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米股长给县委书记送礼碰了钉子
米股长去送礼，碰个钉子。
到县委书记家，去给县委书记送礼，这对米股长来说，简直就是一回精神摧残，或者说是精神折磨，或者说是人格强奸，或者说，是对自己尊严的践踏。
不要说去给县委书记送礼了，从小长这么大，四十多年了，要说到当官的家里去，去送礼，米股长还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呢。
县委书记不是住在县委大院的。
县委书记住在县人民武装部，进门直走，3号楼，3单元，303室。
就连室内电话号码也非常好记，3030303。
这样设计，不知是谁的智慧结晶。
从楼下朝上看，有灯亮。
“笃笃，笃笃。”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反应。
于是再敲。
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米股长自己咳嗽了一声。
幸亏咳嗽了一声。
咳嗽声音把楼梯口的声控电灯给震亮了。
米股长这才看到，脸前的门是个防盗门，防盗门上面还有个蓝幽幽的猫眼。
看见猫眼，米股长就本能的趴过去，右眼使劲的朝猫眼上贴，朝里面看去。
看了好大会，什么也没看见。
米股长正在纳闷呢，忽然想起来，猫眼是留给门里的人朝外看的，自己弄反了。
一想到，这时门里的人正在从里面观察着自己，或者说此时此刻自己正在接受着安全检查，心里边就感觉到非常的不舒服。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你不舒服怨谁个呢，人家又没有发帖子请你来啊？
是你自己硬是把自己送上安检平台的啊！
于是，米股长又咳嗽一声。
过了好像有几百年似的，呼啦一声，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女人脸露了出来。
这张女人脸，你还别说，长得还是怪俊的呢，要说非常漂亮也不能算是非常漂亮，但是，很受看，或者说，很耐看。
这就行了，女人嘛，太漂亮了，守不住啊，就很容易变成公共频道，啊，或者说很容易成为公共资源。
不知为什么，米股长这时头脑里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些个很不健康的东西出来。
女人笑着跟他打招呼，“请问，您找谁？”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请问……图书记……在家吗？”
县委书记姓图，图画的图，局长反复说了好几回，还在纸上写给他看，恐怕他按本地口音念成土地的“土”了。
“哦……他不在，市里来人，他去陪客人了。”
“那么，您是……”
“噢，我是他家属，按你们这里土话说，我是他老婆，小孩娘。”
听口音，书记夫人是北京人，京腔味很纯正。
书记夫人很善解人意的，把门开得大了一些，对他说，“请进，进来喝茶。”
“哦，不了，不了。”
米股长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就要往回走，忽然想起了老婆的交待，连忙按照书记夫人指示，颤抖着腿脚走了进去。
老婆交待内容之一，如果书记不在家，只要是年纪跟书记年龄大差不差的，一般来说，就是书记老婆是也，一定程度上呢，比书记在家效果还好呢，但是，你别忘记自报家门了，这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进了家门，四处看看，心里便有了感慨。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该摔。
同样都是套房，自己家建筑面积40平方米，就算是两室一厅一厨吧，卫是没有的，卫是屋后面的公卫，说得直白一些，说是公卫，其实也就是大众茅厕缸罢了。
有回，自己用钢卷尺对自己的家做过精确的测量，使用面积仅为31.11163平方米。
看看书记这个家，这个套房，人家这才叫做家呢。
米股长在心里数了数关着的门，乖乖，四室一厅，一厨两卫，朝最少里说，也足足有200个平方米啊！
同样都是客厅，自己家的客厅撑死了也就6个平方米。
看看书记家的客厅，最少也有35平方米。
至于摆设，那就简直更是一天一地了。
自己家客厅里是一个小条桌，掉了漆，老是说重新漆重新漆的，一直还没顾得上呢，小条桌子上面蹲着一台18寸的老式台式彩电，还是结婚时老丈人家里送给闺女的陪嫁，然后，就是一个长条木椅，两个靠背木椅，一个小饭桌，四只小板凳，这就是客厅的全部家当了。
书记家里的客厅那才叫客厅呢。
靠墙一拉溜一拐弯是一组十一组合的真皮沙发，白色的，坐上去稀软和，沙发对面是很大的液晶电视机，也不知是多少寸的，画面非常好看，比局里会议室里的电视机大多了，也好看多了。
然后，就是花草啦，鱼缸啦，音响啦什么的了，陆地上还醒目的坐着两个大石锁呢。
书记夫人顺着米股长的视线看着，一边把半纸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面，一边对他说，“这个石锁啊，是他儿子的，正在练着健美呢，身上的肌肉一团儿一团儿的，硬的可结实着呢！”
