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9
日子在艰难中蜗行着。
姐姐无怨无悔地操劳着，用她那双纤纤细细灵巧的小手履行着自己对爹娘的诺言。
每每我放学回家总能看到姐姐忙碌的身影。
每月逢五，姐姐不晃晃悠悠地担着菜到五外的集上去卖，最后又拖着夕阳蹦蹦跳跳地回来。她的辫梢翩跹飞舞着一只蝴蝶结。
粮食打下来，姐姐更忙啦，顶着毒花花的烈日摊晒场收，回到家里还要给爹熬药替娘照看弟弟妹妹。她稚嫩的肩头挑着生活的重荷。
为了防止天气的变化无常，姐姐从不午休，偷偷借本书在树凉荫儿捧着。
姐姐在学校那会儿很爱读书的，她借到一本书总少不了让我看上一遍，还给我讲好多好听的故事，美丽的传说。这样我认识了热心的雷锋，勇敢的保尔，爱动脑筋的爱迪生，会降妖除怪的孙悟空……我简直到了非常崇拜姐姐的地步，她知道恁多的新鲜事儿！
姐姐爱说爱笑，她说得很美笑得很甜，当姐姐讲故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很清澈很清澈的光茫闪耀着……
一回，在场地姐姐还是看书入了神，突然间乌云四合，雷鸣电闪老变脸，暴雨骤降，狂风吼叫着卷地而来，白哗哗的雨往变成一条条狂舞的皮鞭！姐姐惊呆了，木木地站在风雨中象一株摇摆的小树苗。
姐姐望着全给淋湿的粮食楞柯柯地站着……夏境天天孩子似的善变。这种天气湿粮食是最容易发霉生芽的。爹拄着根木棍儿气喘吁吁地跑来见状他浑身哆嗦着，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眼睛血红破口大骂姐姐。姐姐俨若木偶。
爹高高捡起了木棒棍儿，我冲过去……
木棍重重落在我背上，我咬着牙根一声没吭。
你？滚开！……
爹又举起了木棍儿，我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彪彪的，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嗨！木棍和爹的叹息重重击在旁边的石磙上变成两截落在地上溅起一串串混浊的雨水……
闪电穿透天宇。枯枝倒挂型。云撕开。雷声，汽油筒般隆隆滚过。
爹眼中掠过一道流星，怆然见一声长叹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我和姐姐把地上一塌糊涂的粮食骤拢起来苫上油布，脸上才卸去沉重的紧张。我额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水背上咯铁烧烫般灼痛。雨却停了，天边还挂起一道美丽的彩虹。
我仰望天空，浮云象一群灰色的战马被风驱赶着浩浩荡荡向东边奔去，澄蓝澄蓝的天宇又出现了。太阳明媚而温和。场边枫树叶上透亮的水珠若无其事地嘀嗒嘀嗒……
老天爷，你她妈真没长眼啊！
我恨恨地骂了一句，好象心中的愤懑有了点排谴。平生我第一次骂人，而且骂的是老天爷。因为他这老小子知我们全家的胃囊开了一次可怕的玩笑。民以食为天，口粮与生存之间几乎可以划上等号。
回到家，姐姐噙着泪把她藏在床底下的书拿出来，一把火给烧掉了。
等我看见，那堆书已被的火焰吞没，我声撕力竭地吼，姐！你疯啦！这可是你拣了几年的费玻璃铜铁才换来的呀！
我的眼睛下起雨来，雨中一幕……
星期天，我惦起姐姐床下的书籍，好诱人！
