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感天动地,李振华献身教育
落叶开始飘落，秋天的脚步声已在随处都可听到。秋天给大山带来了活力，那条弯弯曲曲的孤独的山路上，每天都可以看到忙碌的人群，人们都在忙着秋收。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提问昨天学过的课文，王大山不会，我就让他站了一节课。这段时间，王大山实在让我很不舒服，我想好好治治他。下午，放学送完学生以后，杨老师骑着自行车去了乡里的市场。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一包白糖。
“杨老师，你给我这个干吗？”
“白老师，我看你喝不习惯我们这里的水，所以才给你买的。每次喝水的时候，在水里多放点，就不会那么咸了。”杨老师憨厚地说道。
“谢谢你，杨老师！真是太麻烦你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过两天我就会适应了。”被人这样关心着，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还谢啥嘛，你是第一个来我们这里的老师，我怕还照顾不周，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这儿穷就行了。往后，那帮娃们还要指望你呢！”
“可是，我在这里只待三个月呀！”
“这我知道！你在这里给娃们上三个月的课，比我上三年的还要强呀！”
我微微笑了笑。很多时候，我觉得杨老师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妇女，根本和“教师”这个词占不上边。说得好听一点，她只是一个山村“孩子王”而已。
来婆罗村的这几天，也许是由于水土不服的原因，我总是有些吃不下饭，而且肚子总是有些不舒服。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天上课的时候，我看到王大山没有来，我想他肯定又是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我也没有怎么在意。
上完第一节课时，王大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我一看，他浑身是土，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还在流血。我想他肯定是和谁打架了。心想，这下可以好好收拾一下你了，看你还得意。
“王大山，你怎么才回来，都上了一节课了，你去干什么了？”我训斥道。
“我……”王大山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不敢看我。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王大山，你是不是和谁打架了？”
王大山脸涨得通红，睁大眼睛看着我，辩解道：“我没打架，我……”王大山将手伸到书包里。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书包里装得是什么？”
“没，没什么！”王大山慌张地说道，不停地摇着小脑袋。
我猜想，书包里装得肯定是棍子或是石头之内的东西。我叫来了杨老师。
“王大山，你跑去哪捣蛋了，和谁打架了，咋整成了这个样子？”杨老师生气地问王大山。
“杨老师，我没有打架！”王大山噘起小嘴说道。
“那你说你去干啥了，书包里装得是啥东西？拿出来！”
“我……”王大山将书包放到身后。杨老师一把夺过书包，从里面掏出十几个鸟蛋。
“你这个不成才的东西，不好好读书，跑去掏野鸡蛋了。”说着，杨老师就狠狠地打了王大山一巴掌。
王大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掏野鸡蛋又不是玩的！”
“还敢顶嘴，那你说说你是用来做啥的？”
“我……我是给白老师掏的！”
“啊！给我掏的？我要这东西干什么呀？”我吃惊地问道。
王大山揉了揉小眼睛，瞪着杨老师说道：“你不是说白老师这几天拉肚子吗。我以前听我爹说过，人拉肚子了，吃几个野鸡蛋就好了。所以，今早我去给白老师找野鸡蛋了。路上跑得急，摔了个跟头，把脸划破了，蛋也破了，没办法我又去掏了一次，因此就迟到了。”
我一听，觉得心里酸酸的。杨老师摸着王大山脸说道：“好了，王大山，杨老师冤枉你了，可你咋不说清楚哩？”
看着王大山委曲的样子，我心里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人虽然小，有点儿调皮，可心肠却挺好的。也是从这以后，我慢慢地喜欢上了王大山。
这天晚上，杨老师给我讲了个故事，一个真真实实的故事，使我对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认识，让我对这座大山也有人更新的认识。
“我丈夫叫李振华，是我们这个村里唯一的一个师范生。91年师范毕业后，他没有参加县里分配的工作，在我们村里办起了这所学校，给我们这里的娃娃们免费教书。”
“这所学校是他一个人创办起来的？”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有点儿怀疑。
“对，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办起来的。以前我们这里太穷，交通又不方便，没有学校，娃们念书相当的困难。每年到开学的时候，我村里的娃们都在山里乱跑，你说长大了都有啥出息吗？乡亲也都着急，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每个学期，村长都会到县里去要老师，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来。”
“是不是因为你们这里太穷的原因，才没有老师愿意来？”
“是啊！后来老李自愿申请来我们这里。”
“哪他为什么要放弃城里舒适的工作，来这里办学校呢？”