“哦，谢谢，谢谢。”
“请问，您是……”
书记夫人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偏着腿，笑着问他。
米股长咧着嘴干笑着，说，“我……我是，我是××局的，我姓米，大米的米，你看，这不快过节了吗，我来看看图书记，看看图书记，真不巧，他还不在家。”
书记夫人看到米股长放在地板上的四瓶五粮液、四瓶茅台酒，笑着说，“来了来了就是了，还拿着东西干什么呀？太贵重了，这些东西价钱一个劲的往上蹿啊这个。你最好拿回去，不然，我们家老图回来，我这不招骂吗这个？您说是吧？”
一听说人家有拒绝的意思，米股长连忙站起来，笨嘴笨舌的说，“不能拿回去，不能拿回去，这是专门买给图书记的，专门买的，不贵，不贵，也不知可会假，是在街上红星超市买的，一瓶茅台……”
米股长差点就把酒的价钱给说出来了，忽然想起老婆的交待，就赶紧刹住了闸门。
老婆反复关照，大家都是明白人，价钱多少是根本用不着说的亮堂堂的，你只要说得亮堂堂的就算玩完了，还千万不能说是买的，要大方的说是亲戚给的，是亲戚说的在哪里哪里弄的，要说是弄的，不要说是买的。
看到米股长站起来了，书记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客气的说，“再坐会吧，您不接着等他了？”
这个意思就是送客了，但是，米股长没能听明白。
米股长接着又坐下来了，端起纸杯，慢条斯理的喝着水，感觉茶叶不赖，价钱肯定不会低于一百块钱一斤。
过了一会工夫，手机响了，米股长知道，这是老婆的短信，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阅读。
短信说：“刚才忘记对你说了，如果书记不在家，如果人家让你进门，你就进门，最多不能超过五分钟，就赶紧告辞，别忘了，你是谁，在哪里，一般来说，人家也会问你这些内容的，如果人家没问，你一定要自己说，说清楚，千万千万！别回短信了。”
米股长连忙抬头看看墙角的大落地钟，时间已经指向了九点十分。
这么说，自己已经来了半个多钟头了啊！
坏事，坏事，得赶紧走。
米股长站起身来，对书记夫人说，“抱歉，抱歉，耽误你睡觉了哦，耽误你睡觉了。”
书记夫人噗哧一声笑了，说，“您这人可真逗，谁这会就睡觉啊？”
“哦，对不起，你看，我也不会说话，不会说话。”
书记夫人看见来人满脸是汗珠子，心里在说，瞧这人，整个儿一傻逼呀！
但是，人家毕竟是书记夫人啊，心里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脸上还挂着笑呢！
“天还早着呢，再坐会吧？再坐会。”
“不了，不了，再见，再见！”
米股长擦着脸上的汗珠子，伸出湿漉漉的手，要跟书记夫人握手告辞。
书记夫人伸出几个手指给他，被米股长紧紧的给攥住了，直到对方费了好大劲往回抽才松开。
到底是书记夫人哦，小手软绵绵的，跟成天都在奶油里泡着似的。
相比之下，自己老婆的手，那还叫手啊，简直就是两张木匠用的砂纸啊！
“那就……再见？”
“再见，再见。”
“欢迎您常来哦？”
“好，好，好。”
谁知，米股长这边后脚刚刚离开防盗门，人家那边就砰的一下把防盗门给关上了。
米股长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一脸严肃的防盗门。
正在米股长刚要心情舒畅的朝楼下漫步时，忽然非常清楚的听见了门里边传出来的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您瞧瞧您瞧瞧，这就是您的臣民！啊？切！”
“唉，素质不行，素质不行啊！”
哎呀！我的个小乖乖啊，原来，原来，原来书记在家啊！
米股长吓得是浑身冷汗，赶紧跟牢赦的一样，逃出了3号楼，逃出了县人武部的大院子。
中秋节刚过四五天，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天天打米股长手机，终于有一天，米股长挨骚扰的几乎烦透气了，才摁下了接听键。
人家非常礼貌的自报家门，说是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是给书记开车的服务员。
乖乖，这是县委书记司机的号码啊！
县委书记的司机打电话给他，说下班以后和他联系一下，找他有事要商量商量。
米股长赶紧把这个信息通报给老婆。
老婆没好气的在手机里头对他说，你也不开动自己的狗脑子想一想，还能有什么熊好事找你吗？
还没等米股长回话呢，老婆那边个就关上了手机，随你怎么打，对方就老是一个女人腔的电子声音：“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书记司机叫米股长上车，开到一个僻静地方，打开轿车的后备箱，把他送的八瓶酒递给了他，朝他笑了笑，然后，连一个字也没说，开着车子就跑了。
米股长闻着一鼻子、一嘴巴的散发着塑料味道的汽车尾气，心情懊丧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