哎哟。我把床板弄得咯吱咯吱叫唤。姐姐说咋嘞？我只捂住肚子哎哟。姐姐要弄药，我说不用不用。姐姐一步三回头到自留地去了。弟弟妹妹跑到奶奶院里耍了。我见技魉得逞心花怒放一跃而起钻进姐姐屋。我拉出一只纸箱，里面是我要的宝贝，嘿！着实不错。我偷来爹吊在床头的马灯点上。尽管我大都欣赏过，不仅不觉厌反而更加亲切和先前一样新颖。世界只有我一人。＜小英雄雨来＞、王二小、铁道游击队、董荐瑞、黄继光、刘胡兰……英雄们就活生生闪动在眼前，我激动地与他们对话。我幼小的心灵被一种巨大如潮的力量催动，幸福的浪涛戴着我快乐地起伏着，美煞我也！我忘乎所以地贪婪阅读，仿佛自己已全部溶解到故事中的人物身上。
脚步声，不知多久我听到了脚步声。铿锵的脚步声踩在我心上。我屏住呼吸，捻弱灯光。姐姐。我听得出。她叫我几声。我不敢应声。我怕她告状，爹娘骂，出来吧，喂。姐姐低声对着床下娇娇地轻喊。我一身冷汗，手在哆嗦唇在抖牙齿。姐姐笑。好个女福尔摩斯！她咋知我这“地下工作者”？瞎喳唬的？不理。一只秀手伸进。马灯飘然而去。捉住证据了。别背着牛头不认赃了。男子汉嘛，勇敢点。我鼓励着自己。我狼狈地爬出来。不怨天不怨地，只怪自己特务的不好。嗬！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噢。姐姐爽笑，我以沉默接受“卖炭翁”这一加冕。照照镜儿。我脸象炭火盆。羞涩地睚镣见那片镜里的尊容。塞碜死人。双手涂抹不已。抹得姐姐笑了一脸。演老包甭化妆。喏快洗洗，偷懒鬼，装病哩！尽管那声音行云流沙般柔和，我还胆颤心惊。大事不秒了，她参我一本够我受半拉月的。胡乱洗过脸，我战战兢兢地望着她兀立，拜菩萨般的虔诚。姐姐掸击我头发上的灰，拍拍我肩膀笑，别担心，我支持你！我心里热乎乎的，几乎落泪。理解万岁！
姐姐弯腰把那只箱子往床下推了推。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这宠然大物露了马脚。咦！
10
西伯利亚的寒流把冬天送到了黄河两岸。
天出奇的冷，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由于池塘上面布满了蛤蟆衣，冰层也就闪动着墨绿色的光芒远远望去竟象春天的草场。坚冰中午也不化。孩子们纷纷拿起小鞭子趁上课前的一段时间到冰上打陀螺，旋转的陀螺缠绕着天真的朗笑。这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在冰场上，有的孩子还在滑冰，一不留神哧溜……啦嚓！跌倒了，就会爆出一阵阵笑声。摔倒者狼狈地爬起来揉揉屁股搔搔头，羞涩地笑。然后抄着手象条黄花鱼似的溜到一边儿看别人的洋相，好报复性地笑上一通。
我挥着小马鞭儿，啪啪！陀螺在光滑的冰上欢快地转动着，我心里美滋滋的。打了一阵儿，暖意就漾满全身。小胖正望着我得意的样子瑟瑟发抖，脸上一副羡慕已极的神态。我扬扬小鞭了向他一招，给玩儿吧！小胖受宠若惊，立刻笑着跑过来，却“哧溜……叭嚓”一声摔了个狗啃屎，他爬起来飞脚踢冰却又来个“四脚朝天”。笑声立刻把小胖包围了，小胖，屁股摔两瓣罗！
小胖咬着嘴唇眼里旋着泪花脸通红，一瘸一拐地走了……
咯拐咯拐，一天三块……谑语乱箭射向他的背景。
我晃晃脑袋，拾起躺倒的陀螺。这时学校传来预备钟声，学生们乱蜂一样向学校涌去。我跑到半路才发现自己的书包忘家里了。糟糕！我是三好生，又是班长呀！我浑身失火，心都要炸开了。
强儿！身后有人在呼唤我。我回过头，姐姐拎着书包跑来了。我忙迎上去，救星！