“我们这里太穷了呀！但不管怎么样，这里始终是他的家，他也实在看不过去。他曾说过，我们没办法改变历史和自然条件，但这并不是贫穷落后的主要原因。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我们没有文化。他不想看到我们大山人一直活在愚昧与无知中，所以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在村里办起了这所学校。当时呀，国旗一挂，国歌一响，村里老老小小都乐了，几个老婆子望着学校哭了起来，有的老少爷们都眼红了呀。哎，说心里话，这一天乡亲们都盼了几辈子人了。”
心里犹如翻腾的大海，波澜起伏，感动中略带着丝丝感伤。“原来是这样呀！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呵呵，这说来还挺有点儿意思的，反正经过很多事我们就走到了一块儿。”杨老师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好像不愿说明什么。“老李一个人东跑西走，这里借那里求的把学校办了起来。后来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我给他帮着带学生。”说到这里，杨老师淡淡地一笑。
“唉，说起来也惭愧呀，我虽然是这帮娃们的老师，可是我连初中都没有读完。”
“初中没有读完？”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实在让我很吃惊。
杨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哎，家里太穷呗，我又是个女孩子，没办法呀。”听得出杨老师很是无奈。
“我也想多读些书，可是家里人不供我念，我也没有办法呀！在我们村里，我已是读书最多的女孩子了，很多女孩子只读了个小学，有的从来就没有上过学。大人们认为，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就成了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杨老师说到她比别人读的书要多时，脸上始终挂着自豪的神情。
“从那个时候起，我便也就成了这所学校的老师，我和老李分级来教。我教一、二年级，他教三、四年级。学校办起的第二年，学生越来越多，我们都很高兴。刚开始是免费的，后来学生多了，我们就适当收一点钱，乡亲们也能够理解，学校也就可以周转了。我就一边教书，一边学习。”
“你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吧？”
“对！那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过得挺开心的，面对这帮娃们，我们也觉得很充实。92年6月1日，我们结的婚。”
“那你们一定很幸福啊？”我真的有些羡慕他们，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像他们这样做几件有意义的事，能有几回呀。
“是啊！虽然当时我们什么也没有，但看到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们感觉就已经很幸福了。当时结婚的时候，老李给自己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买。为了节约钱，我们就把两家的长辈和亲戚们请到学校里来，吃了顿便饭就算是把婚给结了。现在咱们住得这个房子就是我们当时的新房。”
“这就是新房啊！？”我重新环视了一下这间破屋子。
“对！老李曾跟我说过，只要有爱，在什么地方都是天堂。也许在你们大城市的眼里，这就是一件破土房，可是在我和老李心中，这就是天堂。”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看着杨老师和这间破屋子，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农村妇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想不到她有如此的心境。昏暗的灯光下，杨老师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点点红晕，似乎又一次回到了他和李振华老师相亲相爱的幸福日子里。
“那个时候，我们过得很清苦，但是我们都很知足。白天，我们给娃们上课；到了晚上，老李就指导我学习，以便使我能够更好地去教学生；双休日，我们还要到田里去劳作。”说着，杨老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也像你们城里人一样喜欢浪漫。闲下来没事的时候，老李就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把节省下来的烟钱给我买头花头巾。”说到幸福的时候，杨老师的脸都红了起来。
“杨老师，说心里话，我实在很羡慕你们呀！”
“羡慕个啥呀！我和老李不为什么，只希望村里的娃们多读点书，能够走出这穷旮旯。在我们这里，娃们就知道放羊，当羊倌，你说长大了都有啥出息呢！”
“杨老师，你说得很对！知识改变命运，到那都是不变的道理！想要改变贫穷与落后，只有靠知识呀。”
“白老师，我和老李一心为了我们村里的娃们，可是我们却无法有自己的娃呀！这老天爷有时也太不公平了。不知我上辈子作了啥孽，让我不能够有自己的娃么。”
“你们为什么不能够有自己的孩子呀？”
“唉，我给你说过，我这个人太不成功了。你说，作为一个女人，却不能够生孩子！”
“不能生孩子？为什么呀？”
“唉！”杨老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杨老师，你别这样呀，你……”我连忙拉住她的手。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心里难过。结婚一年后，我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到医院去检查，却查出来我患有先天性不育症。”杨老师抱着枕头痛苦地大哭了起来。
“当时，我死的念头都有过呀！”我虽然没过小孩，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可以理解杨老师当时的心情。作为女人，孩子就是她的一切。
