的去化解、去瓦解的话,哼哼,就怕你这个图书记啊,早就被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呢。
对于图书记的调动,米股长还不如拆迁户知道的早呢。
米股长是第五天才知道的。
米股长知道以后,心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感觉,说是高兴吧,显然不是,说是庆幸吧,有一点,可也不全是,说是失落吧,好像也不象,究竟是什么呢,分析来,分析去,也没研究个头绪出来。
唉,俱往矣。
索性,该干啥还干啥吧。
面包会有的。
县委书记也会有的。
有一天下午,是例行的党员活动时间,学习了一些文件和时政教育材料,就算完事了。
临下楼的时候,正巧,局长和米股长一前一后,局长让米股长,米股长让局长,到最后,当然了,还是局长走在头里了。
局长对米股长说,新来的县委书记已经宣布过了,是市政府办公室下来的,副主任还没免,估计任职时间也不会长的,姓邵,个头一米七五这样吧,三十九岁,在县里,还是住在图书记那套房子。
“多谢局长!”
米股长小声的说着心里话。
局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米股长下楼的速度就不如局长快了。
米股长心里在琢磨着送礼的方案了。
还有7天,就到大年三十了。
这真是光阴似箭啊!
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在夜深人静时分咕叽,说,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花钱。
真的没想到,自己都四十出头了,越到年关,心里却越矛盾了,有时候吧,心急火燎的盼过年,有时候呢,还真的怕过年了。
头天夜里,老婆不知嘟囔了多少遍,说别再耽误了,别再耽误了。
米股长自己也数不清自己答应了多少遍。
可事到临头了,说实话,米股长的心里还真的有点发怵。
你想想,人家新书记将上任,人家啥事还没干呢,就收礼啊,要是收礼的话,那他就不是来干事的,而是来收礼捞钱的。
阴历腊月二十三,是个小年。
正巧,老天爷也来营造氛围,将将吃过早晨饭,天空就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
雪花不大,但是密度不小,不一会,就地上白了,树上白了,房子上面也白了。
米股长决定,趁早晨人不多,上班时间还没到,加上又是下雪天,也许是个送礼的最佳时机。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米股长刚进县人武部大院,就发现和自己决策撞车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大院门口、楼洞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的人,有的是领导,有的是老婆,有的是毛孩姨,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笑笑,就算打了招呼。
既来之,则等之。
米股长摸摸自己裤兜里头,不软不硬的还在。
裤兜里装的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五千块钱现金,还有一封信。
信里内容无非是表示愿意无条件的支持新书记开展工作云云,然后是单位和姓名。
米股长抽出手来,做着扩胸运动,做着做着,就发现,无论是在院子哪个方位的人们,都是跟自己一样,两手空空的,没有一个是大包小裹的,没有一个是拎着、提着、扛着东西的。
于是,米股长就无声的笑了。
想想自己上回的幼稚和笨拙,米股长就非常的看不起自己。
上回回到家里以后,被老婆审问了好长时间,才把在图书记家的送礼过程自始至终的交代得明明白白,就连对书记夫人小手的感觉都说了,当着老婆的面还说,人家书记夫人的小手就跟成天在奶油里泡着似的,哪像你的手,跟木匠用的砂纸一样。
老婆气得差一点就把他的耳朵给拧掉了,立逼三声的追问,“你个小孬熊孩子,你说说,这个可是砂纸,啊?可是砂纸?”
直到米股长说了十遍不是砂纸,老婆才松开手。
米股长揉揉发热的耳朵,笑着对老婆说,“乖乖,你的手幸亏不是砂纸,要不然,这耳朵还不得叫你给弄成漏斗、弄成筛子啊!”
心理状态暂时得到平衡的老婆,接着又心疼的蹦下床,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把拧过的耳朵给焐了一会,连连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对不起的,说着说着,眼泪还淌下来了呢。
然后,两个人又相拥着,热乎了一回。
每次想到这里,米股长心里都感觉热乎乎、暖洋洋的,也许,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夫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夫妻生活吧。
米股长看看楼上,书记还没下楼,又接着看看手表,乖乖,都快九点了哦。
于是,米股长心里就对这个新来的姓邵的还是姓老的县委书记有点看不起了。
你这个县委书记你班也不要上了,你就坐在家里收礼吧,啊,你的任务就是收礼,这就是你的上班内容了。
正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的米股长,忽然之间发现了一个现象。
这个现象就是,光是看见这个人那个人的在楼下乱转悠,就是没有看见有人从楼上下来过。
这就证明,书记根本不在家。
米股长决定找个熟人问个究竟。
楼洞西头有个年轻女人,是团县委的,好像是哪个部的部长,对,就去问问她。
谁知,她也是不清楚,看见这么多人在这里等,她也就在这里等了。
这个部长,人长得小巧玲珑的,小的匀称,看着怪顺眼,尽管穿着一件名牌鸭绒大衣,但是,也不显得臃肿,可见其人是属于正宗苗条型的了。
她对米股长笑了笑,说,“听团市委的人说,邵书记肯睡懒觉,估计是睡懒觉还没起床吧。”
米股长也笑笑,看了看手表,“都快九点半了呢,看样子很能睡啊!”
对面女人笑笑,摇摇头,没说话。
米股长感觉不大对头,就决定打道回府。
事实证明,米股长这回判断是准确的。
人家书记根本就没在这里过夜,头天下午接到老婆电话就回家去了,说是给闺女过生日去了。
县委办公室传出来的信息是说,邵书记正在市里开会,是一年一度的工作表彰会议,这个县除了招商引资工作是全市第一以外,其他什么工作都是全市最后一名,特别是社会稳定工作,排在了全省后三位,进了全省“小笼子”。
这个新书记不大走时,上任就去检讨,接受检讨的是市委秘书长,就是邵书记的前任图书记。
这个县的几乎所有不稳定的事情都是图书记在任期间给搅合起来的,但是,人家现在还在主持市委会议,接受这个县的新任县委书记的检讨呢。
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呢?
米股长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觉很郁闷,看看四周无人,就对脸前的一棵松树恨恨的踢了一脚。
很遗憾,米股长忘记了一个基本定理:上帝对每个生灵都是公平的。
几乎是同时,松树晃了晃胳膊,晃了晃手指头,晃了晃腿,把浑身的积雪几乎都撒给米股长了,灌了他一头一脸一身子还零满满一脖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