“杨老师，都过去了，别在难过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哭了。我轻轻地拍着杨老师的肩膀说道。
我劝杨老师不要伤心，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滑落了下来，感觉心里很痛。杨老师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我没有打扰她，让她尽情地哭。我想，哭过之后，也许她的心里会好一些。我有些后悔，真不应该让杨老师再痛一次。
“后来，老李也没有嫌弃我，反而更加关心我。虽然我感到很内疚，但也使我得到了很大的安慰。老李对我说，学校里的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的亲孩子。我们也就认命了。”
“那个时候，我们也想领养一个孩子，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老李走了以后，就成了我一个人了。”
“李老师是怎么走得呀？”我小心地问，我怕说得不对，再一次使杨老师难过。
“唉！老李是个好人呀！可好人总是命苦。自学校办起来以后，他就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这些娃身上，他对这些娃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娃一样。93年冬天下了很多雪，在通往学校的唯一的那条山路上，积了厚厚的雪，好几天都没有消去。腊月初五早上，老李像往常一样去接学生。王大山和好几个同学来学校时都要经过一条深沟。”杨老师停顿了一会儿。
“那几天，由于天暖和了一些，雪消了一部分，早上便冻成了厚厚的冰，这样，路就更滑了。那天，老李第一个接的是王大山。老李拉着王大山过了沟，走到半山腰时，王大山脚下突然一滑摔倒了，同时也将老李绊倒了，然后他俩就沿着那条弯弯的坡路滑下去了。”说到这里，杨老师看起来好像很痛苦。我从杨老师痛苦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一下吗？”我试着问。
“没有！当时路上全是冰和雪。王大山吓得大哭着，老李也挣扎了好多次，可是越挣扎，越往下滑得快。最后，就在快要掉下山沟时，老李把王大山往上猛一推，王大山掉在了一个雪堆里，而老李他——他——就摔下山崖去了。”
“王大山跑来告诉我后，我当时就晕过去了。当乡亲们赶到山沟里时，老李已经死了，脑袋摔得血肉都分不清了。可是——他——他还保持着往上推王大山的那个姿势。一直到进棺材的时候都没能将那条胳膊放平。”说到这里，杨老师已伤心地没法再说了。她大哭着，我的心也随之哭了起来。
我总以为这种感天动地的真情，这种故事，只有在电视里可以看到，没想到它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那一刻，我对“伟大”这个词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识。我真正地被感动了，我不知道是被他们的那份真情与真爱打动，还是被他们的那种执著与无奈打动，总之，我的心在颤抖。
那一夜，我失眠了，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杨老师照常去背水，我也连忙起床。
“白老师，你再睡一会我吧，我背水去。”
“杨老师，我也想去！”我想我能够为这个女人做些什么，哪怕是微不道的一点点，也许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啊！”杨老师好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路——太——远了，我怕你太累了。”
“没事的，早上锻炼一下也好呀！再说我每天也要用水呀！你每天这么辛苦地背水，我不去，用着都不安心呀！”我笑了笑。
“那好吧，我给你去找一个小一点的水壶来。”
天还没有亮，我跟着杨老师又一次走在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也许是听了关于杨老师的故事吧，总感觉脚下的这条路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朦胧中，我们走了很久才来到背水的地方。一路上，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那庙里的钟声清晰地响着。一声一声地唤醒沉睡的大山。
那是一条很深的沟，沟里的水很多，每一个石缝里都往外淌着水，只可惜水不是甜的。沟的两面都是悬崖，也许有五层楼房那么高，另两面是各有一条很窄的小道，刚好允许一个人经过。
“从这条路上爬上去，翻过这座山，就是王大山家。每天他和几个孩子都要从这里经过！”杨老师指着对面的那条小道说。
“这样的路看起来真的挺危险的！”
“是啊！但也没有办法呀。村里穷，没有钱修路呀！因此，每天我都要亲自送这些娃们回家。你说，这样的路能让人放心吗。”
“那一次，老李接了王大山以后，就是从那儿摔下来的。”杨老师指着崖上最高的地方。
我往上看了看，有点儿目眩，心里虚。。脑海中不知不觉地出现了李振华老师摔下山崖的情景。
“白老师，你少背一点吧！”杨老师打断了我的思绪。当我回过头时，杨老师已将自己的壶灌满水，正在给我的壶里装水。
“没事的，杨老师，装满吧！”但杨老师最后还是没有将水给我装满。
背起水，我感觉也不怎么沉，便跟着杨老师往回走。可是在那弯曲陡峭的山路上走了一阵，我的腿就开始发酸，而且觉得越走越沉。背上都渗了汗水，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地喘一下气。
“来，白老师，靠过来休息一下！”
“唉，好的！”我学着杨老师的样子将背上的水壶靠在田埂上。
“白老师，将水放下来吧！”杨老师解开自己背上的水壶。
“要干什么？”她将我的壶取了下来，将水往外倒。
“杨老师，你这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倒一下你就轻一些！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没吃过啥苦，我怕把你累坏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